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王国维出入周邦彦

《人间词话》里有一则:“美成《青玉案》词:‘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这三句其实出自周邦彦的《苏幕遮》,王国维把词牌记错了。这个小错很能说明他当时读词的方式:他记住了荷叶,记住了雨后的清晨和荷叶一片片挺起来的样子,至于词牌叫什么,在他眼里无关紧要。

两年以后,1910年,王国维写成《清真先生遗事》,给了周邦彦一句极高的评价:“词中老杜,则非先生不可。”他还提醒读者,读周邦彦的词,“于文字之外,须更味其音律”。两年前连调名都记错的读者,现在要求人去听词的声音。

人们常把这件事概括为王国维对周邦彦先轻后重:写《人间词话》时看不上他,后来改了主意。这个说法太粗了。两年时间太短,不足以让一个人的审美翻转过来。细读两部书会发现,王国维对周邦彦的判断其实前后一贯,变的是别的东西。

一、1908年的判断

先看《人间词话》到底怎么说。批评最重的是这一则:“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方之美成,便有淑女与倡伎之别。”另一则说:“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故不失为第一流之作者。但恨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耳。”

注意中间那句“故不失为第一流之作者”。即使在《人间词话》里,周邦彦也是第一流的,只是第一流之中仍有遗憾。遗憾在哪里,另一则说得最清楚:

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

周邦彦能入,所以他的词有生气,写得出人间的种种滋味;他不出,所以缺少高致,不能站到人生之外去俯看它。“能入而不出”这五个字,是王国维对周邦彦最准确的诊断,后来的变化都要从这里讲起。

二、1910年的说法

《清真先生遗事》的“尚论”部分有一段谈境界的话:

境界有二:有诗人之境界,有常人之境界。诗人之境界,惟诗人能感之而能写之,故读其诗者,亦高举远慕,有遗世之意……若夫悲欢离合、羁旅行役之感,常人皆能感之,而惟诗人能写之。故其入于人者至深,而行于世也尤广。先生之词,属于第二种为多。

把它和“能入而不出”放在一起,两者说的是同一件事。周邦彦写悲欢离合、羁旅行役,这是“入”;他的词很少让人“高举远慕,有遗世之意”,这是“不出”。王国维并没有改口说周邦彦其实也有高致。同一篇里他还说,北宋的欧阳修、苏轼、秦观、黄庭坚“高则高矣,至精工博大,殊不逮先生”。“高则高矣”这四个字,把1908年的高下排序原样保留了下来。

真正变了的,是“入”这个字指向的对象。1908年的“入”,说的是诗人进入宇宙人生。1910年的“入于人者至深”,说的是作品进入读者。同一个字,从诗人和世界的关系,转到了作品和人群的关系。在前一种关系里,只入不出是缺陷,意味着困在里面,看不见全局。在后一种关系里,入得深恰恰是力量:写的是人人都有的感受,所以人人都被打动。

周邦彦还是那个周邦彦,诊断也还是那个诊断,只是王国维换了一个角度来解读它。

三、两根轴

所以,这件事不太像王国维发现自己的尺子不够长,而更像他在原来那根尺子旁边又立起了一根。

《人间词话》的评价基本是一维的:境界有多高多深,诗人看见了多少。《清真先生遗事》加上了另一个维度,就是精工博大,以及作品入人之深、流传之广。“高则高矣”是第一根轴上的读数,“殊不逮先生”是第二根轴上的读数。欧、苏、秦、黄在纵轴上高,周邦彦在横轴上远。

那段有名的唐宋类比,就是在这个坐标里排出来的:

以宋词比唐诗,则东坡似太白,欧、秦似摩诘,耆卿似乐天,方回、叔原则大历十子之流。南宋惟一稼轩可比昌黎。而词中老杜,则非先生不可。

说周邦彦像杜甫,第一层意思是集大成。元稹称杜甫“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和“精工博大”说的是一回事。但我以为还有第二层意思。回到同一篇里的两种境界:“诗人之境界”让读者“高举远慕,有遗世之意”,这几乎就是读李白的感觉,苏轼也有这种飞扬出世的气质。“常人之境界”写悲欢离合、羁旅行役,入人至深,这正是杜甫。乱离、饥寒、骨肉分散、漂泊异乡,都是常人能感受到的苦,杜甫写得比谁都深。“东坡似太白,清真似老杜”,不只是天才和匠心的对照,也是“出”和“入”、遗世和人间的对照。

这样看,“词中老杜”和“能入而不出”其实是同一句话的两种说法,一种带着遗憾,一种带着敬意。

杜甫在王国维心中的分量,《人间词话》里早有伏笔。他讲“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举的两组例子都是杜诗:“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和“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在他心里,杜甫是一个大小境界都能写到极致的诗人,“博大”的印象早就有了,只是那时还没有和周邦彦联系在一起。

这张类比表里还有一处容易被忽略的变化:1908年被当作标杆的欧阳修和秦观,到1910年被比作王维。王维当然极高,但不是诗圣。周邦彦升上去的同时,原来的标杆也被重新安排了位置。

四、开始听词

两年之间评价框架就多出一根轴,用阅历增长来解释说不通,要看这两年王国维在做什么。1908到1910年,他的主要精力在戏曲史研究上,编《曲录》,写《戏曲考原》《唐宋大曲考》。这些研究绕不开宫调、大曲和曲调源流,也就是词作为音乐的那一面。

《人间词话》几乎不谈音律。“境界”偏重视觉和人生体验,是一种从文字出发的美学。这样读词,周邦彦最擅长的那一部分根本进不了视野。《清真先生遗事》则专门说:

读先生之词,于文字之外,须更味其音律。今其声虽亡,读其词者,犹觉拗怒之中,自饶和婉,曼声促节,繁会相宣,清浊抑扬,辘轳交往。两宋之间,一人而已。

“今其声虽亡”这一句很要紧。曲谱早已失传,王国维所说的“听”,不是听音乐,而是从字的四声、拗句和长短句的节拍里,去听音乐留在文字上的痕迹。这比读意象费力得多,也只有在研究过宫调和曲调源流之后,才会觉得非这样读不可。

再回头看1908年那个误记就很有意思了。那时他记住了荷叶,记错了词牌;两年后,他开始在词牌留下的格律里听声音。

五、李师师

《清真先生遗事》里还有一个很少被人注意的思路转折。

宋人笔记里流传着周邦彦和名妓李师师的故事:宋徽宗去李师师那里,周邦彦躲在床下,听到两人私语,写成《少年游》,因此被贬出京城;李师师为他送行,他又写了《兰陵王》。王国维用年代和周邦彦的仕宦经历逐一核对,指出这些情节都对不上,大多不可信。

辨伪之后,他并没有把这些故事一扔了之,而是说:

自士大夫以至妇人女子,莫不知有清真,而种种无稽之言,亦由此以起。然非入人之深,乌能如是耶?

这些故事作为史实是假的,作为证据却是真的。没有人会给一个没人读的诗人编风流韵事。他还举出宋代周词版本之多,和韵的有三家,作注的有两家,都是同一类证据,说明这些词走进了多少人的生活。

在这里,考据和审美接上了。王国维先作为学者把传说拆掉,再把“传说为什么会产生”当作审美判断的材料。这一步,在《人间词话》那种直接面对作品下判断的批评里是不会出现的。更巧的是,《人间词话》曾说周邦彦和欧、秦相比有“淑女与倡伎之别”,那说的是词的品格;两年后,王国维花了大量笔墨,替周邦彦辨清和名妓有关的传说,最后又把这些传说读成他“入人之深”的明证。这一圈绕得很有意味。

六、诗人的眼光,学者的眼光

最后说一点推测。

1907年,王国维在《自序二》里说自己对哲学已经疲倦,因为哲学学说“大都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于是转向文学,寻求直接的慰藉。1906、1907年间他写下《人间词》,对自己的词期许极高。他最得意的句子里有这样一句:“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登上高峰,打开天眼,俯看红尘,这正是“出乎其外”的姿态。《人间词话》里的标准,很大程度上是一个诗人从自己的创作理想里提炼出来的。他追求的是看见,所以最推崇能让他看见的人。

1908年以后,他的词作就很少了,精力转向戏曲史。1911年冬,他随罗振玉东渡日本,此后转向经史、古文字和古史研究。《清真先生遗事》正好处在这个转折点上,是他离开文学之前最后一部重要的词学著作。

一个诗人读另一个诗人,最在意的是对方看见了什么,因为那是他自己在追求、也最容易被打动的东西。一个学者读一个诗人,会开始在意这个人在整个传统里做了什么:留下了多少版本,有多少人唱和,有多少故事附会到他身上,他把前人零散的手法收拢成了怎样的法度。在前一种眼光里,周邦彦吃亏;在后一种眼光里,他的长处才完全显露出来。

王国维后来的学术工作,走的恰恰是“精工博大”这条路:用出土材料和传世文献互相印证,把零散的甲骨、金文和典籍组织成体系。借用他自己的比喻,他后来成了学术上的“老杜”。说他因为预感到这一点才改变了对周邦彦的看法,未免太巧;但一个人对哪一种伟大格外敏感,往往和他正在成为什么样的人有关。

还有“人间”这两个字。王国维的词集叫《人间词》,词话叫《人间词话》,可他早年的人间,是从高峰上俯看的人间。周邦彦的词始终在人间里面:旅舍、柳阴、荷塘、渡口、离别。1908年的王国维嫌他出不来。到了1910年,他看到的是另一面:正因为这些词一直留在人间,它们才走进了那么多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