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苏幕遮
“苏幕遮”这三个字不是汉语,而是一个外语词的汉字音译。词牌里的念奴是个人,雨霖铃是一件事,而苏幕遮背后是一整条丝绸之路。
一、名字:一个没人说得清的外来词
这个词在唐代有好几种写法:苏莫遮、苏摩遮、苏幕遮。写法不固定,正说明它是音译。它原来指什么,古书里有两条关键记载。
第一条是唐代僧人慧琳的《一切经音义》。他说苏莫遮是“西戎胡语”,正确的读音应作“飒磨遮”,这种戏本出自西域的龟兹国(今新疆库车一带)。表演者戴兽面或鬼神面具,用泥水泼洒行人,或者拿绳索钩子捉人取乐。每年七月初举行,七天才结束。当地人相传,这样做可以驱赶吃人的罗刹恶鬼。
第二条是北宋王延德出使高昌(今吐鲁番)后的记录,收在《宋史·高昌传》里。他说当地妇女戴一种油帽,叫作“苏幕遮”。
所以,苏幕遮可能是一种节日,可能是一种面具或帽子,也可能两者有关:节日上戴的头饰就叫这个名字。现代学者还提出过各种语源推测,有人联系梵语,有人联系波斯语,至今没有定论。
这里有一个巧合。汉人音译时选了“幕”和“遮”两个字,都有遮盖的意思,而这个词原本指的恰恰可能是面具或帽子。音译偶然碰上了本义,这一点后面还会再提到。
二、原貌:长安街头的泼水狂欢
这种西域的戏后来传进长安,叫“泼寒胡戏”或“乞寒胡戏”。它在龟兹是七月的节俗,到长安却改在寒冬腊月举行。人们骑马、穿胡服,赤身跳跃,互相泼水。“乞寒”就是祈求天寒,大概有冬天该冷就要冷、时令才正的意思。
武则天末年开始流行这种戏,唐中宗还亲自登楼观看。张说写过一组《苏摩遮》歌词,开头是“摩遮本出海西胡,琉璃宝服紫髯胡”,写的就是胡人歌舞助兴的场面。但同样是张说,也上疏反对这种戏,说它“裸体跳足,盛德何观;挥水投泥,失容斯甚”。另一位大臣吕元泰批评得更重,说街坊里结成队伍、骑马穿胡服,旗鼓对阵像打仗,追逐喧闹像战争。
开元初年,唐玄宗下诏禁断泼寒胡戏。泼水、面具和狂欢从此消失了,但那支曲子留了下来。
三、流变:从狂欢曲到佛曲,再到文人词
曲调进入教坊以后,就和原来的习俗分开了。敦煌写本里有一组歌咏五台山的佛教曲子,注明是用苏幕遮的调子来唱的。原本驱鬼的西域狂欢曲,这时成了朝圣者赞颂文殊菩萨道场的歌。
到了宋代,它定型为文人词牌:双调,六十二字,上下片结构完全相同,每片七句,句式是三、三、四、五、七、四、五,押四个仄声韵。别名有《云雾敛》《鬓云松令》。仄韵的特点是声音收得紧、往下沉,适合写低回、压抑的情绪。宋人写苏幕遮,大多是这种调子。
四、两首绝唱
第一首是范仲淹的: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这首词一般认为作于他在西北戍边、抵御西夏的时期。上片的视线一层层推远:天、地、水波、寒烟、斜阳、芳草,最后到“更在斜阳外”,望到了看不见的地方。下片转回内心,以“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收尾。两百多年后,王实甫写《西厢记·长亭送别》,“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几句,几乎是直接从这首词化出来的。
第二首是周邦彦的: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称赞“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几句,说是“真能得荷之神理者”。(他误记成了《青玉案》。)雨后清晨,荷叶上的水珠被初升的太阳晒干,荷叶一片片在风里挺立起来。这几句写的是荷的姿态,也写出了雨后那一瞬间的清爽。下片仍然是思乡:身在汴京,梦里回到江南的荷塘。
五、遐想
一支离乡的曲子,成了最会写乡愁的词牌。 苏幕遮从龟兹出发,经过长安,流落到敦煌,最后进了宋人的书斋,它本身就是一个回不去的游子。宋代最有名的两首苏幕遮,一首写边地秋思,一首写客居思乡,恐怕不全是巧合。范仲淹在西北边地填这支曲子,地方离它的故乡并不远,而他自己思念的却是东南方的家。曲子和人往相反的方向思乡,在同一片秋色里擦肩而过。
面具。 苏幕遮最初可能就是面具的名字。它变成词牌以后,在宋代文人那里又起了另一种面具的作用。范仲淹写文章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文正公,端严刚正,一填词就可以说“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可以流泪。宋人说“诗庄词媚”,诗是士大夫的正脸,词是戴上面具之后才敢露出来的那张脸。龟兹人戴面具是为了驱鬼,宋人借词这张面具,安放的是心里的事。
水。 苏幕遮源自泼水的节日,原本泼的是外面的水。到了宋词里,水换了形态:秋色连波、山映斜阳天接水、叶上宿雨、芙蓉浦,最后是“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我不想把这说成有意的呼应,宋人填词时多半不知道泼寒胡戏是什么。但正因为是无意的,才耐人寻味:一个名字被忘掉了本义,它的气质却好像还留在里面。
东去。 日本古代雅乐里有一支舞乐叫《苏莫者》,名字与苏幕遮几乎同音,很多学者认为两者同源。舞者至今还戴着猿面似的面具起舞,传说与圣德太子吹尺八、山神闻声出舞的故事有关。于是出现了一个奇特的局面:名字留在中国的词牌里,面具留在日本的舞台上,而最初的声音在哪里都已失传。一样东西被拆开,散落在欧亚大陆的两端,各自活了一千多年。
空壳与重生。 今天我们读“苏幕遮”三个字,和宋人一样不知道它确切是什么意思,却同样会被它打动。文明交流往往不是把一个东西原封不动地搬过去,而是拆散、遗忘、误读,再被别人填进全新的内容。苏幕遮的本义失传了,曲谱失传了,留下来的只是六十二个字的格律空位。可正是这个空位,让范仲淹放进了秋天,让周邦彦放进了荷花。
一个词牌就像一只从远方漂来的空瓶。我们打不开它最初的封口,却一代代往里面装进自己的眼泪和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