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阳台到公园，年轻人开始学习“种草”

细雨霏霏的清晨，我走入上海的复兴公园。公园一侧是繁忙的南北高架，喧嚣的车流声中，一个上学途中的男孩在花坛边止步，饶有兴致地观察起一只偶然跳入人行道的蛤蟆。

这个颇有自然野趣的场景，似乎被错位安置进这个巨型都会的心脏地带。

地处上海市中心的复兴公园，是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法式公共园林。开阔的草坪、中轴对称的布局、几何图案的花坛、颇具欧陆风情的喷水池——一切都看起来对称规整，自然在这里被剪成了几何图形。公园中央的大草坪旁，有一片高高低低的花园，远远望去，只觉得是草地与林地间的过渡地带，直走到近前，方觉得别有洞天。砾石地面划分出了12座微微隆起的小丘，深浅不一、明暗交错的花木错落其间，在初秋的细雨中，勃发着昂扬的生命力。

今年春天，在小红书设计周的邀请下，设计师野武在布局规整、历史悠久的复兴公园内种下了这片花园。如今，它恣意蓬勃地生长，正在迎来属于自己的第一个秋天。

在拥有百年历史的复兴公园内营造一片新的花园，大概是每个设计师都会感到忐忑的挑战。

今年春天，当常居在北京的野武接到这个邀约后，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为新花园制定设计方案。此前，他鲜少涉足南方，造园的经历也一直以北京为大本营。他为此次合作做了大量“预习”，不仅要了解南方植物的品种和特性，也要在一片从未抵达的全新场地中，去想象一座风格殊异的花园，以及风格殊异的观众。

在小红书设计周的展厅里，我见到了野武为这座花园绘制的设计图：一百多种植物各有其专属的“图例”，每一株植物在花园中的位置，都被精确安排——这处如今看来充满野趣的花园，其实自有其隐藏的秩序。野武将这座花园命名为“星丘”，因为“大大小小、不同种类的球状骨架植物，以抽象构成的方式散落在12座岛里，像星星星点点的自由散落。”

如果你把“星丘”视作一个小型的宇宙，大概就能理解这种蓬勃自由下的悄然秩序：浩瀚的繁星，都被看不见的运行轨道组织在一起。这种造园的手法带有野武的个人特色，他也为此遭受争议，“有的人觉得乱糟糟，有的人就喜欢的不得了。”

在“种草”这件事上，野武并非“专业”。在成为一个造园者以前，他做过很多年动画，习惯了设计电影里的森林、山脉和虚拟空间。后来在北京经营民宿，才开始在四合院里养起植物，最多的时候达到六七百种。植物和人生都渐渐生长出更丰富的可能性——当院里再也挤不下那么多植物时，他在海淀凤凰岭下找到一个废弃猪圈，这片空地后来一次次外扩，最终变成了一座约一万平方米的巨大花园。

野武的养植经历

和野武的经历类似，许多“种草”的人都不是科班出身。今年的上海国际花卉节期间，小红书设计周与黄浦主会场策展单位合作，以“春日花园会”为名，邀请12位设计师在新天地、古城公园和复兴公园等处营建花园——当他们被小红书设计周的工作人员从虚拟社区中“打捞”出来时，各有其现实的职业身份，与建筑、室内设计、绘画等更为人熟知的专业相比，“种草”往往是一项后来的兴趣。但在漫长的学习和实践中，“业余”与“专业”之间的界限渐渐消弭，“专业余”的新身份，带来不同领域的活力与灵感，更显示出人和植物一同蓬勃生长的姿态。

野武把做动画和视觉设计的方法搬进了花园，“拿植物、拿岛屿做大地绘画。”野武这样形容自己的工作。抽象绘画里的疏密、留白、色彩对比，被换成了花、草和石头。在这座到处旁逸斜出、看似不守规矩的花园背后，是野武理解的“自然主义”：设计者先规定一种秩序，然后允许植物可能偏离它，“我设定好它的位置，然后我就交给时间。”

“星丘”中错落的植被和岩石

曾经从事珠宝设计的柏淼设计了一座南非风格的花园，众多荒原植物生长在岩石、砾石和草甸里。“风息”一名来自动画《罗小黑战记》中的角色，他在故事结尾化身为一棵大树，C位的植物特意选择了一棵看似死去、但其实还没萌发的木芙蓉，“像风息一样，肉体消逝记忆封存，但生机永在。选的树也是如此，枯荣流转，生命不息，命运不止。”

名为“风息”的花园

来访的观众中，有人感受到动画结尾的宁静，感叹“原来这真的和风息有关。”也有人并不了解命名背后的典故，但同样被坚韧的生命力所感染，“每根枝条、每朵花苞、每颗果实都努力地活在当下，充满了希望和能量。”

我们并不需要一个关于“好花园”的标准答案。动画师把抽象绘画和空间构成带进花园，珠宝设计师也可以用上百种植物制造陌生感。那些原本分属于绘画、建筑、园艺、旅行、动漫的不同体验，在花园中重新长到了一起。

春天刚开放时，“星丘”看起来有些稀稀落落。野武故意在植物之间留下足够大的间距，到了秋天，植物舒展开来，原先的空白被枝叶慢慢占据，花园才显出今天的体量。设计完成以后，生长才真正开始——“星丘”的历程，恰与小红书设计周“设计生长”的主题暗中契合。

2021年，小红书设计周从一个公司内部的专业论坛起步，逐步发展到更广阔的城市空间中——从会议室、中庭，走向街道、公园和公共空间，也将视野扩展到设计理念的公众推广与城市更新的赋能中。

过去几年，设计周的主题从“设计日常”“设计在场”“日常开放”，再到今年的“设计生长”，设计一次次离开展厅，一步步向日常生活靠近。但新的问题随之出现：如果每年花大量人力和成本做一个很好看的东西，几天以后又把它拆掉，设计到底留下了什么？

“短期快闪往往看起来热闹，但真正把搭建、运输和拆除成本算进去，未必划算。更重要的是，一个昂贵而复杂的设计，如果只能在活动期间被观看，它的价值也随撤展一起结束了。”

城市花园作品之一，岩盐“溪流的私语”

相比之下，“星丘”一开始就按照长期存在来设计：低成本、低维护、适应四季，最后交给公园日常的维护体系。野武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上海将会经历的台风、梅雨，以及不免有折枝、踩踏的游人，“宿根植物从春天萌发，到秋天衰败，冬天留下枯枝，第二年再自己长回来；一些植物一年比一年大。所谓低维护，也并非彻底撒手不管，而是在最开始就选择更适应气候、抗旱、生命力强的植物。”

一个好的设计不能只考虑完成之初的“展示”，更因注重此后漫长时段内的“生长”，这是设计得以从展厅走向生活的奥秘所在。

MUDO Architects在新天地做的“光子花园”内，设计师把开敞的座位区隔成一个个更私密的小角落，成为“i人友好位”。建成后，“有老奶奶脱了鞋窝着打盹，有工人打开饭盒趴在台面上吃午饭，有小情侣悄悄抱在一起，有父母把孩子放进台座里爬。”设计师说，“这是我们希望的多样化使用场景，而不是只在照片里精致的雕塑。”

各种各样的人们呆在座位区（图源@MUDO Architects）

春天花卉节结束后，一些花园没有被拆除，而是开启了“漂流”之旅。“一木千林”从设计之初就是为巡展而制作的：亭体在工厂整体预制，一辆卡车就能运走，中间的树可以整株更换。首展时是晚春的杜鹃，到了夏天的插画小镇上则换成橄榄树，后来又带着一棵油橄榄去了嘉兴秀湖公园。

“一木千林”的漂流之旅

也有一些设计的“生长”，发生在作品被拆解之后。小红书设计周为那些被拆除的花园举行了别出心裁的“植物认领”活动。“50平雨林”的设计师球儿Rachel在小红书上为植物寻找新主人：花叶蜂斗菜、鹿角蕨、积水凤梨……“每人限领一株，先到先得。”原本属于一座花园的植物，从此散落到许多人家的阳台、客厅和院子里，作品的生命在另一种形式的“漂流”中得以延长。

小红书设计周“把自然带回家”活动

在小红书设计周的“长效设计”展上，日本设计师长冈贤明和左靖团队的观点有异曲同工之妙：设计师不一定非要设计更多新东西，把已有的好设计找出来、用下去，同样是设计。

小红书设计周“春日花园会”，每个人都可以拥有一平米花园

设计的价值不只是在竣工时得到一张漂亮的照片。事实上，设计最好的姿态，往往需要一点时间等待。

过去几年，“去公园”突然又成了一件年轻的事。

曾经人们提到城市公园，总想到晨练、遛鸟和退休生活。现在，草坪上更常见的是野餐垫、咖啡、飞盘和抱着电脑晒太阳的年轻人。“公园20分钟”成为一种时髦的生活观念：找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片自然，进去待一会儿。

环境心理学家卡普兰夫妇曾提出一套“注意力恢复理论”：城市生活不断消耗我们需要刻意集中的注意力，盯屏幕、看路况、回复不断弹出的消息，皆是如此；而树影、流水、风吹草动的自然景致，是无需消耗注意力的“柔性魅力”。身边的公园让“审美”成为一种日常练习，让疲惫的精神得以恢复。

山茶景观中名为“共生之境”的角落

前些年流行“诗和远方”，宏伟壮阔的自然风景在远处，需要我们请假、买票、专程奔赴，因此才有火爆全网的辞职信——“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后来，年轻人开始学习“抱树”，在家里把植物当宠物养，自然回到了我们的附近。

如今，越来越多人想亲手种点什么：领养一盆植物，建造阳台花园，甚或只是在手机上搭一座虚拟花园——比消费互联网热词更有价值的，是参与一段真实的生长。“星丘”落成后，斑鸠、麻雀、蜜蜂、蝴蝶都成了花园里的常客；一个夏日午后，游荡其中的游人在砾石上遇见两只午睡的小猫，孩子们的喧闹也没吵醒它们。“生命力真的会相互吸引！”无独有偶，新天地那座“野猫城堡”搭好后，后来真的住进了一只小猫。

“野猫城堡”有猫咪来访

人们在花园中短暂地回归自然，看见街边一株植物的季节变化，知道一块空地为什么要留白，在每天经过的公园旁欣赏一群蝴蝶，蹲下来看看误闯现代都会的蛤蟆；或者只是意识到，自己原来可以在下班以后拐一个弯，在一片草地上发呆。

在一个习惯不断刷新的时代里，这些可能是相当困难的事。大数据总能精准地推送下一个更漂亮的打卡点、更精彩的目的地和更新鲜的生活。相比之下，公园显得有些平淡：同一片草坪，同一棵树，同一个花坛。

可植物的逻辑恰恰相反。它必须在同一个地方待得足够久，变化才会出现。春天的“星丘”与秋天的“星丘”不同，“一木千林”会在上海和嘉兴长出不同的风景。在小红书的评论区里，已经有人“忍不住期待星丘秋冬的景致”，也有人盼望着自家附近的公园成为下一个漂流地。

网友对“星丘”的评价

我问野武，“有什么设计之外的惊喜出现吗？”

“花量比想象得大。在夏天，花真的非常大。”

设计在完成之后，还会兀自生长——花朵会超出预期的体量，游人没有以设定好的方式进入花园，原本一侧的凉亭成为了别具一格的借景，后期搬来的几块石头成为天然的座椅。

在这座“开源”的花园中，我们无法强求植物如何生长，也不必规定人们如何观看。欣赏花园，就是欣赏它无尽的生命力与可能性，然后转过身来，也学会欣赏我们的日常。

复兴公园的“星丘”中，一只猫咪从午睡中醒来

【今日话题】

你最喜欢逛的花园是什么样子，为什么？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编辑丨毛思雨

作者丨楼学

排版丨陈雨歌

图片来源丨小红书 互联网

*文章版权归《三联生活实验室》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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