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度的自我反思:萨斯对精神分裂症的解释
这是一种现象学的解释模型,主要由美国心理学家路易斯·萨斯和丹麦精神科医生约瑟夫·帕尔纳斯等人发展出来,在临床研究中有相当影响,但不是定论,也不是病因学。精神分裂症的病因涉及遗传、神经发育、多巴胺系统等生物因素。萨斯描述的是"这种病从里面体验起来是什么样子",不是在说"想太多会导致精神分裂"。这一点必须先讲明白。
传统的看法。 大众和早期精神病学往往把精神分裂症想象成理性的崩溃:一种原始的、非理性的、酒神式的混乱,高级心智功能失灵,低级冲动泛滥。
萨斯的反转。 他在《疯癫与现代主义》(1992)里提出,至少在许多病例中情况恰恰相反:不是反思太少,而是太多;不是理性退场,而是一种脱离了生活、原地空转的"理性"过度膨胀。他和帕尔纳斯后来把核心概括为"自我性障碍",包括两个互为表里的方面。
一是"过度反思"。正常情况下,大量心理过程是默会的、自动的:走路时不会去想先迈哪条腿,说话时不会留意语法,看东西时也意识不到自己在"看"。这些过程构成了我们体验世界的背景,正因为不被注意,才能正常运转。在精神分裂的早期体验中,这些本该沉默的背景过程会"跳出来",变成被注视、被审视的对象。早年一项研究记录过患者的自述,大意是:现在什么都不能自动去做了,每个动作都得先想一想;我的思想像摆在面前的东西。
二是"自我感减弱"。正常人有一种极其基本、无需反思的"我在体验"的感觉:这个念头是我的,这个身体是我的,我就在这里。这种最基本的自我在场感变弱了,于是念头可能显得像是外来的,身体像一台机器,自己像是站在远处看着自己。
两者互相强化:基本的自我在场感变弱了,人就会借反思去"找回"自己;可越是反思,那种自然、不假思索的在场感就越稀薄。这有点像失眠,越努力想睡,越睡不着。
这条思路的前辈。 法国精神科医生闵可夫斯基在20世纪20年代就提出,精神分裂的核心是"失去与现实的生命性接触",并描述过一种"病态的理性主义":患者用几何式的、僵硬的规则,去代替活生生的直觉。德国精神科医生布兰肯堡1971年出过一本书,书名就叫《失去自然的自明性》。书中的女患者安妮说,她缺少别人都有的某种东西,一种"常识":别人似乎天生就知道该怎么生活、怎么和人相处,她却不知道,必须一件一件去想。
这里就接上了康德。前面说过,康德认为一切疯癫唯一普遍的标志,是丧失"共通感",代之以"私人感"。布兰肯堡的患者,几乎是字面意义上地丧失了共通感,也就是那种不需要规则就能把握"显而易见之事"的能力。
再往深推:判断力不能被规则代替。 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里有一段极深的话。知性提供规则,但怎样把规则用到具体情况上,需要判断力;如果再为判断力提供一条规则,又需要判断力来运用这条新规则,这样就会无穷后退。所以判断力是一种只能练习、不能教会的天赋;缺乏判断力就是我们所说的愚蠢,而这种缺陷无药可救。后来维特根斯坦关于"遵守规则"的讨论,处理的也是这个问题:规则不能自己规定自己如何应用,最终依靠的是一种共同的生活形式。
把两者放在一起,萨斯说的"过度反思"可以这样理解:当默会的判断力、那种"自然的自明性"失灵时,心灵试图用明确的规则和反思去代替它,结果恰恰掉进康德指出的无穷后退:每个动作都需要一条规则,每条规则又需要解释。结果不是更清醒,而是瘫痪和碎裂。
普通人身上的小型版本。 有一则老寓言:有人问蜈蚣,你这么多条腿,走路时先迈哪一条?蜈蚣一想,就再也走不动了。运动心理学把类似现象叫作"表现失常":熟练的运动员在压力下开始有意识地监控自己的动作,反而出错。克莱斯特1810年写过一篇《论木偶戏》,讲一个少年偶然在镜中发现自己拔脚刺的姿势很像一尊古代雕像,此后再也无法自然地做出那个动作,优雅一去不返。克莱斯特说,优雅只出现在两种身体里:要么完全没有意识,比如木偶;要么有无限的意识,比如神。巧的是,克莱斯特本人1801年读康德读出了一场著名的精神危机。他意识到:如果我们都戴着绿色眼镜,就永远无法判断那片绿色属于事物,还是属于眼睛。
这个理论的意义。 第一,它尊重患者的体验,不把他们看成"失去理性的人",而是看成被一种过度的、失去根基的意识所困的人。第二,它和生物学解释可以互补。克里斯·弗里斯的"自我监控"模型认为,大脑无法正确预测自己产生的动作和念头,于是自己的念头被体验为外来的;卡普尔的"异常显著性"假说认为,多巴胺失调让无关紧要的事物显得意义重大。这些解释有个共同点:问题不是意义太少,而是太多;不是注意力太弱,而是被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第三,萨斯把这种体验和现代主义艺术相对照,比如卡夫卡,比如瓦莱里笔下那位只观察自己思想的"泰斯特先生",进而提出现代文化本身就带着一种过度反思的气质。这可以和福柯说的"经验—先验双重体"对照着读:现代人既是观察者,又是被观察者,而精神分裂的某些体验,就是这种现代处境被推到极端时的样子。
最后回到康德那句警告。它不能被读成"反思会让人发疯",那种读法是错误的,也是有害的。更准确的读法是:心灵需要一个不被审视的背景,需要一些理所当然的东西,才能正常运作。康德每天的散步、午餐桌上的闲谈、那些不去追问的日常,保护的就是这个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