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在夸,我却不知道
我们不过是短暂地向自然借来一点本不属于自己的时间,有幸得以越过这一生的长度,看见这个世界的沧海一粟。
本文作者/黑曜石
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纪录剧集——
《生命奇观2》
这部纪录剧集有多好,它好到有突破信息茧房的能力。
比如此时此刻,不管是写这篇文的我,还是看到这篇文的你,我们大部分人都没有定期关注科教自然纪录片的习惯,这始终是一个小众门类。但我还是在首页汹涌的自来水里看到了它,这股自来水里的博主,除了制作者无穷小亮自己之外,没有一位和科教有关,大家却依旧在各自的领域茧房之外疯狂安利。
看完之后我自然也加入了其中,那是种巴不得让所有身边的人都去看的兴奋,最后就写了这篇,加入自来水,把这股活水引向了各位。
有多好?
它有自然纪录片最直观的吸引力。比如第一集一上来,就去拍内蒙古达里诺尔湖,残存至今的华子鱼洄游。密密麻麻的鱼群逆流而上,身体不断撞击水流,奋不顾身地往前冲,单是这样一个罕见的动物现象,就已经非常震撼。
可让我忍不住继续往下看,还并不只是遥远的奇观,而是镜头的延续。从华子鱼开始,它继续讲岸边趁火打劫的狐狸;再往后,远处的砧子山火山出现,解释地壳运动如何改变生态环境,形成了盐碱湖泊。
最后回到开头的华子鱼,告诉我们它们是如何适应了重盐重碱,却仍然选择逆流,要把新一代送到集体记忆中富氧甘甜的清流里。
只用文字可能有些苍白,甚至有点容易让大家感觉它在把动物拟人化进行叙事。但其实不是的,一条鱼的品质,生命的伟大那只是我的感受,它并没有刻意去跟你强调这些。
更多时候,这部作品所做的就是把镜头凑得更近一点,将那些很少被认真注意过的事情,最大程度地放大给我们看。
暗流涌动的鱼,火山岩浆骤冷凝固的石头,一朵云可以在瞬息万变中随时更换色彩。你会在一个又一个很小的发现里,不经意间感受到,光是把这个世界看得更清楚一点,就足够值得。
正文
一.身边
先说一个很私人的感受吧。
第三集拍的是川西山地,从措普沟的温泉群,到红石滩上的橘色藻等先锋物种,中间还有九寨沟、黄龙溪这些热门旅游地点。我老家在四川,在成都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可说来奇怪,像九寨沟这些地方,我到现在都没有去过。
好像人对自己身边的地方,总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以后再说”。
因为离得近,总觉得随时都能去。于是那些被外地人反复赞叹、专程赶来打卡的风景,到了像我这样的本地人这里,反而很容易只剩下一个熟悉的地名。
九寨沟、黄龙溪对我来说,就是这样。我也觉得它们很美,蓝绿色的水,荡漾在层层叠叠的山岭里,早就在旅游宣传册、明信片和朋友圈里见过无数次。可能也恰恰因为这些画面见过太多次,我反而很少再对这个地方的美产生特别的好奇。
但为什么又在这里先说这件事呢?
因为我在看《生命奇观2》时,第一次对这些原本以为自己足够熟悉的“地名”,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陌生感。
在看见这片土地所经历的历史之后,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去了解过,这个地方的“美”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进入黄龙溪段落之前,镜头先给我们看的,是山脚下一片月牙形的森林。远远看去,这个区域的树木比周围森林矮,也更稀疏。
直到镜头推近,才知道这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差异,来自曾经发生的山地灾害。其他乔木陆续死亡,泥石流掩盖了方枝柏的大半树身,它却凭借根系在碎石之间呼吸,活了下来。
再到后面的九寨沟。同样也是在大地之手的捏造中,诞生了年轻的地质地貌双龙海瀑布。除此之外,山坡滚落的碎石,和水中富含的钙质胶结在一起,拦住了大量的水,在九寨沟的峡谷中砌出一个个堰塞湖。
我们站在观景台上,看到是一片平静的蓝色湖水,可作品把时间放大,让我们去看一棵树木、一汪湖水的生命从哪里开始。
这是美的来历。
有些镜头甚至“小”得完全不像想象中的“九寨沟奇观”。
它专门等一只水獭,看它叼着鱼,从水里爬出来,登上倒木,在上面梳洗和翻滚。
就是这些很小的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以往看风景,很容易只看见一个结果。可《生命奇观2》一直在把这个结果还原成过程。
一块巨石,从山顶滚落下来,沿路凿出一条地震留下的痕迹;一片平静的水面,将所有的伤痕,都汇聚成新生命的底纹。在巨大的地质变化之间,树木在向下扎根、向上生长,一只水獭爬上树干,甩动着身上的水,原本蓝绿色的水顷刻变成翻腾的水晶。
风景,就不再只是一张定格的照片,而凸显成为承载着很多事情正在自然发生的动态过程。
以前会觉得自然纪录片应该去日常无法涉足的地方,是极地,是人迹罕至的荒野和深海,只有足够罕见,才配得上“奇观”两个字。
可事实上,从你决定观察的那一刻开始,那些被日常遮盖的身边,其实就成了最好的风景。
二.主角
再往下看,我还慢慢意识到,在这部纪录剧集里,很难说究竟谁才是主角。
比如第二集黄渤海湿地,最先出现的是斑海豹。如果按照熟悉的纪录片逻辑,在镜头找到足够珍稀和可爱的动物之后,接下来大概就会跟着这个行动的主体走,比如关于它的生活、捕食和繁衍。
但《生命奇观2》并没有这样做,很快镜头就上了岸。
鲜红的盐地碱蓬大片绽开,一代一代把滩涂降了盐,杂草和动物也就多了起来。接着,潮间带显露出来,潮水退下,候鸟飞来。
成千上万只候鸟同时起飞,在天空里聚拢、散开,像海浪一样翻涌。无论是在视觉上,还是叙事上,它们又像理所当然的中心。
可鸟浪依然没当上主角。很快,候鸟补充体力的另一个地方,海藻森林,又成了微距下的景观,藏在里面的小毛虾登上舞台。转眼,帷幕合上,拉开,是等待候鸟的蛇岛。
镜头一直被别的生命拽走,整段就像好玩的跑题,没办法老老实实讲完一个主角的故事。
可是,大自然本就如此,本来就没有主角。
后半段的蛇岛就更明显了。始于蛇岛蝮赌博式的捕猎,终于中华大刀螳吃蛇;海猫叼起蛇扔进海里;夏天蛇吃鼠,冬天鼠会吃蛰伏的蛇。在每一百平米平均就有三条蛇的蛇岛,蛇岛蝮照样没能成为主角,它是猎手,同样也是会被随时淘汰的猎物。
我们在不断认错“主角”的过程中,越发清楚地反观,“主角”其实只是人理解世界的方式。
漂亮的、稀有的、最能活动的生物站在视觉中央,而其他陪衬成为环境或者背景,主角的存在,就意味着主次与等级。
自然界当然也有竞争、依赖、捕食和共生,但它并不存在被预先安排的中心。所谓猎手和猎物、幸或不幸,都只是我们某一瞬间截取出来的位置。镜头再多留一会儿,关系就变了。
这也让我对“奇观”有了新的理解。
哪怕你未必记得自然物的名字,但每一个微小的生命,都在参与眼前这个世界的形成。
没有一种生命,理应为另一种生命而存在。少掉其中任何一环,哪怕只有瞬间的壮观,都无法成立。
三.时间之外
最后还想说说时间。
这也是《生命奇观2》看到最后,让我着迷的那一部分。
人在面对自然时,其实会有一种错觉,就是很容易把自己看不见的变化,当作没有变化。毕竟,站在人的时间尺度来看,自然的时间显得无穷尽也。
但纪录片其实可以做到把这个尺度打乱。这也是一种奇观,把原本太慢、太长或太短暂的过程,都调整到我们能够看见的速度。
于是,它有时会让我们去看,有些变化在极速中发生,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一场地震可能只需要几十秒时间,就足以让山体滑落、湖岸崩塌,让一条流淌的河流改变方向。同样,积雨云只用经过很短时间的身形变化,风景就能瞬间变成险境。
有时,有些变化又慢得远远超过人的一生。
冰川消退之后,露出死寂的乱石,橘色藻、地衣、苔藓,一点点附着在石头表面,参与石头的生命进程。生命的重新开始,又好像需要几亿年。
自然的时间并不是均匀往前走,有时近乎静止,有时又在一瞬之间改写一切。
候鸟,是一种时间。
悬崖上的岷江百合,等待天蛾绒毛裹上一身花粉,用的也是时间。
生命在这些完全不同的时间里寻找自己的生存办法。
而对于人类而言,也许我们抵达了某个地方,也未必能遇见正在发生的某个时刻。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注定赶不上。
在我们诞生之前,山河就已历经万千变化。
在我们离开之后,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仍然会继续进化。
我们不过是短暂地向自然借来一点本不属于自己的时间,有幸得以越过这一生的长度,看见这个世界的沧海一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