海边的西塞罗

同一个世道,《八仙》跟《哪吒》的解法是不一样的

Image

为什么《八仙》没有《哪吒》那样的戾气

假期回家,终于抽出空,看了上映很久的动画电影《八仙》,感觉意外的好,甚至可以说是我近些年来看过的最好的动画电影了。

Image

大家知道我写影评是不轻易许人的,比如前几年爆火的《哪吒》我看的就不太舒服:因为我觉得《哪吒》是一部充满戾气的电影,影片的最后,哪吒在那口内压爆表的社会的高压锅里跟上层硬顶,喊出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我死不死没关系,我要你死”,看的我有点毛骨悚然。

Image

我曾说《哪吒》的本质主题其实就是“内卷”,无论龙王一家还是李靖一家,都倾其所有为儿子争一个成仙名额。自己和全家人倾尽所有“助你破鼎”,这样即便成功,催生出来的一定也是一个浑身杀伐气、不惜自己命当然也不惜他人命的哪吒或者黄巢、张献忠,这样的人多了,这个社会好不了。就像你看一个拼劲全力考研、考公、拼命往上爬的年轻人,他真要有一天“大柄若在手”的时候,不会对这个世界有多好,不会“砸碎一切不公,还百姓太平”因为他得到这一切太不容易了,他必须为自己的付出向这个世界征收血酬,把自己和家族的付出加倍捞回来……

总之我不太喜欢这个感觉,我从《哪吒》的爆火里看到的是社会焦虑与压抑的堆积。

但是《八仙》让我看到了另一种解法。

首先要说,我觉得这部电影的编剧显然是看过不少好片子的,比如影片整个故事架构(八仙买下距离福禄寿宝库最近的道观,挖地道盗宝,结果意外把道观做火了),这个故事显然就得到灵感于伍迪艾伦的著名喜剧电影《业余小偷》,那个电影里,也是一群生活落魄的笨贼,走投无路打算抢银行,租下了隔壁的店铺让妻子卖曲奇饼干做掩护,他们每天在地下狼狈地挖地道,结果地道没挖通,地上的曲奇饼干店却意外成了全国连锁的爆款大企业,几个人发了大财,生活走上正轨。

Image

与“助你破鼎”的正面硬顶不同,这个故事底子本身就是一个特别取巧、很“侧面突破”的故事——你生活中心心念念的想要达到的那个目标,抢银行、破鼎、成仙、挤进体制内,其实未必是生活最终归宿。可能反而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开个曲奇店,反而是意外突破的幸福之道。

这就好比我国古代,太平年月唯一的“成仙”路径被锁死在考科举的“正途”,到了乱世,则大家只能“乱世英雄起四方”,靠着杀伐果断去“抢天下”拼命内卷,卷了上千年也就只卷出了个治乱循环、“兴亡百姓苦”。可是你看看同时代的欧洲,突破的主力竟然是一帮商人,人家坐着生意、出着海,就把大航海时代和工业革命搞出来了。中国商人的这个形象出现的也很早,范蠡帮着越王勾践打完天下之后,据说的一个归宿就是弃官从商。可是这条路在中国古代自始至终只是“正途”走不通时候的隐逸避祸之道,历代得了天下的勾践们都把范蠡们当做重点盯防和打压的对象,生怕对方再一个回心转意,回来和自己抢天下或者帮另一个勾践打天下。所以朱元璋必须弄死沈万三,汉武帝也必须收算缗告缗。商业始终在古代王朝的最重点防范和打压名单上——是所谓“鸟笼经济”,你得存在,但不能让你飞起来。

于是那个另开一片天下、实现侧面突破的“曲奇店”,也就一直没有开起来。

那生意不能做,我得道求仙总可以吧?所以“八仙”传说缘起的民间求仙信仰,就是这么代偿性的生长出来的。

中国最早的“求仙群像”,其实政治氛围极度压抑的魏晋时代的“竹林七贤”,鲁迅先生在《魏晋的酒与药》中曾经点评说:魏晋名士吃药(五石散),皮肤容易溃烂,所以不能穿紧身的衣服,必须穿宽大的衣服;因为不常洗衣服,身上虱子多,所以大家坐在一起一边清谈一边捉虱子(扪虱而谈),这反倒成了一种名士风度。

说白了就是精神自残,但为什么要这样“精神自残”,因为他们有司马氏的屠刀悬在头顶,既不想同流合污,又不敢正面造反,还不能学范蠡那样做生意避祸,于是只能寄希望于通过酗酒、嗑药、装疯卖傻,假装自己“求道”来追求一点最后的自由。

这本来是个很悲壮的故事,而同时代,民间又兴起了另一种仙境避世信仰,所谓《桃花源记》中的“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其实我一直觉得“桃花源”也好,“蓬莱仙境”也罢。这些神仙地方之所以美好,理由归根结底就只有一条——没有外面那个无所不能、无所不管的朝廷管辖。

对,仅此一条,就已是仙境了。

就像希特勒那个笑话里,希特勒追问预言家:“犹太人的节日是哪一天?”预言家回答“无论你哪一天死,都是犹太人的节日。”

同理,你若问桃花源、蓬莱仙境在哪里?

只要朝廷管不到的地方,都是蓬莱仙境。

那么,当个人精神上的得道成仙和地理上的“去仙境”,两者一结合,八仙的故事也就应运而生了,这也就到了明代。

明代的《东游记》是一本真正给八仙故事定型的小说,在此之前(甚至之后),八仙是哪八仙,都有不同的说法。

然而在这个传说里,你其实能看到特别强烈的皇权扭曲下充斥民间市井的扭曲与无奈。

比如八仙这个名单是怎么选定的?为什么“男女老少、富贵贫贱”的八仙就必须是这八位?

回答让你大吃一惊,在原版的八仙故事中,不是漫威的“复仇者联盟”模式,而是“托关系”模式。

漫威宇宙里钢铁侠找蜘蛛侠、黑寡妇找美队、绿巨人,看重的是你“能打”,是为了应对宇宙级危机的“英雄集结”。

但《东游记》里,铁拐李最先拿到了编制,他回过头来,把自己的熟人汉钟离“度化”进了组;汉钟离进组之后,手里有了推荐权,反手就拉了自己的嫡系弟子吕洞宾一把;吕洞宾一跃成为组里的骨干和当红炸子鸡,掌握了“审批权”,接着便开始大肆拉拢自己的裙带——他下凡去度化韩湘子,因为韩湘子是他师门晚辈;他去度化曹国舅,因为曹国舅是皇亲国戚、社会关系硬;他去度化何仙姑、蓝采和,基本都是这种“圈子里的人拉一把”。

最终,因为吕洞宾拉的“自己人”最多,他就代替两位师父,成了团队的核心——对,原著故事故事里,他当带头大哥,不是因为他长得帅,或者法力强,而是他人脉广、拉的人头多,这个逻辑跟《水浒传》里宋江最终架空晁盖当了大头领,本质上是一样的。

还好,电影《八仙》里把这个“糟粕”给删掉了,但其实明代(乃至被其影响至今的中国民间)遇事就讲究“托关系、找门路”,成仙也得靠“有大哥带”“上头有人”,本质上也是一种无奈。

因为明以后的中国皇权已经成长到极致了,且不允许任何民间组织在其眼皮底下发展。于是民间自组织就只能通过秘密结社的模式秘密发展,同乡之间彼此拉入伙的,那当然都是熟人。如果不沾亲带故,公开征集,回头你反手给我举报了咋办?

原版八仙里看似很土的“走后门”和“抱团裙带”,在当时其实是底层社会最无奈的防叛徒机制和安全防火墙。

同理,八仙过海去蓬莱,我高度怀疑这个故事的最初模版,就是明清海禁政策下,实在受不了苛捐杂税的老百姓,跨海“润”的故事。

我老家就在烟台,八仙过海传说的发生地,我们那地方,直到晚清民国,都是闯关东的发祥地,老百姓在本地待不下去了,朝廷的苛捐杂税和里甲连坐把人逼到了死角,怎么办?不是留下来像哪吒一样被社会高压锅逼到自残硬顶,而是纠合几个亲戚、朋友,扎个木筏,冒着随时死在海里的风险,九死一生地“润”过那片海。

临走之前,“过海”者们一定会去蓬莱阁拜拜八仙,乞求这趟九死一生的行程能有个好归宿——风一吹,甭管落到了哪里,没有“片板不许下海”还要收你人头税的扯淡规矩,那地方就是“仙境蓬莱”。

Image

可是就算这样民间自组织的逃难,还是会受盘剥。

《东游记》里有个特别讽刺性的情节——八仙过海时,蓝采和把法宝“白玉板”投进水里踩着走。结果东海龙王的三太子摩揭在水晶宫里一瞧,哎呀,这宝贝能发白光、太漂亮了,我得着呗!手一伸就给抢走了。

这个故事显然就是明代官府、王府巧取豪夺的一个写照。有明一代,住在各地的朱姓王爷们都是有“治外法权”的,最著名的案子是嘉靖年间的伊王朱典楧。他住在洛阳,把城门一关,直接强抢民女,糟蹋完还要老百姓花钱去王府赎回。还有万历年间的福王朱常洵,就封河南时,朝廷直接赐田四万顷,甚至连齐、鲁、楚、江淮之地的良田和市肆全部强行划拨。

这些朱姓王爷们在自己的封地里就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管的“人间龙王”。他们看中了谁家的田产、店肆、甚至传家宝,哪怕吃相再难看,也是手一伸就“合法的”抢走了。

大明律法规定:“庶民敢有讦王之细务者,斩。” 老百姓去告状,状纸还没递上去,自己和全家人就先被按在法场上砍了头。谁敢告啊?

所以《东游记》里写蓝采和维权的故事也特别有民间智慧。原著里,蓝采和白玉板被抢、人被扣押后,铁拐李和汉钟离没有去找玉皇大帝或者天庭法院去递状子,他们的做法是极其市井、也极其无赖的:打舆论战、直接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铁拐李和汉钟离直接在海面上架起神火,开始“烧海”。你龙王不是仗着治外法权强占民产吗?那我就直接掀了你的老底,把你的水晶宫烧得开锅,把龙王的大将、甚至龙王的三太子都给当海鲜汤给煮了。

说白了就是求助私刑。

历史的黑色幽默在于,到了明末大乱的时候,老百姓还真把《东游记》里的“八仙过海”的故事变成了现实:李自成攻破洛阳,把那个富得流油、强占四万顷良田的福王朱常洵从王府里揪了出来,跟鹿肉剁在一起,煮了一锅“福禄宴”,分给全城饥民。

所以原著中“八仙过海”的故事,跟“哪吒闹海”一样,也是带着点“走不了就和你死磕到底”的戾气的。

当然这种事,说到底,不怪哪吒、也不怪八仙,一定要怪,只能怪大明自太祖朝以来非拉着百姓原地死磕到底的弱智规则。

但是好在电影《八仙》没有选择直接套用这些故事,弄另一个版本的《哪吒》出来,导演选择了另起炉灶,将故事重构,用一种更轻巧的方式去强调“八仙”独有的那种性格——你给我关上了成仙(进体制)的门,我就不成仙、不进体制。甚至诅咒我一世为贼,那我就一世为贼。我不去求你的编制,也不去掀你的天宫、龙宫,你活你的,我活我的,但是如果你真要碰我的底线(比如用太虚琉璃灯取天下所有百姓的性命)……

对不起,那我得跟你拼命。

这就是一种游历于市井间的侠义精神,八仙不是哪吒,不稀罕那个正神的体制内神位。他们对天庭的态度就是“你让我活着就行”,别侵犯我的底线就行,钱我自己搞,我人生的精彩我自己负责。

我觉得这才是一种正常的、自信的、一个现代社会人该有的三观。

以前我看的几乎所有国产动漫电影,从《魁拔》、到《哪吒》再到《小妖怪的夏天》,他们谈到“成神仙”“取经”这个高度暗喻进体制的目标时,情绪总是有点拧巴——既抱怨这条路对普通人的艰辛与不公平,又特别希望“挤”上这条道路,以为它是人世间唯一的“正途”。像极了那些只一心考公考编、进国企的大学生。

Image


我很想说,一个正常的、自信的、现代的三观不应该是这样的:理想社会应该像电影里那个“仙境蓬莱”一样,给民间足够多的缝隙,在这些缝隙里,凡人可以尽情摸鱼、游戏人间、闷声发财、活的逍遥自在,无心去玩什么“助你破鼎”的无聊游戏;在且仅在人权的底线受到侵犯的时候,我们才保有如侠客“无心昌”一样抽刀亮剑、掀翻桌子的自由与勇气。

在政治学与社会学上,这种“游离于公权力之外”的市井自洽,不是小民的犬儒,而是让现代性诞生的底层逻辑。

哈贝马斯曾经说过:欧洲的现代性,是18世纪的普通人在公权力管辖的盲区外,在市井的咖啡馆、酒馆和商号里自由清谈,自发摔打出来的。那个不聊朝廷编制、只聊生丝价格与文学八卦的“资产阶级公共领域”,才是现代文明和市民社会的真正温床。公权力之外的市井的边缘突破,比凌霄宝殿上的大闹与死磕更具文明的生命力。

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称赞美国社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个“自发社会性”让每个人在面对困难时,第一反应不是呼唤公权力主持公道,而是自由人的自由结社、邻里守望、自力维权。

实在不行,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Image

在一个自由的社会里,每个人都应该是自己命运的游侠。我们对公权力的最大期许,不是求着它给我们恩赏、或者逼着它给我们“仙位”,而是它保持克制、不碰我们的底线。

所以,我很喜欢《八仙》给我的那个感觉——同一个世道,《八仙》跟《哪吒》的解法是不一样的,没有那么多嘶吼、戾气、与你死我活。

我更喜欢前者,你呢。

全文完

本文5000字,迟来的影评一篇,愿您喜欢,欢迎讨论交流。

为文不易,喜欢请关注、赞赏、转发,您的支持,是我坚持创作的不竭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