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十佳,70个人看过
在承受了大循环的代价之后,他又再次困在了更小的无数个循环之中。
本文作者/灰白
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刚在流媒体上线的纪录片,叫《我是001号》,它因为各种原因没有上院线,最后上线了网络平台,今天已经可以看了(爱奇艺可以看)。我知道读到这篇文的绝大部分朋友都不知道这部片,没关系,它在豆瓣短评截至发稿也只有71条看过,虽然基本都是好评。
我非常推荐每一位生活在城市中的朋友,尤其是年轻朋友去看这部片,因为它拍的是一个患上了抑郁症和强迫症在各种社会结构里苦苦挣扎的年轻人。
我关注这部片是因为强迫症,这个词相比其他的精神疾病来说,很少会出现在我们的影视视野范围里,但它在我的生活中普遍到了一种习惯的程度——我最近和同事除了电影之外,聊的最多的是我们应该如何控制不去把自己手指某一块皮肤抠烂,以及抠烂后的处理。
它是一种无意识行动,先是我自己习惯了,后来我身边的人也习惯了我这样,最后我发现原来大家都这样,有的抠手指缝,有的撕嘴皮,有的玩EDC(一种机械推牌),但大家都和我一样,聊聊就过去了,毕竟这种病最特殊的地方,它好像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它往往被视作某种怪癖,某种坏习惯,某种强调人物焦虑性格的特性。
直到我看到了这部《我是001号》,它选择了正视这个问题,而且它的答案是否定的。
它聚焦症状严重的男主孟晨,就像是从一个发展到最坏最糟糕的结果,去倒推这种疾病背后的成因:究竟是什么,让年轻人时刻焦虑、不安、痛苦,无从排解?对这些问题的关注,甚至要大于对疾病本身的关注。
在我看来,这就是它值得一看的最大意义,无论我们现在有没有强迫症。
《我是001号》
一、悲剧的必然
选择让一种疾病成为时代问题的入口,就要敢于让背后问题显现,让观众顺着真实的纹路去抽丝剥茧。
这部纪录片这一点上无疑做得不错,技法上没有什么花哨和创新,用了大量原生的家庭影像,采访也只是孟晨父母的自白,主创没有进行多少介入。
于是视听和叙事技法上不会有太多值得肯定和分析的地方,但另一方面,它也让我们的注意力不会被形式挪开,会更专注地聚焦在孟晨的疾病成因之上。
最先出现的异常来自家庭。
它明显到我们不需要引导和旁白,就能很快发现,在这些最日常的三餐饭食,移步换影之中,患病的孟晨,是他所在的这个家最直观的病态的外显。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不正常”,更确切说,每个人都不觉得自己不正常(这个正常与否不带褒贬意思,仅是在表明他们的受困程度,比大多数人要深),这恰恰初步解释了这一家子为什么不正常。
首先是父母和孟晨的关系。父母在提到孟晨的疾病时,情绪和语气上都是麻木且欠缺理解,母亲提到孟晨是在逃避,因为心里弱才迟迟走不出来,还提到说孩子需要脱离家庭;父亲认为孩子是受自己影响太深,如果跟社会有接触不至于这样。
但他们都没有为如何让孩子好起来,有过切实行动,只是在陈述各种不改变的理由,“为了老人”,“没有条件”。
我们很难责备其中任何人,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做法的本质就是对孩子需求的罔顾和忽略,他们对孩子的痛苦和渴望都并不真正关心。
镜头也呈现了这一点,父母从不在一起聊孟晨,每个人都对这个家有不同的想法,各说各的,各自带着不满继续生活。这一家之间的联结仅仅是住在一起,不涉及内心的交互。
与孟晨相关的这些,只是最明显的部分异常,顺着再往上,我们会发现他们背后也都有着各自的阴影。
孟父自述受了自己父亲影响,这个有影响有一个很特殊的背景,也是片名的由来——这个家庭背后还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沉默体,故宫。
孟晨的祖辈任职故宫,父亲在故宫的环境下长大,一手推动孟晨在十年前成为了故宫的001号志愿讲解员,让他在故宫无偿做了 8 年志愿讲解,这个 001 是他父亲对他的要求也是骄傲。
在他父亲眼里,这是一种至高无上的继承,他要去继承对故宫的敬畏和守护,再原样放到了孟晨身上,希望他也能继承下去。
故宫也因此在孟晨的病情里成了一种象征,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父权结构,但由于它在普世生活中获得了正当性,它大部分时候是被柔化成了家庭的“情感结构”,外壳是一种骄傲,就像父亲一直都认为孟晨的志愿者身份,是自己对他的一种养育之恩。
于是权力关系就因此变得不可见了,其中隐秘压迫和强制的部分继续运作,继续弥散,直到有人无法承受为止。
作为故宫第三代的孟晨,就是这样的家庭权力扩张到一定阶段后,由于难以承受,所发生的那个恶性结果,那个代价。
从个体角度来看,这像是一个不幸的偶然,但从权力链条来看,这是一个带着悲剧性的必然。
二、语言,编号,功能
要继续探讨这种必然性,得继续拉远一点,去看这家人与大环境的关系。
片子里引入了少量的外人视角,父亲从前的旧识、和孟晨同为志愿者的女孩。
这些人视角下,大家好像并没什么特殊之处,做的是很多人都做的事,父亲十年如一日上班,孟晨也在他影响下,八年如一日当不拿钱的故宫志愿者,选择做这些事的不只是他们。
那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家会发展到极致的方向,被牢牢困在了里面?
我们可以关注到片子里人物自己使用的语言,对一些形容词的定义,它们是跟发生的行为无法匹配的,这种错差,就是我们理解这个问题的钥匙。
孟晨的爷爷对孟父做的,孟父对孟晨做的,本质上其实是过度的掌控和干预,让孩子的未来有且只有一条道路,一种方向。但在父亲嘴里,在部分人嘴里,它成为“教育”“继承”“影响”这类看似合理的中性词。
孟父身上存在三种病痛,历史劳动留下的手部创伤,过去时代的出身问题,天生的眼睛问题,这些都是无法由自身掌控和决定的外在因素,但他认为这是自己“自卑”的三重根源,“到了自卑的极处了”。
包括贯穿全片的孟晨的病,被孟母称为“逃避”“懦弱”,而对从前的孟晨,父亲的形容是“乖”,母亲的形容是“思想非常纯正”。
这些语言的共性,指向他们被系统规训之深,每个人都内化了社会系统对「正常」等一系列词的解释和判定,迭代复制着其中不平等的权力结构。
服从结构和安排的行为,就是正常的,所得荣耀也跟结构紧密捆绑,就像孟晨一家对001号的自豪;游离在主流大词比如理想,优秀,上进之外的存在,就是不正常,都默认归罪于个体,系统则得到免责。
压抑之下,人不断被挤压打碎,变成了一系列编号和功能。
还有一个问题是,人实际也很难被完全异化,因为本能会驱使他们渴望着自由,渴望爱,渴望空间,可离开既定语言之后,人们又无法拥有一套新的语言去消化和表达,这就让身心失调变得十分普遍。
这一点在孟晨一家有清晰的体现,孟父会意识到跟自己母亲有沟通上的问题,孟母知道孟晨是痛苦的,奶奶也对孟晨的瘦弱有心疼,但彼此除了功能性的语言之外,就只有苍白沉默的陪伴,谁都无法表达更多。
这个意义上,孟父自知的沉默,尤其是孟晨患上的病,都可以视为个体实在寻找不到出口后,在借用身体的失常,来表达最后的自觉和抵抗。
严重的强迫症让孟晨的身体成为了最诚实的语言,比任何表达都更指向个体所承受的病态和重量,在卫生间门口无法自控地喝水,放杯子,喝水;反复洗手,反复拿起某件东西又放下。在承受了大循环的代价之后,他又再次困在了更小的无数个循环之中。
最后,我们甚至无法寻找一个解法,因为问题的根源不在个体身上,他的病痛,是长久的共同沉默在一个人身上发出的声音。
我们只能继续关注这样的片子,关心时代的生产,也关心时代生产出了什么病人;
继续去追问,为什么明明是时代病了,但吃药和痛苦的,只有一个个“孟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