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祁连的雪夜里,“凭啥让游客住学生宿舍,不住官员家?”是最恶毒而媚众的便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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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样说掉粉,但祁连县政府这次被骂的太冤。

人命关天的时候,能不能少点赛博伪善?

丑话先说在前头,我知道这篇稿子写出来,既没多少人叫好,恐怕还要掉粉。从选题上讲,它是一件除了骂当地政府就无法调动大众情绪、吸引眼球的主题;而从观点上讲,我这篇文章怕是要被骂做为当地政府洗地的文字。

但想了想,还是写吧。

选这个选题,是因为我不希望自媒体出现一种政府办砸了有人骂,政府办好了没人夸的景象。诚然,从理论上说,为民众服好务,是政府应尽的义务。但从实操上讲,如果政府服务到这个份儿上,还要被骂,就会出现“鞭打快牛”的现象——如果政府做的多好都是错,那么谁还会尽心尽力办事呢?

青海祁连县因“祁连9号公路”爆火,今年10月3日,该县涌入了超10万游客,导致全县400多家酒店、民宿全部爆满。刚好当天祁连县附近的高速公路发生拥堵,造成了大量未定票旅客意外滞留。当天,气温下降到零下4摄氏度,大批游客(包括老人和孩子)面临被迫睡在车里或流落街头的失温风险。

面对这种情况,祁连县文旅部门将部分学校(如祁连县民族中学)的宿舍作为公益性床位免费提供给无处落脚的游客,安置了近50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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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重点,被褥是当地政府紧急提供的、崭新的,没有用学生的被褥,另外在入住前,文旅部门已经告知了入住的游客们,不要碰学生的私人物品。、

而据现场亲历者与官方证实,大部分游客也遵守了约定,仅借住了一晚,离开前主动将提供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带走垃圾,并在社交平台上表达了诚挚的感谢。后续卫健和疾控部门也立即进场进行了全面消杀。

这个事儿做得我觉得其实已经很不错了,很多人可能对高原露宿过夜这件事有多可怕压根就没概念,我多年前爬泰山的时候,尝试过一次,当时山顶上气温还在零上,天气也只是下毛毛雨,但那一夜真的是我痛苦的一次经历,室温是很恐怖的,没撑到后半夜我就去买高价大通铺了,两百多买一个床位也得买,因为再露天睡下去得出人命。

但是案件曝出之后,互联网上不少声音质疑:“学生同意了吗?”

虽然文旅局长亲自带队整理并嘱咐游客不要触碰学生留在宿舍的书桌和个人物品,但宿舍具有很强的私人生活空间属性。在未提前征得学生及家长同意的情况下引入陌生人借宿,难免让学生产生隐私被窥探或空间被侵占的不适感。

网民有这个朴素的情绪,我觉得倒是无可厚非,但是如果有人趁机带情绪,说这是“欺负学生”“侵害学生隐私权”,问“就算要避难,为什么不住到公共场所和当地官员家里”,我觉得这就有点太过分了。

有人问:当地就没有公共场馆,非要开放学生宿舍这种半私密区了吗?

说这话的人,大概连祁连县在地图上的哪个位置都没搞清楚、什么气候条件。

祁连县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一个常住人口只有5万人的西部高原小县,昼夜温差特别大。这里所谓的体育场、市民中心,不是半露天,就是内部极其空旷的室内场馆。这类超大空间在未到集中供暖季、且无针对性保暖改造的情况下,内部温度几乎与室外无异。

而且要求避难者在这种室内场馆打地铺,属于一点基本常识都没有——10月份以后的青海地气极为寒冷,体育馆空旷的地板无法直接躺卧,就算隔着一层床褥,只要非专业露营设施,只要你敢躺上去,不到三分钟,绝对给你冻得手脚麻木。

你以为北方农村为什么要烧土炕?在零下4摄氏度的低温里,让人直接睡在地上,这是什么新时代酷刑?

而且在无储备的情况下,地方政府是很难在10月3日深夜几个小时内,凭空在这种地方变出供数百人使用的床铺、床垫、被褥和枕头。相反,由于祁连县属于高原农牧区,很多公立学校属于寄宿制学校,学校本身就拥有现成的床铺、洗漱供水设施、卫生间,并且有一定数量的干净被褥储备。当地政府在现场调配时,直接利用了这些现成的住宿硬件,是效率最高的办法。

还有一些更极端、也更不近人情的问责。

比如又有人问,就算体育馆等公共设施不能睡人,但是当地不是还有老师、公务员么?他们的家里、公寓、宿舍也可以住人啊!凭什么不让游客住那里。只调拨学生的宿舍给游客住呢?

我觉得,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人,都不仅是道德绑架了,更是对基层治理的常识一无所知,甚至是在故意挑动群众斗群众。

我们都不说前面已经提到过的那个现实——在10月3日当夜,这个只有5万常住人口的小县城里,能够调拨足够新被褥、洗漱用品,事后进行集中消杀的很可能只有当地的几所寄宿制学校。就问一个更常识性的问题——一个人口只有五万的小镇,你觉得当地的教师、公务员、机关党委职员有供暖设备宿舍能有多少?

很多人对中国西部基层县城的体制内规模完全没有概念。在一个只有5万常住人口的高原小县,全县所有的公务员、事业编、教师加在一起,可能也就一千多人。除去本地有房的,真正住在单位宿舍或单身公寓里的年轻公职人员,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一两百人。

而当天祁连县的求助电话已经打爆了,当地政府可能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游客。

事后证明当时需要解决住宿问题的多达500人,那当地部门少说也要按一千人的体量去准备。

而且与国庆假期学生都集体放假了不同,老师、机关单位公务员的那些宿舍和公寓,它们是住着房主的。如果按照这些人的逻辑,去动员老师和公务员,政府得连夜给几百个公职人员打电话:“喂,你家能腾出两张床吗?你家能睡沙发吗?……”

然后让几百个外地游客,在人生地不熟的高原黑夜里,像无头苍蝇一样,由志愿者带着一家一家地去对口敲门、送人……

你能想象那是个什么场景吗?

这需要耗费多少沟通成本?需要浪费多少宝贵的救援时间?那些在车里等得快失温的老人和孩子,能撑得起这种低效的折腾吗?

这么多人,房主与避难者产生龃龉,发生纠纷矛盾是肯定的吧?出了事情谁管?真发生人身冲突谁负责?

这些事情,是某些看客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为什么不住到领导、老师家里去”就能应付过去的吗?

你要是当地的文旅局干部,让你挨个打电话给兄弟单位,甚至直属领导,让领导腾出自家沙发、床铺(当天天冷,物资无法集中调配,怕是还要再搭一条床褥),给素昧平生的游客住。

而且要在当晚几个小时内迅速搞定哦!

这种事情你干得出来么?

我们不妨把话说得更透一点。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马后炮,在实际的行政运行中,都是“不可执行的科幻指令”。

感叹一句,这年头,在互联网上当个赛博指挥官真的太容易了。

但现实是,文旅局长如果真的在深夜给各单位一把手或者普通老师打电话,要求人家腾出私人住宅,信不信,他得到的不仅不是配合,而是瞬间瘫痪的指挥系统。因为这也完全超越了现代行政的职权边界了。

我就问一句,在县城里干公务员、老师们,他们就不是人么?他们就没有隐私权要被尊重么?在自己还住在家里的情况下,当晚一个电话就被要求接纳游客,他们的隐私权,相比假期回家、空着床铺的学生们,哪个选择对私权侵害更大?

从应急角度,学生宿舍有床、方便提供新被褥、有集体供暖,可以男女分流(对了我们还忘了讨论男女有别的事儿),而公共场所和教师、公务员公寓都不可能。

从安全角度,学生宿舍利于事后统筹卫生,事前登基、事后丢失物品追责都简单。而公共场所和教师公务员公寓困难。

从隐私角度,同样是不得不侵犯隐私权,但学生宿舍一是学生的临时住所、多人同住,本就是半私密空间,二是当天没人,三是好统筹调整。而教师和公务员,那是真要住到人家家里去的。

在10月3日的那个极端寒夜里,祁连县的公职人员没有选择躺平,没有用一句“酒店满了,请游客自行克服”来推卸责任。文旅局长带着人连夜去铺床、去烧锅炉、去送暖气,这本身就已经是西部小县城在极限状态下,能够掏出来的最大诚意了。

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因为旅游对这种小镇太重要了,他们希望游客再来,希望当地经济能被带动发展,当地的老百姓要指着这个挣钱养家!

说到底,人家也都是基层公务员、是普通人,你还要让他们的做到什么程度?拿着电话本,给住宿学生一家一家打电话、做工作,争取学生同意么?就县城文旅局那点人手,打到天亮去能打完吗?

这件事情当中,我最替当事人感到不平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这件事情中的受益者,那些在寒夜中的避免了露宿街头的游客们,事情结束之后就开开心心的继续踏上旅程了,这会儿可能还正在景区玩着呢。

看到这件事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人,可能也就感叹一下划走了,默默点个赞。

可是一定有一些挑刺者,他们能把这件事引申到“侵犯学生隐私权”上去。

但这根本就是在利用大众对学校管理体制的历史积怨,搞“移花接木”的流量围猎。

是的,情绪的移花接木。我们为什么一听到“陌生人进了学生宿舍”就会本能地反感?因为我们每个人都经历过令人窒息的学生时代。谁没在午睡时被宿管老师毫无预兆地推开过门?谁没见过同学在突击检查时,因为床上多了一个电热毯而被通报批评?

在那种管理语境下,学校并没有把宿舍当成学生的私人领地,学生的隐私和尊严确实被长期漠视。

但是,我提请读者们注意,学生时代隐私被侵犯的情绪与祁连县这次做法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我们回忆中学校的“卫生大检查”,是在日常状态下,公权力对学生私人空间的越界与规训,它没有合法性,更没有迫切性。

而祁连县的这次大开校门,是在零下4℃的暴雪夜里,在几小时内要面对500多个活生生的人随时可能被冻死、冻伤的生命危机。

而且在处理这个事件的时候,决策者本身也是“盲目”的,他们收到的只是纷至沓来的求救电话,来不及统计求助者的确数,具体情况,更不知道当晚气温到底会有多低,是否会危机当事人的生命。

这在法学上叫“紧急避险”。当生命权和暂时的、空间上的隐私权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时,救人是唯一的选择,隐私权是可以临时缺省的。如果把这种紧急情况下的“人性底线”,等同于日常管理中对学生隐私的践踏,那是对“正义”两个字最大的侮辱。

很多人可能并不知道,隐私权(Privacy)在人类法学史上,其实是一种非常年轻、且边界存在争议的权利。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无论是在东方还是西方,根本没有现代意义上的“隐私权”概念。直到1890年,美国法学家沃伦发表了那篇著名《论隐私权》,才第一次在法律层面上把隐私权定义为“独处的权利”。

但是,像四个人或者八个人的学生宿舍里,“隐私权”的边界到底在哪里?这个事儿本来就是特别难以界定的。

隐私权的边界时至今日仍随着社会场景不断坍塌和重建——在现代社会中,你为了享受出行的便利,必须让渡身份信息和人脸数据给高铁和机场;你为了在银行开户,必须让渡个人财务隐私。

隐私权从来都不是一项“绝对”的权利,而是一项“妥协”和“权衡”的权利。

那么在大量游客滞留,需要紧急避险的情况下,隐私权就是需要被缺省的。在2022年北美圣诞节特大暴风雪期间,纽约州布法罗地区的几所公立学校就是在风雪夜里强行开门,收容了大量在高速路上车辆熄火、面临冻死危险的陌生游客。当时情况危急,学校直接变成了“大通铺”,这个时候没人有闲心想什么“学生同意了吗?”“学生隐私权要受尊重?”美国媒体更不会荒唐到质问“为什么不去市长家避难”。因为多耽误一分钟,就真的会出人命。

我知道说这个不讨好,但我觉得,在当天的那种情况下,当地有关部门做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得了。如果舆论的整体风向,还是贬多赞少。那下一次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所有的基层干部大可以选择冷眼旁观——反正要来旅游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么!你们自理吧。

那么下一次在零下4度的冰雨夜里冻到怀疑人生,可能就是每一个在屏幕前轻易敲下“学生同意了吗?”的普通人。

至于那些借此事炒舆论、带情绪的人,他们当然是不管的。反正流量他们赚到了,他们大可以跑去下一个话题去带他们的节奏。

到时候,你怎么办?

《三体》中,面对人类社会的灭绝危机,“执剑人”罗辑顶着全人类的诅咒、误解和恐惧,孤独地对峙三体文明半个世纪,强行用威慑为人类换来了几十年的和平与繁荣。可当和平一旦成为习惯,人类非但没有感激他,反而指责他是“杀人犯”,甚至在威慑交接的那天,立刻就要以“世界毁灭罪”审判他。

我说过,《三体》不是一本很好的小说,大刘把人类写的太愚蠢、短视、忘恩负义了。

那我们拒绝接受这种污蔑的起始,就是不要表现得像三体里的公众一样。

请向那些污蔑公众的人证明,我们不是这样的。我们不是一群遇事只会提要求等政府解决,事后只会说便宜话、搞赛博伪善的巨婴。

五百避难者的性命,与学生的隐私权。

纸面上谈的漂亮、毫无可行性的乌托邦,与沉重而紧急的现实。

媚众的便宜话和真实但你听了不那么顺心的分析,

到底该选哪个,请您分清。

全文完

本文5000字,又写长了,但一片肺腑之言,希望愿意懂的朋友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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