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职高,可以「逆袭」吗?
今年46岁的李亮是北京的一名职高教师,他任教20多年,教过语文、历史、地理、航空、职业道德等近8门课,也先后两次担任班主任。同时,他也是武侠作家,2003年,参加「首届大学生武侠文学奖」并获得二等奖,同届获奖者还有后来写出《龙族》的江南和《听雪楼》的沧月。20多年间,他陆续出版过《战国争鸣记》《反骨仔》《墓法墓天》。
李亮说,最开始选择到职高教书,一个重要原因是觉得这里相对轻松,可以给自己留出写作时间。直到2014年第一次当班主任,他在课堂之外真正认识这些孩子:一个经常打架的男孩,每次都是替朋友出头;一个成绩始终「低空飘过」的学生,后来靠着讨人喜欢的性格做了空少;还有人因为参加比赛、得到一次肯定,慢慢从消沉中走出来。
2022年,42岁的李亮「赶鸭子上架」,第二次成为班主任,也开始近距离观察一群05后职高生。他发现,与早些年相比,这些孩子不再那么闹腾,更加沉迷手机;有的孩子家庭问题更早显现;相比以前,这些孩子的出路也更宽了。
和新一代职高生相处三年后,李亮把这些经历写成了《我在职高当班主任》。他说,写武侠是「fight, fight, kill(打、打、杀)」,写职高是 「teach, fight, love(教、打、爱)」,中间依旧有斗智斗勇、有赢有输,但也有爱和呵护。在李亮看来,职高的意义从不在于「逆袭」,大多数时候,职高也只是换一套比较的方式,让那些在漫长的义务教育阶段不断被告知「不行」的孩子,进入一个小一点的环境,重新获得成就感,也得到一点继续长大的时间。
他还认为,教育能做的,或许不是过早判断一个孩子将来能走多远,而是先给他一点时间,不要那么早就决定,他这一辈子到底行不行。
以下根据李亮的讲述和《我在职高当班主任》中相关内容整理而成——
编辑 | 楚明
图|受访者提供
谈恋爱没意思,打架的也少了
2022年,42岁的我被赶鸭子上架,当了这么多年职高教书生涯的第二次班主任。
很多人,包括我一开始当班主任的时候,想到职高的学生,好像会在心里预设,把他们想得顽劣一些,甚至有威胁性一些,比如块儿头很大的、不服管的男生,女生会化化妆什么的。可在职高这么多年后,我现在回忆,比如我带的上一届空乘班,2022年秋天开学第一天,我一推门,反而看到的是好小的一群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我老了,如今回忆起来,以前的孩子是真闹。那些年,「放学别走」这种事就不是段子,是真的发生过很多次。除了打架,恋爱也是,过去带空乘班麻烦的另一件事,就是班里漂亮小姑娘多,一下课或者放学,几乎全校男生都会过来堵门。
我其实不反对学生在职高谈恋爱,以前很多孩子读完职高就要工作,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段校园生活,而且职高的学习压力没有那么大,在校园里经历一段感情也没什么不好。
到最近我带的这一届,一直到高二下学期才有人谈恋爱,一开始我替我们班女孩子着急,一度觉得是不是我们班男生太次了。我还去问她们为什么,姑娘们却说,谈恋爱没意思。打架的当然也少了,最多就是在桌子上趴着,你咳嗽一声,他也咳嗽一声,也就到这个程度。
很奇怪,我会莫名其妙怀念之前的那帮闹腾的孩子,他们会串门、在课间大声喊我「亮哥」,这一届的孩子,直到毕业,还保持叫我「李老师」。
可能学生不一样的背后,也是职业教育这些年的发展和变化。记得大概是2010年到2017年前后,是职校生源紧张,学校都要到处争学生的时期。有的学校据说会给每个老师分招生名额,我们学校没有到这个程度,一直还算招得不错,但那几年新生入学以后,9月10日教师节都会放假,不是给我们老师放,是让孩子带着学校做的校历、签字笔回原来的初中看老师,顺便也给学校宣传一波。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职高招生都算宽松,甚至有一段时间,学生走了自主招生以后,可以完全不参加中考,中间还招过外地生源。
现在不一样了,要求学生必须参加中考,考多少都得去考,不能自主招生一录取,最后两三个月就在初中彻底放羊。这两年职校招生整体好很多,开始(对生源)越来越有选择。我们这一届班里15个人,其他班二十多人,后来再招的新班,每班都是30人以上。现在,我们学校的空乘专业好,北京劲松那边的职高最出名的是西餐,据说现在北京70%的酒店大厨是那个学校的毕业生。很多学校最近几年的新专业,以及跟AI有关的专业,都做了起来。
在我工作的20多年时间里,职高不断变化,早已经不是你我脑海里那种刻板印象的样子了。
李亮
比成绩更重要的事
在讨论这一届就是不太一样的时候,老师中有人把这种变化归到疫情上。我们第一眼见到他们时,所有人都戴着口罩,只能看到一双双年轻的眼睛。但我在想的是,会不会也是手机拿走了孩子的一部分活力?
我最开始当老师的时候,手机还是稀罕物,也没有什么智能功能,最多就是发发短信、玩玩贪吃蛇,那时候学生不听课,是聊天、化妆、看小说、下棋、打牌……手机还得再往后。
那也是我还能带着学生会一起弄文学社、话剧社的时代。后来文学社做不起来了,正好赶上喜马拉雅这种平台刚起来,我就带着他们做电台,还拿过朝阳区的特色社团。到这一届,我想现在不是短视频时代吗?能不能带他们一起再拍点东西?但孩子们完全没有兴趣,手机里有整个世界,他们宁愿自己去玩。
到了2022年初,教育部发文,明令禁止手机进课堂,收手机也成为我当班主任后遇到的第一个难题。
尽管总体没以前孩子闹腾,但一开始收手机,我们职校的孩子还是呈现出了一片欣欣向荣,有如武侠小说里「乱世儿女各凭本事吃饭」的景象:有人主动揽下收手机的活儿,从中故意漏掉自己的;有一喊收手机就去厕所的;还有交手机壳、交备,甚至有在收完一瞬间,手指一勾,又把手机钓回袖子里的。
就在交手机这件事上,其实也可以分析一下现在什么样的学生会来上职高。
第一种上职高,是心智成熟太晚的孩子。比如这一届新生托尼,面对交手机,总是用拙劣、幼稚、令人哭笑不得、挑战老师智商底线的手段试图蒙混过关,并且每次都会被抓到现行。
他带来过学校的奇怪东西还包括但不限于二锅头、臭豆腐乳、塑料蟑螂和白乳胶,最后一个是他用来制造「子弹」,准备用猴皮筋儿打女生的原材料之一。我一度觉得他是在故意捣乱,以此向我示威,但我后来很无语地发现,他做的一切都大概和小学二年级的男生差不多,是真的觉得这么做好玩,能逗同学开心。
可能有部分孩子的大脑发育就是比同龄人要晚些。在别人站在15岁的路口,开始「懂事」,也能越来越长时间集中注意力,不断进步的时候,他们始终用一种「小孩」的状态混在「大人」之中,并被视为异类,直到他们来到职高。
第二种孩子,是那些怎么也交不上来的,沉迷手机、沉迷直播、沉迷除学习之外一切世界的。但在他们一切违规行为的背后,往往站着表面看过于溺爱,实则是不负责任的家长。
像是我们班的帅哥风少,从新生军训开始就不停请假,光是开学第一个月就把「有故」缺课的数量刷到了60节。好不容易来上课了,趴桌上就睡,问就是「昨晚玩手机玩得太晚」,不睡也窝着玩手机。
他迟到、缺席最严重的时候,我每天从早到晚都在打电话。早晨先问今天来不来,他不接,就打给他母亲;第二节课再打,说第三节能到,没到,第四节就继续打;中午来了又回家,下午再打。那一段时间,我一天有一半的电话在打给他们家,和他的生活习惯一点点对抗。
后来我慢慢才知道,风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监护关系很混乱,父亲顾不上他,总是用钱补偿,母亲则要照顾还在上小学的弟弟,总是接到我的电话才知道大儿子又没去上学。他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也住得不远,他在各家也都能混上两天,谁骂他,他就换个地儿住。理论上很多人都能管他,但实际上,风少始终没有一个「第一监护人」。
对这些孩子来说,他们的家庭教育是严重缺失的。
最后一种孩子,则是老老实实交手机的。他们过去一直都很用功,但受限于天赋、体育生伤病等原因,就是没有办法考上普通高中或者重点高中。
学委大美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她的中考成绩虽然足以上普高,可离重点学校还差一截。家里怕她上普高会越来越吃力,也担心之后如果考不上好大学,就业依旧不乐观,于是就让她来了就业相对稳妥的职高。
在职高,大美这样孩子的学习优势一下就体现出来了。他们会成为班长、三好学生,甚至是区或者市里的三好学生;也会成为各科老师的掌上明珠,代表学校参加各种比赛,站上各式领奖台;未来不管是实习还是工作,学校能提供的最好机会,一定是属于他们的。
好像社会上总有一种印象,觉得这孩子不擅长读书,那就适合学技术,但一个学生成绩不好,不等于动手能力就一定好。职高存在的意义,只是给孩子换一套比较的方式,文化课成绩不理想的学生来到这里,不一定马上就会好,但他们至少有机会在专业课、实习、比赛和处理具体事情中重新认识自己。
相比于普通高中,职高的环境也相对更加宽松,能给一些孩子时间,让他们把十五六岁这一段先过去,然后等待并保护他们长大,这可能是在职高比成绩更重要的事。
李亮和学生一起运动
人生哪非要只有一种答案
刚当老师的时候,我不是这样看职高的。那时候我24岁,是一个刚从师范大学出来的年轻语文老师,对课堂、考试和秩序都有一套很明确的想法。
另一方面,我自己对职高一直有一个滤镜,我的初中算是我们当地比较差的一所学校,差不多一半的同学分流去了职业高中,而我很多关系很好的朋友都在里面。后来,我去上重点高中,但是每到寒暑假,我们还是会聚在一起玩。有这么一层关系,我就觉得职业高中的人很好,除了学习成绩可能不行,其他方面都很好,讲义气、痛快。等真正来职高教书,我才发现,我和那些朋友关系好,是因为我们是同学,而学生和老师之间,天然就是另外一种关系。
记得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对自己还很有信心。应聘的时候校长问我,你觉得自己能成为什么样的老师?我当时信誓旦旦地说,我能让所有的孩子爱上语文。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很羞耻。
可能因为大学时我是文学社社长,也做话剧,玩得很热闹,我觉得自己不仅是通常意义上的好学生,在对文学的热爱和写作上,甚至比很多名校学生更像好学生。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我言传身教,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讲出来,学生自然会喜欢。
但我到职高以后受到的第一个巨大冲击,就是发现考试作弊的,反而算好学生,因为至少他还在乎成绩。更多的孩子已经放弃这种「地下工作」了,卷子发下来就趴着睡觉。
这么多年遇到最奇葩的,是我24岁,刚毕业来教书的时候,那时差不多是2004、2005年,考试卷子还是油墨印的,有一个孩子大概花了半个小时,用橡皮一点点把整张卷子的字儿都擦掉了,然后告诉我,老师,你给我发了张白纸。全程,我甚至都站在这个孩子的面前。
那时我是真生气。孩子可能觉得我是新老师,不怕我,或者他们觉得我比较亲近,好像是在跟我玩。但在我看来,他们已经玩过界了,经常是一个崩溃,就把卷子全撕了。当然,这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们对我撕卷子没反应,反正也不想写,撕了正好落个清净。
我没有在普通高中工作过,只能从自己的上学经历去理解。在我的理解里,普通高中主要还是教知识、提成绩,升学目标会把学生拧在一起。这个力量很强,它有时能推着一个孩子一直往前走。当然,普高也会有突然崩溃的孩子,但毕竟这么多年都在跟着大部队前进,出情况的还是少数人。
职高的孩子,则是「崩」得更早,因为早在漫长的小学和初中阶段,他们就被日复一日地打击:语文不行、数学不行、英语不行、纪律不行……9年来,他们一直被批评和否定,精神压力早就积累了起来,也时常会在进入职高的很短时间里集中爆发。而且经历了过往的「失败」后,职高的孩子也「崩」得更散,没有一个共同的学习压力把他们压住,性格、情绪和家庭里的各方面问题也就更早、更明显地露出来。
也因此,职高老师都不爱当班主任。毕竟大部分人来职高教书,都是图一个「让我轻轻松松干到退休」,但职高班主任这份工作,就跟「轻轻松松」四个字没任何关系。
很长时间以来,我都在推脱和回避做到这个位置,直到2014到2017这三年,我第一次当了班主任,不情不愿投入了更多精力和心血,却误打误撞真正认识和理解了这些来上职高的孩子。
比如,有一个染了一头红发的孩子,任课老师们只知道他三天两头打架,但等我作为班主任去了解前因后果后,才知道他没一次是为了自己,全是帮朋友;另外一个班里的女孩子,她的桌肚里有一个宇宙:剪刀、针线、胶水,谁喊她帮忙她也都会去;再比如一个上学时候所有科目都「低空飘过」的男生,他凭借讨人喜欢的性格,先去了客票公司,后来干脆跳槽去干空少;还有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懂人心,不想去课间操,也不想让我为难,就自己想办法混进了广播站,毕业后,他还开过密室逃脱,再过几年,他摇身一变,反而我们老师现在都要招呼他叫「领导」了。
看着他们,我也才慢慢知道这个世界更加真实的情况。其实这个世界的容错率大得很,而且都已经到职高里,人生哪非要只有一种答案?
我既然已经参与到他们的人生中,那接纳他们的优点,欣赏他们的成长,在适当的时候托举他们一把,我也许也可以很快乐、很有成就感。
李亮和学生们
出路
我20多年前来到职校的时候,还是教学很有限的起步阶段。
一开始,我存有希望,说学生要把语文、数学这些文化课学好。比如我上语文,讲鲁迅的《为了忘却的纪念》,几乎是把整篇文章背下来,在课堂上给学生演了一遍。我想借着自己的情绪和一点话剧表演的经验,把鲁迅的悲愤、对学生的痛惜和对社会的感受更直观地传给他们,让他们知道语文不是死板的文章,文字后面有一个人的强烈情绪。结果学生看完以后说,老师,挺好玩的,下次也这么来吧!可能在他们眼里,我那些努力就跟直接放电影效果差不多。
还有一次,我给学生布置练习,有一半学生直接放弃,不做了。那也是一天中的最后一节,我就不让他们走,强制留堂。那些学生本来后面还有实习,但当时我可不管,觉得我的课还没结束,就必须留下来。
最后大概留到第20分钟,学校领导直接找过来,把我臭骂了一顿。他说,实习和你的课,你知不知道哪个更重要一点?
最开始那段时间,学校还鼓励「一师多能」,就导致我每学期教的都不一样,像我一个中文系毕业的,除了语文,还教过历史、地理、航空,中间学校为我开过一门写作,后来这个教授内容更离谱了,我还要去上职业道德,总之前后加起来可能教过8门。像是写作、历史,好歹文史不分家,至于航空和地理,我教起来是真怵。
所以很多年来在我心里,职高更像是搭了一个平台,语数英这种学习都不算重要,专业也没那么重要,然后等高二下学期开始去机场实习了,那三个月才是能学真东西。
但最近两年,我开始真正觉得我们职高教的东西有干货了。一方面,学校如今有了统一的培养方案,我们的老师也越来越专业,不像之前是让我们教文化课的老师再学一门,现在大家是直接彻底转型,要拿出寒暑假真正下企业,自己去学、去考证,再把学到的东西带回来。这些老师也自己总结、磨合,编校本教材和练习册,到了这几年,他们都已经非常专业了。
另外一边,学校和家长对成绩的要求也都变高了。以我们学校为例,进入高二之后,一周33节课,专业课就占到了22节,校园的管理也更加量化,上网课时摸索出的点名、记分系统,也都运转了起来。现在,学校要求很多工作留痕,职业教育越来越标准化,考核点更清楚,老师也比过去累。我头几年几乎没怎么布置作业,现在也要认真批改了。
以前家长把孩子送进来,两三年可能都不联系老师,平时正常上学,期末看个成绩就行。现在会不断有家长来问孩子学习状态怎么样,哪一科需要补一补。学生也开始在意成绩,平时分少了几分,会回来找老师算分。
随着行业的成熟和就业的变化,如今的职校,不再是学生们最后一个校园。比如我带的这一届,到目前为止全都还在上学,没有直接就业的。通过校内转段考试的,到了大专还是空乘专业;转段失败了,也可以再走自主招生。以前职高读完就工作,现在后面接着大专,我们学校也开始有高考班了。相比以前,孩子们的路也更宽了。
当然,以上这些变化都不是最近两三年突然发生的,是前面一直在做,只是这两三年成果变得明显。
和老师们一起蜕变的,还有职高的孩子们,我们班的黑妹,就是一个例子。相比大美那种文化成绩完全够用的孩子,黑妹的起点更低,成绩更差,但一旦后面开始去实习、去机场了,系统上专业课了,她的优势就立马体现了出来,也在整个班里窜升最快。
外形上,制服一穿,黑妹气质里自带一种「空乘感」,早在职高的时候,她的盘发、化妆也是全班练得最勤、学得最好的。这个姑娘的情商也高,班里有不同的团体,她在之间都能相处很好。后来学校让高年级的学生跟着老师一起去招生,黑妹和我们班上另一个成绩更好的姑娘一起去,她实际接待家长、处理事情的能力,在两人中还是更强的。
班里几个成绩比较好的孩子后来在大专期间,也都继续去参加各种比赛,希望拿奖,之后能尽快进机场工作。不过这几年竞争激烈,一般大专学历的孩子到了机场,可能是去地勤、安检这些职能部门。
但黑妹放弃了这些比赛,她去了额外的英语班补课,对她来说,通过转段考试、进入大专甚至进到机场工作,并不是她的终点,未来她还要升本、要上飞机,这才是她的目标。
李亮的学生
不继续「崩」下去
这么些年,对于孩子们在学校遇到的各种问题,我的方法好像也就是找学生来谈话,自习、午休,或者事情比较紧急的时候,哪怕占一节课、两节课,我也会先和任课老师打招呼,把学生叫过来。
我没有什么特别高明的技巧,基本上就是熬。特别抗拒的学生进办公室以后,两个人先坐着,谁也不说话。女孩叮当就是这样,她牙尖嘴利,和班里另一个女生钢牙妹结下了梁子,最后几乎变成了一场霸凌,我就把她叫过来,我们互相熬一阵,我围着那件事说两句,她开始跟我争,一争起来,东西也就慢慢倒出来了。后来慢慢有经验了,我发现越到后面,我就不怎么需要开口了,听他们说就行。这个年纪的孩子容易陷到情绪里,但一旦自己主动说出来,很多事情也就好去着手解决了。
大部分孩子,在高二纷纷能走上正轨,比如黑妹,再比如前几届的二丫头,她也很典型。二丫头比较跳,也比较活泼,平时闹腾得多。高二的时候,我们让她参加比赛,一下就把她拉住了,她觉得自己有事干,有成就感,最后拿到奖,那种荣誉感对她特别有用。
我们班的女孩儿白妹,出过比较严重的问题。高二下学期,她一个多月没来上课,跟家里发生了很强的冲突,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父亲拿她没办法,母亲也没办法。她父亲让我去把她弄出来,我也弄不出来。好在黑妹跟她关系特别好。那一段时间,差不多我和黑妹每天都给她发消息,告诉她今天学校发生了什么,如果明天回来、下周回来,有哪些作业要补。
我们不会给她发那种真情实感满屏的小作文,就是很轻松地说一说。她不回,但我们还是发。后来她终于来了,正好赶上转段考试,我们再拧着她参加小组练习。那一个月本来也是期末复习,几个最好的学生又被抽去训练比赛,老师的教学进度放慢了一点,所以她最后还是及格过关了。
有时候能做的就是这样,你不一定能把人从家里拉出来,但可以一直告诉她,学校这边还在。她回来的时候,不至于觉得所有东西都断掉了。
还有一次我上别的班的课,一个学生情绪特别激动,已经有自残的情况。我当时觉得,先聊聊吧,就把他带过来,聊了一节课。最后聊开了,孩子笑了。现在他跟我关系也很好,自己写小说,还给我分了一个角色。
这么多年,当然也有很多拉不住的时候。比如上面说的二丫头,听说上了大专之后,又有点消沉了下去。但我也理解,一个孩子想进步、想成长,可能最后还是要有自己的内驱力,家庭也要给他们一个依靠,给一点能长东西的土壤。至于学校里老师能做的,是陪护,浇浇水,让他尽可能再长大一点、再强大一点,等他自己心里那股力量出来。更多的,就真的很难了。
在和学生聊的时候,如果我判断错了,没有聊开,后来甚至会直接爆个大的,那责任也就全在我。
送这届毕业后,我后来又带过一次新班,刚开学,就发生了几个学生和一个学生的冲突,中间很多矛盾混在一起,我让学生跟我聊,又自己聊,最后他们在我办公室聊了快两节课的时间,反而闹到了派出所,其中一个孩子觉得自己被霸凌了。我也因为失职被家长投诉下来,只做了两个月班主任。
这里面我是服气的,因为我判断出错,处理也有缺陷。我最开始的目标是想做好班主任,想把这个事情处理好,但出发点没有错,也不等于每次都能做对。
之前提到的经常旷课的风少,最后也没能坚持下来。退学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出现,那我作为老师,能做的也就是跟家长多沟通。结果沟通到最后,已经到了学校要处分他、让他退学时,他的父亲打电话给我,让我别这么为难孩子。
说时候,听到这个话,我真的很生气,也蛮伤的。我没有针对这个孩子,恰恰相反,我一直在想办法拉他,但就是拉不住,拉不回来。那以后,我又消沉了一个多星期。
说实话,指望孩子在职高能有成长,至少家长得先把孩子送到学校来,到了学校,我们才有机会给他责任、给他挑战,把他留在某件事情里,不继续「崩」下去。像是根本不来的,我和学校就很难再做什么。
李亮的学生们
好在职高某种程度上把这个比较降级了
每年年底,我都雷打不动让学生写年度总结,这是我的习惯。我也不是上来直接布置,我会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他们,把我写了十几年的年终总结缩略图给他们看。不用写很多,但写还是要写。
为什么一直让他们记录?因为写东西对我自己是有用的。其实刚工作到第五六年的时候,我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在职高教书,甚至闹过一次辞职,最后是被家里摁了下来。后来,我重新寄情武侠,写了小说《反骨仔》,后来还成了我的代表作。那时候,我把所有的愤怒、想要出走的决心、对自由的向往,全写进去了,写完以后,我整个人反而平和了。
很好玩的是,我的编辑看完这本小说后辞职了,我把自己的愤怒留在了书里,自己反而一直在学校待到现在。
写了这么多年武侠,也没挣到很多钱,我还能一直写的原因,也是因为写作一直在救我。学生身上肯定也有很多负面情绪,很多压抑和不舒服的东西,可家长不理解,朋友也未必能说。现在学生之间有很多矛盾,都是从朋友圈、私信、微信聊天里出来的。
所以有时候,最好的读者、最好的倾诉对象就是自己。写万字作文也好,写年终总结也好,先把它记下来,抒发出去,过几年再看,也会有价值。
而且,觉得自己讲的文章、诗句根本没有被接住的时刻,这些年里也慢慢有了回响。比如现在,聊天框里会突然跳出来一个学生,说老师,我还记得你那时候讲的哪个故事。这个对我触动蛮大的,你原来觉得他们在下面说话、化妆,什么都没听,结果他们其实听了,而且后来还记得。
当老师这么多年,我希望教育能够给他们一点生命力,给他们梦想。我说的也不一定是一个特别具体的梦想,不是每个人现在就要知道将来做什么,而是让他相信,可以有梦想。不是说你已经到了职高,所有努力就都没有意义,也没有希望,都已经在中考里被摁到这么现实的地方了,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比现在更差。那就去试、去闯、去改变。
我一直觉得,这也是我留在学校里的一个意义。我在学校里算是一个异类,至少我可以让学生看见,这里还有一个相信梦想的人,而且他真的还在写,还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也不是因为自己在写作上取得了多大的成功,才跟学生讲这些。2000年前后大陆新武侠起来的时候,我算那一批人里比较年轻的。2003年,《古今传奇》杂志办了首届「大学生武侠文学奖」,我拿了二等奖,跟我并列的是后来写《龙族》的江南,一等奖是写《听雪楼》的沧月。不过后来我就被他们不断甩开了,这个从结果上说,就是卷不过。
可回过头看,我还是很开心。写的东西都是我自己真正喜欢、真正想写的,每一部写出来,都是自己的一段经历、一个成长。前些天,《墓法墓天》办了第十三届读者见面会。这个见面会已经办了13年,每次平均六七个人。群主谈恋爱的时候7个人,失恋的时候6个人,但每年一直办。今年实在忙,就改成了线上。一直有人记得,我觉得蛮好的。
《我在职高当班主任》一开始也是写给学生的。上一次当班主任,我就写过一本,完全是发生什么记什么,像一个素材库,最后反而讲了个我和孩子们一起组建电台的故事。后来有读者跟我说,那个比我的武侠写得好多了,这对我打击还真挺大的。
这一次再写书,我还多了一点责任感。以前我让学生模仿微博「我向两会提建议」的活动,把他们那些异想天开的建议发到网上,结果几天里被骂了一千多条。那件事让我意识到,职高生受到的歧视真的很大,所以我想让更多人看到,他们到底是什么样子。另一方面,这本书也是给学生的一次延续教育,叮当、钢牙妹、风少……好几个学生到最后其实还是有问题没有解决,但等他们未来再看,也许会知道当时自己做过什么,老师又在想什么。
我写叮当的时候,甚至做好了书出不来的准备,因为成稿肯定要拿给孩子们看,如果叮当看完,觉得自己被描写得太「过分」,说不能发,那可能就真的发不了,但我还是觉得必须写。好在后来叮当看了,只纠正了两个地方,说她当时说的不是这句话,但也没有要求删。被叮当「盯」上的钢牙妹,她父亲看完以后也给我发消息,说第一次知道女儿在学校经历了这么大的痛苦,也第一次知道,有些痛苦是从家庭里来的。他觉得震惊、心痛,也更理解自己的孩子。我觉得这就是书的一个价值。
中间写到那些最尖锐的矛盾时,我自己一边在重新消耗当时的情绪,一边又想尽量客观,一度也很难受。最后让人写下去的,就是责任感,想着总有一天,他们会看到,现在不看也没关系,书可以先放着,3年后、5年后、10年后,到了那个时候再打开。
我最近一直在想,现在的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不幸福感?很重要的一点,是比得太多。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以前,「别人家的孩子」可能就是邻居家的孩子,是街头巷尾你认识的一个人。现在不一样,一打开手机,全世界最优秀的那些孩子,都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但好在职高某种程度上把这个比较降级了。那些在初中、在义务教育里已经受过打击、觉得自己失败了的孩子,来到这里,在一个小一点的环境里,又能获得成就感、幸福感。而这个成就感不是廉价的,不是因为整个圈子成绩不够好,所以你得到的快乐就是假的。它是真的。
我带的这一届,到成人礼、到毕业的时候,孩子们的变化就很明显。有一个姑娘小美,她中间被朋友伤害过,但最后她能不再计较,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我觉得她就长大了。钢牙妹一直拧着,不肯说真话,后来也终于能哭出来,那对她来说也是一种破土。成长不一定是拿到什么特别大的结果,有时候就是你终于知道轻重,或者你终于能把积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现在我自己写完再回头看,也觉得被治愈了。我没有变成最出名的武侠作家,学生以后也不一定都能进机场、升本,拿到一个很耀眼的结果。但做过的事情,好的也好,坏的也罢,都会留下痕迹,这可能是我这些年里真正想教会孩子们的事。
在专业技能大赛中的学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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