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祁连的启示:不要用恶意去回应善意,更不要回应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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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好,今天受邀参加一个活动,文章不写长了。简单和大家聊两句吧。

首先是昨天《祁连的雪夜里,“凭啥让游客住学生宿舍,不住官员家?”是最恶毒而媚众的便宜话》一文,预期中引来了不少争议,甚至有自媒体同行对号入座、指名道姓的说我是在骂他。

我在此澄清一下,我那篇文章并不针对任何具体的同行,也无意与他们为敌——实际上,我甚至没看过这位急眼的同行之前写的那篇文章。我都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可能他说的某些论调,和我看到的有些观点高度雷同吧:比如为什么不让游客住公共场所等等……说实在的,这真不是什么很稀奇的论调,这两天网上遍地都是,我只是对这些俗论泛泛而谈,若误碰了一些同行的逆鳞。实在是不好意思。

也跟大家说个实话,除了为了讨论他书中的问题、不得不“碰瓷”大刘老师这样封笔已久的正经作家(就像我一再说的,我对他的科幻开创之功保有充分的敬意),我给自己的原则是绝不与自媒体写手陷入骂战。因为我知道很多人现如今是憋着劲想靠这个火的。而这种争吵,除了帮他们达到这个目的,非常无聊。

他人的成名路数几何。我不想评价,各自写各自的东西就好。

我听说高华老师有个习惯——在写书之前会几个月不看不读同行的相关文章,一则是怕自己的文字里不自觉带上了别人的论述和观点,引人质疑。二则是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是在有意反驳某人的文字,陷入无聊的争吵。我现在经常对这种情感有戚戚焉——在文字这个圈里混,想遇到好人太难了,惹上是非却太容易了。

说正经的,其实昨天那篇文章,可能看到网上一些写手的刻薄评论第一时间有点上头生气了,说来说去,我想呼唤的,是希望大家与人为善。

比如对祁连县那个作出让游客去避难决定的文旅局长,我们这些人坐在这里事后复盘,当然可以想出很多更稳妥更优质的解法——

比如把游客安置在开放性公共场所,人到底会不会失温?

这些场所进行棉被、枕头的安置调度,肯定没有学校那么丝滑,但真要做,能不能做?

还有,有人说,好像看新闻当地有那种有座的公共场所,让游客穿着棉衣坐在座位上熬一宿,行不行?

另外我还看到有人扒出,说当地党校有宿舍,为什么不到这些宿舍去安置?

以上这些解法,究竟行不行?老实说,我不知道。

因为这些信息都太具体了,祁连县当天到底有多冷?每个受困游客自己的具体状况如何,其实我们这些旁观者都不知道。

而且我也有一种猜想:当地文旅局当天恐怕也并不掌握全部这些信息。

据报道,10月3日,在短短数小时内,祁连县当地接到了400多个求助电话,这对于当地的文旅局来说,不是一个可以带到实验室里去慢慢研究,给出最优解决方案的科学问题;这是一个必须立刻解决的公共问题。

那么多人打电话,那当天到底有多少人需要安置?人在没有集中供暖的公共场所睡觉,有没有可能失温?发放的被褥多厚,有没有可能预防这种失温?当地还有没有更好住宿条件(比如有人提到的党校宿舍),文旅局就算知道,有没有权力、信心和时间去调动这些资源?

这些事情,我们并不确切的知道,我想当天做那个应急决定的人,也未必全知道。

我们都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但是在那种应急情况下、在你完全不知道事态全貌和手上有多少资源的时候,几小时、甚至短短几分钟内,你就必须做某个决定,并为这个决定造成的一系列连带后果和指责负责。

这需要善良,更需要勇气。这决定了你是不是一个善良的人。

子曰:“见义而不为,无勇也。”一个地方文旅局,面对游客因为突发情况爆满,没地方住的求助,它没有法定强制义务去给他们安排住所,他们最聪明最不招惹是非的方式,其实就是不管。

就像有些质疑的朋友说的:哪怕当天是因为道路拥堵滞留,旅行者解决自己的食宿问题,这是旅游者自己的责任。

找不到住的地方,你就露宿街头么,真失温了可以报警、打120么!

但是当地文旅局为什么要管这个事儿,紧急参与统筹协调呢?

我愿意相信,在想给游客留一个尽量好的印象,带动当地旅游经济之外。这是有一份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在的。

人皆有不忍之心,看见别人露宿街头,或者在车里熬一宿,就想伸手上去帮一把。这是最朴素的善意。

那么对于这种最朴素的善意。我觉得人性的第一原则,就是我们不能用鲁迅先生所谓“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质疑别人的善意,指责他人做的不够完美:

一个姑娘在公交车里突发疾病倒地,停止呼吸,一个小伙子上去给她做心肺复苏,旁人可不可以质疑他是上去趁机揩油?

一个果农运水果的车子翻了,水果撒了一地,路人好心的帮他尽量捡拾,果农或者未捡拾者能不能上去质疑,说你是不是偷咪了两个?

一男一女在街头厮打,女的喊救命,路人上去制止那男性,把他手指头撅折了,女的能不能回头告那路人,说我们就是两口子闹着玩呢!谁让你下这么重的手?

甚至,超人或者奥特曼大战小怪兽,厮打当中破坏了近旁的建筑,大都会的市民回过头来能不能把超人告上法庭,说你凭什么打斗的时候不更小心一点?你毁的那个建筑里还有孩子呢!你这个杀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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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能做这样的事情,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能用恶意的揣测和求全责备,去苛责一个在紧急状态下见义勇为、做本来可做可不做善举的人。

当然,我知道,在事后查一堆的资料、头头是道的论证到底让游客怎么住没有暖气的公共场所不会失温、以及当地到底还有多少公职人员宿舍可供调用,然后攒一篇质疑当地有关部门决策者的文章,是轻易,而且有流量的。

这种垃圾文字,我一小时能写两篇出来。

但是……怎么说呢?至少我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真的,我干不出这样的事来,就像成年人没办法有意识的拉在自己的裤裆里。

当然,我可能心里面也会问,“事后复盘,有没有完美的解决办法?”或者作为一个普通网友随便问一句,也可以。

但我不会为此写一篇文章,去给那些辛苦做到最好的基层公务员造成不必要的舆论压力。

事实上,我的道德审美,让我对这种苛责救难者来赚流量的行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与鄙夷。

昨天文章的问题,在于我没压住第一时间的冲动,把这种厌恶和鄙视表达了出来,以至于甚至误伤了与我想反驳的论调有相似观点的人——为此我可以道歉,为我藏不住锋芒,平白招惹是非而道歉。

但我不想为自己的道德审美道歉,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更多的人,和我在这一点上看法是相似的,因此这个世界才是可爱的。

要用宽容而不是苛责、吃人血馒头来回报他人的善举,这是人的道德本能。

没有这个本能的人……我尊重他们的选择,但我真不想和这种人有半点交集。

这种人进击、我一定退避。因为我打心眼里厌恶并害怕这种人。

你不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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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的结尾,我想再来谈谈那些偏远地区的基层公务员,我有些同学、朋友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份子。

我想说,他们和你我一样,是普通人,出身在普通的家庭里,毕业后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考公、考编、考教师岗,被分配到山区里。

寥落小镇、雪域高原、苍茫祁连,在你看来是此生必游的风景,但对他们来说,是可能这辈子都再也走不出去,要耗干在这里的人生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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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他们中的有些人,会偶尔想,我能不能升上一级半级,涨点工资、补贴家里,能不能升迁、调岗,离开这个地方,去更繁华、更舒适的大城市?

但是,你懂的,若有这种诉求,体制内干活、求的一定是一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最稳的方式是完全照章办事,完全不要做任何规定之外的多余动作。

你去日本、德国这种纯照章办事的国家、或者国内某些已经很现代化的大都市,那里的公务员是懂并且太懂这个规矩了。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不是我职责内的事情我半点不沾,无非是这样罢了。

但是,有一天,当远道而来的你被堵在回家的路上,阴冷的雨雪打的你体温和气温一起下降,你开着车在小小的县城里连找了数十家酒店、民宿,人家都跟你说没房了,最后你看着喊冷的孩子不得不拨通当地政府电话试试看的时候,意外地,他们给你了一个住所,给你烧热了暖气、发了新棉被、铺好了床,临走还叮嘱你“请尽量不要乱动孩子的东西”的时候。你什么感受呢?

你会觉得这些人不懂这样做其中的风险吗?

你会觉得,他们不知道舆论的不可控性,万一反向发酵,上级问责下来,有人要为此担责任么?

或者,他们会不知道学生当中,真有几个计较此事,而刚好有个手眼通天能够撬动舆论的家庭,把这个事儿搞的收不了场,那怎么办?

他们这些刷了无数考公题目的人,会不知道现如今公务员考题里全是这样简答题,考他们怎么处理才能公事公办的把不良社会影响降到最低?

那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

也许他们真没别的更好的办法,只是不忍在风雪里,让你这样熬一宿罢了。

在那个闭塞的小镇里,在紧急状况发生的第一时间,那些基层公务员,他们可能没那么聪明(更或者没有看客的自作聪明),但他们的善良和古道热肠是真实的。

至于有些人说,他们可能就是当时就知道、也能作出有更好的选择,却要“欺负学生”。

有没有这种可能?

有。

但我们真的要为了这种可能性,去辜负更可能的善意吗?!

诚然政府应该接受社会最严厉的监督与问责,但我觉得人之为人,不应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他人主动的善举。

那么当你安全回到家,当你看到网上铺天盖地的便宜话,一群当时并不在场、事后却要出来秀这个智商优越感的人,左一个“这侵犯了学生隐私”,右一个“为什么不住官员家里去”,你什么感觉?

你会不会担心那些古道热肠的人就此心寒?你会不会担心,在舆论承压、引发上级重视、开会、讨论、示警下不为例之后,他们从此也变成公事公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你的困难冷漠置之的“普通公务员”和“普通有关部门”?

还是那句话,我写昨天那篇文字,确实不是针对谁,对于那些专靠咬别人来成名的网络吵架王,我更是躲都来不及。

我就是想用这个多少还有几个人看的号,发一个信号。

我要向那些他人危难中伸出援手、为你铺床、送暖,不惜为此面对莫测舆论的人发出一个信号。

我想告诉他们,你们做的事情,有人感谢,已经很棒了,下次继续努力,加油。

我想告诉他们,你们的善意是有人懂的,是能得到了回应的!而互联网上、自媒体中,也不只有那种只要有刺就挑、有流量就带,伪装自己是“舆论监督者”,全不问公允与良心的营销号。有我,有其他更多的公众,确实觉得你们是温暖的。

我想做到这一点,我要做到这一点。

哪怕这种选择,会为我带来谩骂、攻讦与追咬。

因为我觉得,回报善意的不应该只有苛责,

善意应该被听懂、被回应。而不是被恶意苛责和揣测。

但我不想把自己宝贵的经历,放在这种越说越无聊的纠缠里,昨天和今天的稿子我把态度已经表明,今后再有人找我搞什么论战、对我展开什么“深入揭批”,我都一概不予回应。

《马太福音》里,玛利亚拿了一瓶真大马色香膏,浇在耶稣的头上。犹大跳出来高声斥责:“这香膏为什么不卖三十两银子来周济穷人呢?”

你看,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伪装圣人求全责备,是如此的轻易。将卖了耶稣的犹大,都能装的这么好。

可是耶稣怎么说呢:“为什么难为这女人呢?她在我身上做的是一件美事。”

耶稣在这里讲的是一个那么简单的道理:不要用恶意的苛责去为难善意。一个善举,你想找,永远能找到它做的不够完美的地方。

至于恶意本身,不要回应、不要回应、不要回应。

让他们自己枯萎吧。

你卖我、吻我,我都不会回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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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本文4000字,和昨天一样,我知道写下这篇文字,于我自己而言,招致更多恶意的风险远远大于收益。

但我就是不忍心,善举得不到善良的回应。

我无心与任何人为敌,就事论事,希望他人不要自作多情的对号入座,我没注意到您,误伤则抱歉。蹭流量则请放过。

希望能懂的朋友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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