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业这件事，出路在何方？|| 大视野

不久前，我开始写“弄清中国”的系列，已经写了消费、就业、投资，一边弄清数据，梳理脉络，一边问道现实，向实求知。我希望用几年时间，到从业40年时，能对中国经济的基本情况做到“不惑”。

这篇文章的关注点是就业。从8月底到9月，我参加了新浪财经、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组织的“长征路上的金融初心”摄制组，到瑞金、遵义、吴起、延安等地采访。之后又去了云南大理开会。在每一站，和当地市场主体交流时，我都会想到就业问题。

现实的压力与已有的成就

消费、就业、投资，都是最基本的经济问题。当前的最大挑战，我认为是就业。

过去吸纳就业的发动机，房地产已失速数年，工厂正加快“机器换人”。新兴产业的就业带动性往往不强，AI时代的到来又对很多岗位形成了替代冲击。

青年的就业压力最大。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2026年8月分年龄组城镇失业率数据，16-24岁（不含在校生）为18.9%，25-29岁（不含在校生）为7.5%，30-59岁（不含在校生）为3.9%，越年轻压力越大。“十五五”期间我国16-24岁青年人口将从1.4亿增至1.6亿，每年城镇新成长劳动力在1500万人以上，其中高校毕业生将持续超过1000万人，青年就业的总量压力只会增，不会减。

而且，现在不少青年的择业观也有了很大变化，更希望有个稳定的“铁饭碗”，通过持续备考进入体制，因此就业市场还存在“有人没活干”和“有活没人干”的结构性矛盾。

中老年失业率较低，但也有就业保障问题。这几年不少行业内卷加剧，中年就业岗位首当其冲。在一些大厂，甚至35岁都成了警戒线。

随着老龄化提高，预计到2030年我国人口年龄中位数将达到44岁，即一半人口在44岁以上。以农民工为例，目前我国3.01亿农民工的平均年龄为43.3岁，50岁以上大龄农民工占32.0%，有9600多万人。大龄农民工大多从事体力型、短期性、日结的工作，如建筑、装修、水电维修、交通运输、制造、生活服务、住宿餐饮、批发零售、农业配套等，一旦行业或企业不景气，就可能没活干，再就业难度很大。

说这些问题，不是否定我们在就业方面的努力和成就。中国经济能有今天的发展，从人口看，原因就是——就业人员规模大大增加了（从1978年的40152万人到2025年的72504万人），城镇就业人员和二三产业就业人员的比例大大增加了（从1978年70%以上的就业人员从事农业，到2025年近78%的就业人员从事二三产业），而二三产业比第一产业能创造出高得多的价值。

这个基本道理，未来仍然适用，这也是我最近采访调研的结论。

瑞金的地接和于都的企业家

瑞金是红色旅游城市，这里的“共和国摇篮旅游区”在重要节假日的闸机客流量，一直排在江西红色景区的首位。2025年，瑞金旅游人次达2600多万，其中瑞金中央革命根据地纪念馆接待游客385.2万人次，红培班1397批次6.3万人次、研学466批次13.2万人次。

围绕红色旅游，瑞金发展出不少相关产业，创造了数以万计的就业岗位。这与这些年交通条件的改善分不开。2015年，赣瑞龙铁路开通运营，瑞金站首次开行动车组。如今从瑞金经南昌西站换乘到北京，最快只需9个多小时。2025年9月28日，瑞金机场正式通航。今年9月6日，瑞金到延安也实现了高铁直达。

我们在瑞金的地接老吴是从福建长汀过来的，娶了本地媳妇，在瑞金已有20年。他做过多种生意，最近十几年做旅游，公司有大大小小好几部车。他最大的客户来自北京，是一家事业单位，到江西公干都由他服务。他还和几个朋友共同投资了几百亩脐橙，一亩一年的收成在2000斤左右，今年的收购价为1.8～1.9元，一亩地可以收入三四千元，比种粮食好多了。

在瑞金旁边的于都县，我去了江西绿聚科技有限公司。其创始人萧总是本地人，大学毕业到深圳创业，在东莞有工厂，2023年反哺家乡建工厂，这边的规模越来越大，东莞那边则越缩越小。于都有要素成本优势，但因客户基本在深圳，产品还要运过去，所以综合成本比在广东只省了10%左右。

我问萧总，成本省不了太多，和客户沟通也没有在广东方便，为什么要回来？他说，一是家乡情结，二是对制造业，10%的节省也不算少了，而且未来工厂规模还会扩大，于都有用地空间。目前，工厂在于都创造了380个就业岗位，除了流水线、运输方面的工人，还有管理层、工程师、实验员、检查员等。广东的客户经常会派工程师来驻厂，以确保质量，他们对本地员工的素质提升有相当的带动。

地接老吴，让我感受到福建人生意头脑灵活，肯干，亲力亲为，如果不交流还以为他只是司机。萧总则让我看到了产业转移的力量。如果再向上溯源，北京的客户、广东的客户对老吴、萧总也很重要。无论做什么，都离不开市场。

遵义的辣椒生意

辣椒红，遍黔北。遵义辣椒有近400年的栽培历史，辣椒种植面积居全国地级市首位，常年保持在130万亩以上，带动50余万农户就业和增收。

在遵义，我去了全国最大的辣椒专业市场之一——中国辣椒城，这里集聚了600多家商户、130余家加工企业和3000多名辣椒经纪人，还有不少直播点。

我和一家中等规模的辣椒经销服务商老白做了交流。他说，遵义传统的农作物是玉米、稻谷，一亩地的毛收入在1200～1300元，净收入700～800元；而种辣椒，一亩地毛收入在5000元左右，净收入在3000元左右，是传统作物的三四倍。

老白是农民出身，做辣椒生意已经有十几年，最近几年得到邮储银行“产业贷”的支持，营收实现了翻倍增长：2022年营收为2000多万元，2026年预计为4000多万元。他建了冷库，在收购季因为有资金支持，加大了收购量，通过“买辣网”在手机上就可及时对外销售。

贵州有著名的“老干妈”，贵州辣椒正从“山间小作物”向“百亿大产业”跨越。贵州的发酵泡椒、即食辣椒脆等已经通过国际电商平台走向了世界，辣椒类产品是贵州农产品出口的重要增长极。而通过深加工，可以提炼出高纯度辣椒油树脂和辣椒红色素，提升附加值。

我问老白现在的贷款利率是多少，他说是3.15%，而过去向亲戚朋友借钱时，不仅利率高，而且借不到多少。邮储银行遵义分行的领导说，利率的下降，地方政府也有贡献，财政贴息了1%。

洛川的苹果生意

延安辖内的洛川县，是著名的苹果之乡。洛川地处渭北黄土高原沟壑区，平均海拔1100米，昼热夜冷，利于果实糖分积累，被联合国粮农组织认定为世界苹果最佳优生区。2025年，洛川有53万亩苹果园，占全县耕地面积80%以上，全县95%的农村人口参与苹果产业。

我去了洛川县槐柏镇的苹果园和分选加工基地。据介绍，洛川的苹果种植，一亩地在旺产期可产8000～10000斤，一斤可以卖到3～4块钱，一户农民至少种10～20亩，除去成本（如一棵苗50元左右，一亩地种100棵左右），一年可以净收入十几二十万元。最大的风险是天气，如果下冰雹，损失难以预料。我们看到，不少苹果园上空都架了防雹网。很多苹果还用纸袋包着，以防病虫。

根据国家的惠农政策，果农、合作社种苹果、卖鲜果免征增值税，水果种植项目免征企业所得税。洛川县还有一些奖补政策，如当年培育普通苗木每亩一次性补助1500元，培育容器大苗每亩一次性补助3000元，当年改良品种每亩一次性补助1500元，新型栽培模式推广每亩一次性补助3000元，当年新搭建果园防雹网的，果园面积以土地确权面积为准，每亩一次性补助2500元，等等。

槐柏镇的华杨欣茂农业科技公司是一家智能化的苹果仓储分选一体化公司，建了多个冷藏库，引进了多条智能选果线，构建起“存储+分选”的现代化加工体系，推动苹果的采后处理向标准化、智能化转型。

华杨欣茂的周总说，以前苹果摘下来，要拉到很远的地方储存，还要雇人手工分拣，不仅成本高，苹果磕碰损耗也特别大。现在有了建在家门口的专业冷库与智能分选线，苹果摘下来就能入库保鲜、快速分级，省时省力，苹果的价值也从“统货销售”向“优质优价”转变。

从洛川到延安，我去看了陕旅集团打造的“金延安”文旅项目。延安拥有445处革命旧址，“金延安”则用实景再造、场景创新、沉浸式演出的方式，复原重建了当年延安的老街区风貌，构建了西北风情的民宿产业集群以及“吃住行游购娱”的全要素红色文旅消费生态闭环。

文旅项目投入大，回收慢，邮储银行牵头为“金延安”提供了15年的长期贷款，帮助优化其债务结构，实现可持续发展。

云南宁蒗的劳务经济

在结束了长征之旅后，我到云南大理参加一个论坛。到机场接我的司机出生于1990年，是丽江辖内宁蒗彝族自治州县人。宁蒗有小凉山秘境，也是泸沽湖的故乡。但因地处高寒山区，交通闭塞，缺少产业，一直是云南最穷的县之一，丽江市近一半的贫困人口都在这里。直到2020年，宁蒗才退出贫困县，是云南最后脱贫的9个县市之一。

宁蒗是怎么脱贫的？司机说，我们这里很多人都到外面打工挣钱，挣了钱回来，在县城盖房子。“因为过去太穷，所以出去的人都很珍惜机会，表现很好。”

就我的初步了解，宁蒗多年来一直坚持把稳岗就业作为促进脱贫人口持续增收的关键一招，打造了“宁蒗匠人”劳务品牌，以宁蒗足疗师、宁蒗光伏保洁师的“双师”劳务品牌领衔，以“宁蒗保安”“宁蒗建工”为支撑，实行匠人星级认证，建立匠人劳务品牌质量保证体系，在上海、深圳、江苏等劳务输出重点区域设立劳务服务站点，与多家企业签订“培训+就业”协议，提升转移就业的质量。

在宁蒗，如果你要外出务工，政府会有一次性交通补助，鼓励你在省外稳定就业。政府也通过东西协作，组织输出就业，如到江苏昆山、上海杨浦、浙江温州。政府投入专项资金，对有意愿并符合培训条件的搬迁群众进行培训，让有劳动能力的搬迁群众能掌握1～2门实用技术，力争做到培训1人，转移1人，就业1人，致富1户。对“无法外出、无业可扶”的脱贫劳动力，则想办法开发公益性岗位，进行兜底保障。

到2026年，宁蒗县已累计转移输出农村劳动力9.62万人。宁蒗的外出务工人员集结出发时，县委书记、县长经常出席欢送仪式，为大家加油。

以后如果有机会，我很想和宁蒗出来的足疗师、光伏保洁师、保安、建工聊聊。要说就业条件不好，他们肯定是中国最不好的之一，但他们愿意走出去，用自己的双手，实实在在改变了命运。

总结与思考

我在本文中所写的这些地方，在中国都不算发达地区，财政自给率都不高，在很大程度上需要依靠上级的财政转移。既然如此，写他们的意义何在？和就业又有什么关联？

首先，这就是中国。要走向共同富裕，实现普惠就业，力争高质量充分就业，很不容易，已经尽了很大努力。中国的就业人员数量是全世界最多的，比印度多1亿多。我一直在现代化大都市生活，但这只是中国的一部分，从面积看只是一小部分。拿延安来说，人口和上海宝山区差不多，面积则是宝山区的100倍以上，比台湾省还大。中国很多地方地广人少，又处内地，发展机会和沿海不能比。但这些地方就不发展了吗？

回到就业，最近的采访调研让我想到了四句话，16个字。

一是要素循环。

资金、人才、市场都是要素，一定要充分循环流动。有的是基于成本核算的自然流动（如产业转移），有的是通过基础设施建设带动的流动（如文旅），有的是造福家乡的自觉流动，有的是对口帮扶的流动（如上海对口云南）。有循环流动，一个地方才能得到外部的滋养、赋能，才会有新发展空间，就业的数量和质量才能上一个台阶。

二是产业升级。

从第一产业到第二、第三产业，是升级。在第一产业内部，提升品质、标准化和附加值，也是升级。升级了，就业岗位就能创造出更高价值，并在更广大的外部市场兑现价值。

三是产品提质。

辣椒和苹果是产品，制造品是产品，文旅是产品，足疗也是产品。产品质量提高了，做出特色了，就会有回头客、复购率，就业就能稳住，还可能有新增就业。

四是价格回升。

产品提质是需要成本投入的，好产品应该优质优价。中国市场目前很大的一个问题是“比谁的价格更低”。这种惯性让生产者无法赚取合理利润，也无法给劳动者加薪，进而又会约束他们的消费力。所以在“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之外，应该加上一条，就是“价格回升”。不能步步下行，要温和回升。

要实现上述目标，我还想到了另外的四句话：

一是经济要活跃。我去的这些地方的发展，在相当程度上依赖外部的游客、消费者和投资，要是外面的经济不景气，他们的发展也会受到很大影响。

二是消费要踊跃。这道理不用多说，你的消费就是别人的收入和饭碗。像瑞金、延安，如果没有红色旅游、研学等经费的支持，人流会少不少，那就会影响本地的市场和就业。政府需要有艰苦奋斗的精神，但选择一些领域，政府带头消费，保证消费，也是必要和重要的，这也有导向作用。

三是市场主体要有精气神。不是等靠要，不是躺平，也不是苦苦地熬，而是发挥能动性和创业创新精神，这样才能焕发生机和活力。

四是政府要更加有为。在找饭碗、造饭碗方面，宁蒗政府就很有作为。扩而言之，中国有很多地方的开发、发展还是缺人的，能不能全国一盘棋，由政府统筹，将外部那些有能力、缺岗位的人才输送过去，形成一个大循环，像是一种“轮值”。当人动起来，背后的资源也会动起来，可能就会产生跟原来不一样的效果。又如，海外也有很多机会，对愿意出海打工创业者，政府可以进行交通、保险等方面的补贴。

投资于人，投资于岗，这方面大有文章可做。总之是要切实推动形成一个劳动创造价值的逻辑——你只要想就业，愿意干，政府一定会帮你一把。

当经济活跃起来，消费踊跃起来，市场主体的精气神普遍提升起来，政府在就业方面更加有为起来，也许就业就不再是一个大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说，解决就业的最好钥匙，还是市场、创业以及政府的大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