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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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了王维为何为它吟咏。
今天继续游学,带队去了香积寺。
行程中规划这个地点,除了因为讲唐朝历史必须在这里讲安史之乱、香积寺之战之外,不能不去之外。还因为王摩诘的那首诗: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小时候读这首诗只觉得对云雾与山林缭绕中的香积寺心生向往。大学学了一些佛教史,才觉得奇怪。因为香积寺,是净土宗的祖庭所在地,然而,王维,以及这首诗里的意向,分明是禅宗的意向。

虽然同属佛门,但净土宗与禅宗,可谓是冰炭不恰。净土宗讲求的是“他力本愿”,修行的方式就是念阿弥陀佛,甚至死前急念三声阿弥陀佛,据说也能被弥勒菩萨接引到兜率天去听他讲法,来世好好修行,再图证悟。当信徒只要你虔诚就好了。

可是禅宗,它讲的却是“自力信仰”,无论是北禅的渐悟,还是南禅的顿悟,靠的都是自己的力量。

所以这两种东西,它本来应该是打架的才对。

那么爱读《维摩诘经》的王维,他本应该一意修禅才对。怎么会留下最著名的诗歌,记下的佛寺名字却是净土的祖庭呢?

这就好比麦当劳的广告二维码一扫跳出肯德基的App一样。

这种奇怪感,我去年旅居日本,那里的佛寺,都是禅宗是禅宗,净土是净土。寺中的屋宇、庭园乃至于氛围都各自迥异,没有国内寺院那种统一进门一个布袋和尚形象的弥勒佛,四大天王韦陀菩萨,然后后面就是大雄宝殿、藏经阁的千篇一律感。

香积寺| 景点检索| AichiNow-爱知旅游官方网站

说来也巧,日本爱知县也有个香积寺,还真是禅宗(曹洞宗)的古刹。

我在那些庙宇间流连许久,甚至一度觉得那才是真正的佛寺。没有香火的熏燎,也没有扩音喇叭一遍遍高放的单调的“南无阿弥陀佛”。

但是游历而归之后,此刻我却有了的不同的感受。

不出所料,香积寺里,除了净土祖庭四个大字让人怀古之外,塔大约是明代的遗存,而其余的东西,一眼就都不是商周而是上周的东西。

可是我的心却宁静,却突然理解了王维。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王维这首诗的名字,名叫《过香积寺》,正如诗中所言,他是本不知道、不刻意寻找香积寺这个地方,自己行在山中,突然听到了远方的杳杳钟声,然后方才抬头向四方寻找,何处有钟声呢。哦,远远的看到远处山林里的有做寺院。

真是好缘分!

但更妙的是,号称诗佛的诗人接下来也并没有执着于踏入那座寺院,他起笔依然描写的是山林中的景色:“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是那报时的钟声唤醒了诗人对周围景色的注意,然后再随之而来飘来的梵音里,诗人完成了自己的领悟:“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所谓“过香积寺”,我们最终也不知道诗人是否踏入了那座偶遇的寺院,但那钟声、那梵音给诗人完成的度化却是真实的。生活是什么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从那生活中所得到的感悟。这就是禅宗所谓的“逢渠即到,心净即是佛土”。

在禅宗的逻辑里,所有的仪式、经卷、甚至哪怕是眼前的这座佛寺,都不过是渡人过河的“筏”而已 。

船既然已经靠了岸,你又何必非要把这只船扛在肩上走呢?

旅行,甚至人生,可能亦是如此吧。我过去的生活,总会用一种过度挑剔的眼光去看待世界,就像去考据一个佛寺,一定要追究某种“禅是禅,净是净”,但有时若是真的想开一点,我们这人生旅程中所经历的这一切,也都不过是一场随缘而已。重要的是路上的你,能不能在这随缘的路上,获得自己的感悟。

就像写作这诗的王维,行在大唐天宝年间的路上,他之前并不知道前面有一座香积寺,就像他不知道,等待这个盛世帝国,会是一场安史之乱的血雨腥风。这清净的佛门古刹,会在几年后就变作血雨腥风的杀戮决战之地。

改变了唐朝命运的香积寺之战,为何在史书中寂寂无名?

可是这都与王摩诘无关,此刻的他,只是听着净土的梵音,做着他禅宗的开悟。化解一切烦恼,安禅制毒龙。

这,难道不也很好吗?

愿我的人生也如是,何必执着于非要看清每一个终点,又何必苛求每一处风景都必须合乎心意。

生者如逆旅,只是轻轻路过就好。

于是千余年之后,一个细雨朦胧的上午,我就这样也路过了香积寺,未闻钟声、不见梵曲,庙宇屋舍也早没了当年祖庭的形制,只是出门南望,烟雨中,莽莽秦岭,青松依旧。

何必执着于外物呢?心中有悟性,生活在哪里不得参悟?

这样的香积寺,也挺好,一如我们不必执着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