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10月11日,“丘成桐数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联盟”在北京宣布成立。联盟牵头人、菲尔兹奖得主、清华大学讲席教授丘成桐表示,我们正处在一个“最令人兴奋、也最危险”的时代。兴奋,是因为AI开始参与解决一些几十年无人啃动的数学问题;危险,是因为当机器能批量给出证明,人类数学家“理解数学”这件事本身,正在被重新定义。
在随后主题为“AI与数学”的圆桌论坛上,几位数学家谈到了AI带来的机遇与隐忧。AI能否提出新问题、创造新理论,以及数学家如何在使用AI的同时保持自己的直觉,成为现场讨论的焦点。
黄磊 李璐|撰文
寂寞帅猫|编辑
近期,AI辅助数学研究的进展引发广泛关注。10月6日,OpenAI在Github平台上公开了一个722篇数学研究论文的手稿库,声称其中包含了若干备受关注的数学问题的解答,包括准黎曼猜想、希尔伯特第十六问题、Mahler猜想、Kaplansky相关猜想等。
这些成果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经受数学界的检验,仍需具体考察。但AI参与复杂数学研究的能力正在拓展,已经成为现场讨论的共同背景。
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尼古拉·莱舍提金(Nicolai Reshetikhin)认为,近期的一些研究进展表明,AI正在展现出处理复杂分析问题的能力,其应用范围也在不断拓展。此前,一些学者评估AI更擅长组合、统计类离散问题,很难驾驭复杂的分析推导。他还提到,纳维-斯托克斯(Navier-Stokes)方程相关研究也在AI辅助下取得重要进展。
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美国数学数学会会士、求真讲席教授尼古拉·莱舍提金(Nicolai Reshetikhin)图源:丘成桐科学数学中心不过,能否解出问题,与能否提出问题、建立新的理论,并不是一回事。几位数学家不约而同地表示,“提问题”和“建理论”仍是衡量数学创造力的重要维度,也是当前人类特有的能力。
中国数学会理事长席南华院士举例道:19世纪的数学家在尚未建立现代实数理论的情况下,发展出一套严密的实数分析理论。如果是AI,能否从算术经验中独立完成类似的概念创造?如果给定方程,AI能否像法国数学家、群论创立者伽罗瓦那样,不只是寻找具体解法,而是引入新的数学概念和方法,从群的结构出发研究方程的可解性?
席南华认为,当前AI大量产出定理和证明,但很少从具体问题反推出新概念体系。
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数学会理事长席南华图源:丘成桐科学数学中心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副校长罗智泉则从应用数学研究的角度解释了这种区别。他指出,应用数学一半的成败,取决于问题的“建模”——从工程、产业现实中提炼核心矛盾,翻译成严格数学语言,然后选定求解框架,完成校验闭环。在他看来,目前AI的工作以这套流程的后半段为主,而把现实世界现象翻译为严谨的数学命题,机器还远远做不到。
数学家的直觉与洞见并非凭空产生。提出漂亮猜想,往往需要大量演算,在繁复推演中触摸数学对象内在模式,慢慢积累感觉。
如果AI包办全部计算,研究者不再亲手演算,数学直觉从何而来?完全依赖机器输出结果,会不会让数学家丢掉理解问题的钥匙?
丘成桐以流体力学领域的历史为例,提醒新工具带来的另一面。
数十年前,流体力学研究者还坚持渐近分析训练。当计算机普及之后,研究者只需要运行程序拿到数值结果,不再钻研经典解析工具。丘成桐认为,这种变化使得相关的分析能力整体出现退化,“整个领域蒙受损失”。
他提醒,AI可以生成海量算例和数据,例如遍历数万亿的素数、生成大量代数几何、量子场论算例,但研究者不能拿到答案就止步,而应主动审视AI产出的数据、图像、计算结果,从这些材料当中提炼模式,培育自己的直觉。
清华大学讲席教授、求真书院院长、丘成桐数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联盟主席丘成桐图源:丘成桐科学数学中心
莱舍提金则提到工具带来的另外的变化。过去,做数值实验需要研究者具备不错的编程功底。现在,即便编程能力有限,研究者只需要向AI描述实验目标,就可以生成、运行程序,开展大规模数学实验,降低实验数学的门槛。代价是长除法、渐近展开等手工技能会消失,但莱舍提金认为,这不代表科学在倒退——一部分旧技能退场,会有更强大的新工具做补偿。席南华还看到了数字化为数学直觉带来的新来源。例如,今天大量艺术图像数字化后转换为大规模矩阵。由此衍生出新的数学问题:构成一幅优美图像的矩阵具备何种核心特征?我们能否用数学刻画美感?这类跨领域问题,在过去很难想象,而新的时代,数学的洞见,也可以从艺术、工程、物理交叉地带生长出来。当AI几乎可以完成所有本科阶段的作业时,学生应该如何正确使用AI?现场几位学者一致赞同要“接纳AI”,但他们强调,使用AI不应以牺牲自身的学习和思考为代价。席南华认为,学生可以借助AI完成技术性的问题,也可以用它实现自己的想法,但原则是,AI的使用必须让自己有所受益。如果借助AI写作业,但没有自我提升,就只是“给AI做注脚”。罗智泉强调,学生不能成为老师和AI之间的传声筒,而应该以专业的、经过思考的方式使用AI,哪怕只得出一部分的结果,但能理解这些内容,并以合理、有逻辑的方式呈现出来很重要。这就衍生出了一个问题,两位学生都借助AI解答同一道数学题,一位学生只给出了80%的解答,但对这部分内容理解得十分透彻,另一位给出了完整答案,但自己完全不理解,只是把AI生成的结果交给老师。哪个学生的做法更受认可呢?丘成桐认为,理解了大部分内容当然很好,但知道完整结果、暂时尚未理解的学生,“也未必那么差”。他向在场的数学家反问:“有谁在推进自己的论文时,会先彻底理解自己使用的每一个定理?”他认为,研究者常常借助尚未完全理解的东西推进工作,但这并不意味着“理解”可以被省略。丘成桐随后强调,逐步消化、理解仍然是很重要的。罗智泉也认可这一看法,即使找到结果的人根本不理解它,但毕竟找到了。他同时提出了另一个问题:这个人应该获得多少荣誉,又该如何衡量他的贡献?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加拿大皇家科学院院士、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副院长、深圳市大数据研究院院长罗智泉 图源:丘成桐科学数学中心
莱舍提金提醒,不能简单地把数学成果分为“由AI生成的”和“不是由AI生成的”两类,因为AI正在以各类方式和程度参与研究。有些论文虽然是人类撰写的,但其中的某些中间结果是AI得出的,还有些论文通过AI检索参考文献。“这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事情,中间还有许多灰色地带。”他说。罗智泉甚至提出,未来指导博士生的传统师徒制可能发生变化,甚至消失。他的理由是,虽然AI往往一次性输出大段长链条推理,信息过载,其中还混杂着错误和幻觉,但是AI拥有无可替代的优势:你可以随时抛出那些羞于当众发问的“傻问题”,一对一反复追问。这种安全的试错环境,对于训练提问能力有独特的价值。如果AI能够完成越来越多的计算、证明和推导,那么数学家应该把时间花在哪里?丘成桐担心,现行体系鼓励人们发表论文,这可能会使一些数学家把注意力放在解题、发表顶级期刊论文上,以此获得认可,却忽略了工作本身是否真正出色。他认为一个好的科学家应该既能提出有意思的问题,又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如果自己不能两者兼备,可以寻求合作。比如,克里克和沃森在发现DNA结构时,结合了生物学与物理学背景,并参考了包括富兰克林、威尔金斯等人在内的研究者获得的X射线衍射数据,最终提出DNA双螺旋结构模型。席南华则强调,“要成为数学家,必须具有创造力。”他说,研究者需要推动数学向前发展,创造新的数学。数学家应当能够贡献新思想、新结果和新方法。罗智泉认为,AI的出现在使研究者获得的工具和资源更加平等,但不同的研究者利用AI的程度也存在差异。有些人会坚持依靠自己的思考和创造力来做数学,有些人会大量使用AI,却不怎么思考,只是碰碰运气,然后产出许多论文,还有些数学家会把 AI当作助手。他认为,也许大多数人都会属于最后这一类。面对这些变化,丘成桐数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联盟希望做的,就是聚集各机构的数学家共同努力,自主研发人工智能数学科学专用模型。席南华指出,技术问题是显而易见的,但背后的思维方式以及复杂的体系需要数学家们展开更深入的探索。丘成桐最后强调,现有机器条件的不足,需要通过人的智慧和集体协作来弥补。“AI正在以指数级的速度向前推进数学等学科的发展,我们也必须以天、以月为单位推进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