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朱之文,脱下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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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之文来了。所到之处,人挨着人,胳膊各就各位,不同式样的镜头被高高举起,横屏、竖屏、单反、运动相机按下开机键。

今年朱之文57岁了,商演达到历史巅峰,7月有31天,他演了27场,算是最显著的一个月。

在出道的第15年,他再次站上流量高点。「大衣哥」不再是农民歌手朱之文的唯一代号。

最初,在选秀现场,他身披绿色的军大衣,站着丁字步,唱歌时手扬了出去:「滚滚长江东逝水……」大概出于节目效果,评委质疑大衣哥是专业歌手冒充的,考他麦子到什么情况了,返青了吗,先浇水还是先放种子。朱之文用手掌比画着麦子的高度,都答得上来。

朱之文那时还是一个建筑工人,家里种着地。主持人举起了他的手,想判断他到底「是搬砖的还是弹琴的」,答案是「这是一双搬砖的手啊」。他脱下大衣,里头是一件袖口坏了的红毛衣。

如今,和他打招呼有许多种方式,点头、握手,叫一声「朱老师」,那就是演艺业务、主办方相关工作人员;如果举着手机追着他扯开嗓子喊一声「南天门大将军」或「你就是朱之文!」,那很可能被他称为「年轻的朋友们」,今年刚认识他。

有人捋出了「南天门大将军」的往事——大概10年前,朱之文接到一通求助电话,需要3万块救命钱,钱打过去后,他陆续收到快递过来的「圣旨」,因捐3万元有功被封为「南天门大将军」。时间久远,许多细节他也不大记得,这笔捐助的具体过程在10年后的不同采访转述中变得模糊不清。

这道「圣旨」最后进了灶底炉,烧了,化成他老家菏泽单县朱楼村的一缕炊烟。不过,在路中间大喊一声「大将军」的年轻人倒是多了起来。按朱之文的说法,在今年之前他的粉丝年龄是40岁到80岁,今年是「10到80岁」。

8月底的一天,《人物》在山东枣庄一座古城见到了朱之文。

在此之前,他已经在武功山穿上几十斤重的盔甲扮过南天门大将军,在泰安戴上鹅头套邀请游客往他头上套圈儿,在辽宁喀左戴上粉色荷叶边婴儿帽,在德州的摇滚音乐节上演唱山东「省歌」《相亲相爱》。朱之文宇宙囊括了如此之多的类型,以至于有网友用修图软件P过他穿上美少女战士的经典装扮,将它混入众多扮相之中,而底下的评论竟无一条质疑。

3个小时前,他从老家匆匆出发,正是午饭的时候,他拿了妻子玉华蒸的馒头垫了垫肚子。初次见面,我们极有仪式感地握了握手。「你好,老师」——和许多山东人一样,朱之文喜欢称陌生人为老师,再客气一些的时候,这个称谓则会升级为「领导」。

在众多自发的机位见证下,5天的跟访开始了。

文|明雪
编辑|楚明
图|(除特殊标注外)明雪

入戏

包厢的一角响起闷塞的鸡叫,消停了一会儿,又再次响起——声音隔着一层布,来自朱之文放在角落的行李,那是他的老款诺基亚手机的来电铃声。

朱之文正对着另一个智能机念着景区的宣传口号,在一遍遍打磨中,他的腔调越发悠长而富含激情,打鸣着的老人机显然未被留意到。他入戏了。

像吃饭这种间歇性的场合,是朱之文难得的排练时间。他的一天相当紧凑,像被谁下了狠手拧了一把发条。刚到景区,他一边背着口号一边对付了几口饭,马上去会场试唱,之后到酒店换上为他准备的戏服,紧接着坐上接驳车在古城里穿梭。大概因为时间太紧,他的高帽后头忘了系带,随着车辆加减速,带子在风中飘摇着,无拘无束。

到了城楼底下,准备开拍了,景区的工作人员上前快速规整他的着装,终于察觉到这根自由的飘带,系上了。

跟访的第一天,朱之文要扮演这个古城的庄主。起初,他似乎不太自在,有些磕巴,但一小会儿后,他开始像个员外一样甩起袖口,阔步走起来,一会儿对着镜头拱手作揖,一会儿来句「这厢有礼」。

随着摆渡车穿行在古城里,嘈杂的人声、车辆避让声、偶尔惊呼的一句「朱之文」、时不时腾起的一片人造雾气,让周边的饺子、糁汤广告牌都如梦似幻。

以前,朱之文的演出以唱歌为主。现在,各地景区都进入NPC时代,需要角色和剧情,也需要互动。朱之文也需要穿上各种服化道,变换着身份。脱下大衣后的朱之文成了员外,成了飞天撒花的仙女,成了「富裕版的」宁采臣……对此,他接受了,就像他毫无保留地接受「南天门大将军」的称号,以及莫名而来的流量一样。

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在景区扮南天门大将军,朱之文说,自己穿上衣服最初还觉得挺精神,在镜子前一直看。慢慢新鲜劲过去,汗冒出来,头盔把他的耳朵磨出了血。作为NPC,他试着回应每一个打招呼的路人,嗓子说得发烫,哑了。

8月底的山东仍然闷热,朱之文一身厚衣裳底下还有一条没来得及下班的西裤时隐时现,帽子没压住的几缕头发已被汗水浸湿。

扮上衣服,他就在角色之中,轻易不会出来。在景区戏馆,他听当地特色的柳琴戏,台上正在拉魂腔,顾名思义,把人的魂都要拉走。

但真要沉浸其中显然困难,因为身旁一位挂着钥匙串的大哥正举着手机前后物理走位。随着他的步子,我看见画面放大、缩小,重复再三,他的手已几乎伸到朱之文的脸上。朱之文仍匀速摇着扇子,挂着标志性的微笑,似是享受般地晃着脑袋。

处处是片场,不过往往是在到点位前几分钟才知道下一场是什么。

于是,被主办方拉到了哪个场合,朱之文就唱几句应景的调子。到了木船前,他唱「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到了水道前,则是「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甲方给的。一般,朱之文到了演出当天才知道要穿什么衣裳,他管这个叫「扮相」。扮相不能挑,只要合法合理,之前戴上的粉色婴儿帽也没关系,「你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就穿那衣服,心里也烦,但给老板打工,你叫我穿什么就穿什么,让你满意。」说到底,那只是件衣服,「下了台,你不要它,你扔了,就跟咱们没关系了,我就是个普通人」。

他似乎看明白了,「一旦挣够钱了,不接活了,谁找我也不接,就说嗓子坏了、腿疼、胳膊疼……不得罪人」。说到这里,他语速放得更缓慢了,「到时候看看孙子,养个鸟种个花,想吃饺子就包个饺子,想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似乎将要来到的退休生活已至眼前。

多说了几句话,他有些腆然,「你不要笑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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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朱之文在演出现场图源视觉中国

戏外

少有人觉得朱之文遥远,从打招呼就能看出来。

在古城,他坐上没有遮挡的接驳车穿行于人堆里,有个老头喊了声老朱,疾步上前,一掌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背上。没一会儿,又有老头飞来了一掌,只是这次在空中就被身后的工作人员拦截了下来。朱之文低头侧向没人的那一侧,神色难辨。

拦下这一掌的是老五,大名是张成军,住处和朱楼村挨得很近,他是陪朱之文赶潍坊这趟活动的熟人,也顺路来了古城。最初我以为他是经纪人,这个说法似乎有些敏感,他立刻否认,「就是来帮忙的朋友」。后来在现场,也有另外两个过来的朋友,也婉转地表示「来帮忙的」。他们算是对接人,朱之文的商演大多通过别人介绍,各有各的渠道,对接人不固定,「张三李四都可以张罗」。

朱之文说,他们和甲方具体谈多少价格自己并不清楚,行程安排也不会提前太久知道,唱三首歌之外,无论有没有扮相、有没有其他的活动安排,都是一个固定的价格,15年都没变过。关于那个具体的数字,他不愿多讲,尽管不知何时那早已经全网皆知。

他给邻居朱三阔打了个电话,问老家的墙堆得怎么样了。最近他回家时间少,前几天想回去休息一下,结果一看,家里种着好多牡丹的边上那堵墙要塌了。后来的商演路上,他时刻盯着这堵墙,它越堆越高、越堆越高。

过去15年里,朱之文周遭的世界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手机从诺基亚时代进入到了智能机时代,微博出现,然后是直播、短视频。网红们一个个出现又消失,每年都会有艺人一跃而起,然后再速朽于舆论场里。这些应用与他无关,朱之文没有自己的账号,还住在村里,老了一些,肚子也因为发福大了起来。

前段时间,他特意回村里去收麦子。一车麦子最终卖了4000多元,他说,这些钱都会上交给妻子玉华。

田地边,另一个参照体系始终在眼前。演出再不舒服,「总得比在工地干几个月的活儿强」,朱之文说,「去年我们那里特别热,有人(在工地上)热晕了一头栽下来,摔死了。」

过了会儿,他又有些不确认地问:「你看我说得对不对?老师。」他早已习惯了用低姿态和他人交流。

他在节目里「玉华你放心,出名不出轨」的表态,成为流传度颇高的一句话,于是,老家的「玉华」顺理成章地成了一个和他互动的话题。

当他客气地挨个介绍古城十二位扮作花仙的美丽女孩时,里外几层围观的群众里,有人假斥一声「玉华生气了」。等到他晚上演出开场时,「玉华」来了——前排三个女孩手持着玉华的面具,只有面具底下三双本人的眼睛紧盯着台上的他。

「我家玉华也来了,三个玉华。」台上的朱之文对着麦克风说。

工作更多了,在今年8月底,他的演出已经排到了2027年腊月。于是,和妻子玉华见面的时间也就少了。有媒体问他想不想玉华,他说也不想。那么多年了,日子如白水般过着。

因此,与其说朱之文守着老家的田地与妻子,不如说,是田地和妻子守着农民歌手朱之文。用一个常见的说法来总结,他本分,这让他免于许多麻烦,也让他更符合许多人的期待。

古城的行程结束于晚上9点,下一场的主办方已经备好了商务车在景区西门等待。车驶向了300公里开外的地方,沿着一盏接一盏的灰白路灯通往下一个喧闹的天地。

朱之文不想聊天了,说话的字数变成了个位数。他放低了椅背,半躺下身子,刷起短视频。没一会儿,头仰向一边,鼾声响起来,只是拇指还没认清现实,念念不忘地倚靠在屏幕上,那则农家小院种番茄的视频还在用二倍速循环播放着。

到潍坊已是凌晨1点,他还没吃昨天的晚饭,走路时腿打着晃,主办方的人买来了烧烤放在房间的茶几上。他快速地吃了几口,脸上表情已经消失了。挨着饿的同行的人还没有收场的意思,他只好自己蜷在了床上,沉默地玩着手机。

5个小时后,一个崭新的、热闹、有着即将开盘小区的世界再次被太阳照亮。再见面时,标志性的憨厚的笑容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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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潍坊这场演出中,玉华依然通过一位粉丝的应援板来到了现场

处世之道

潍坊的舞台就搭在临街不远处,人群蔓延到街上,看不清热闹的小女孩只好站在远处的三轮板车上努力张望。

在台上,朱之文唱起几首老歌,到了互动环节,主持人报出大合唱曲目,他临场才知道,记不得词,只好拿出今年新学会的本事,蹦起了迪。大概事发突然,手脚有自己的主意,没撒得开。

「主要是缓解缓解尴尬,打打节奏。」说这话时,他还不知道,再过一天,他在舞台上说话时有蛾子飞到了嘴里,只好吞了下去,「总不能吐出来」。

这些尴尬是常有的事,许多商演没那么多的讲究,他说,之前另一个音乐节上,下着小雨,「台阶特别陡,我一上台就滑倒了,趴下了,只好说,是现场观众的正能量把自己震飞了」。

像是一台老爷车,在拼尽全力追赶着这个全速前进的世界,舞台转了下去,没扫了观众的兴。他还在转着,楼盘的销售额转着,热闹的潍坊一角似乎围着他转着,太阳和秒针也一起转着。

停!午饭时间到。

饭店门口挂着「欢迎朱之文莅临XX涮肉」。屋外,一台音响循环播放着他的歌曲,锣鼓喧嚣的样子。屋内,一张大圆桌格外清静,零零星星响起几句劝酒声。

一直安静着的朱之文忽然开口,「今天有个失误,应该唱《我要回家》。」

他没解释为何这是失误,只说这首歌能把人唱哭了,拿起手机点开伴奏,二胡声响起,大圆桌上叮当的杯盏慢慢安静了下来,他清唱起来,「我的妈妈盼儿回家,母爱的目光亲吻我的脸颊,看我吃饭,听我说话,笑容里面开着泪花……」

这是2012年他上春晚时唱的那首歌,旋律进入最悲怆的部分:「我要回家呀,我要回家,我想看看我的老妈妈,儿子长大了,你们享福吧。」

情绪最浓烈处,歌声戛然而止,大圆桌一片寂静,似乎都不知道此情此景这个急促的逗号后面应该是什么。

朱之文沉下嗓音,播起了广告:「XX楼盘,我来了,到家了」。

这个猝不及防的转折引出了此起彼伏的「哎呀」和笑声,大圆桌旁的大多是楼盘的领导,他们鼓起掌,维护着这个世界不能缺少的热闹。

在这些笑声响起的瞬间,朱之文脸上并没有浮现一丝讨巧或者得意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短暂的、微妙的沉默。

应酬是商演里的一环,朱之文上桌,除了问饭桌上的人对今天演出的评价,其他时候,开口基本围绕着两件事,一是讲讲对当天那些串词的理解,二是清唱几首歌,讲几句对歌词的理解,别的不多讲。

等他说完话,饭桌上掌声响起,他有时会睁大眼睛,无措地抻一抻上衣,等时候差不多了,就离席休息。

朱之文看起来并不擅长应酬,某种意义上,串词成了他在这些陌生的舞台和酒桌上一个安全的锚点,因此,他热心于串词,可以没个顿点儿地说。

比如潍坊商演的一早,他琢磨出了「买房不是消费,是为未来的幸福生活做准备」,除了这句话,他还备了一些关于潍坊的词,「潍坊是世界风筝之都,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等他到了台上,看到了右侧不远处停着维持秩序的警车,临场加了一个「平安之城」。

除此之外,他不再多说。别小看这些词,有时说错一两个,容易惹大麻烦——这是他的感悟。这些年,他眼见着许多人在这上头跌了跟头。

就说身份,他是农民歌手,农民里的歌手,歌手里的农民,两个名词紧紧抱在一块,忘记哪一个都容易惹出是非。

有记者问朱之文,是种地辛苦还是演出辛苦。朱之文说,现在种地有机械,农民没原来辛苦。这话被一些网上的人略缩成了「朱之文说农民不辛苦」,遭了许多骂。

「这个问题就不好弄。」朋友老五沉着脸说,自己还种着八九亩地,「你看我们还种着地呢,赶上好年头还行,要是老下雨你就没法干,机器下不了地,只能人往外背」,也没法请人,「本来就没多大赚,它就没多大意思」。他说,不是赚钱不赚钱的事,地闲着就废了。

最后,朱之文总结,宁可得罪人,也不能说多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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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售楼中心的窗外,工地的农民工来看朱之文

吉利话的世界

吉利的词语匀速稳当地通往一个个热闹的世界,是某个开业的火锅店、某个新开盘的楼盘、某个酒吧庆典,那些距离高铁站几十公里的音乐节、景区。某种意义上,这些吉利话也捎着他走遍全国。

开场前,在他先被拉入售楼中心的时候,他还记挂着那些串词。他坐在那里,身旁空着的那把椅子不停有人坐下合影,他挂着笑容,眉眼和笑肌维持不动,身体也落地生根一般。他被周围流动的人影衬得像是一幅静止画面,但如果凑近一些观察,则会看到他的嘴仍在上下开合,正念着串词。

之前参加的一个活动,有二十几家赞助商。在宾馆休息,宾馆是赞助商,希望他能帮忙录视频;吃饭,他拿个鸡蛋准备尝尝,也得帮着录视频,因为是赞助商;夹一筷子酱菜,也是赞助的,录视频;还有麻花、卤鸡、白酒、红酒……挨个录过去,朱之文已经没了饭意,回去休息了。

他很难抹开面子拒绝,又的确费劲,毕竟就连接他的司机,也要他拍,「车舒服不?宽敞不?上档次不?」这还不够,半路他被拉去了司机的车行。

除了商演的主办方、赞助商,往往还有他们的亲戚、朋友,而亲戚又有亲戚,朋友又有朋友,朱之文一概不拒绝,于是请求与热情一齐高涨……落座之后,朱之文就像是一盘大菜被端上席,每个人都想用手机镜头尝尝。

其实,这些物件和他本人没太多关系,他说自己「一个烟一个酒喝不出来味,辣嗓子,不舒服,疼嚯嚯的」;还有茶叶「小茶杯那么小一点,越喝越口渴,半天品不出味儿来,拿个大碗咕嘟咕嘟就喝完了」。

不过只要东西到了跟前,无论拿没拿钱,似乎办事的心总是生出来。

第三天,在河北一个县城的展销会上,参展的几十家商品里四五家都是卖酒的,他和身后一堆机位挨个转过去,连喝了四五杯,他涨红着脸,举着酒杯。

「二两已是天上仙飘飘忽忽云里翻醉入梦乡无凡事醒来日头已三杆。」诗句以一种没有标点的方式从他的嗓子里振了出来,像眼前有一位正在抽背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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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舞台前,朱之文闭上眼睛,过着串词

他的战争

即便如此,他的低姿态也无法取悦所有人。这些年他学会了拒绝,也得到了毫无根据的恶意。

他说,几年前,一个认识的人因为想要授权合作无果,威胁之后,自称朱之文在微博上发了一段退出演艺圈的声明。

他向我展示了截图,上面写着,「大家好,欺骗大家这么多年,我不是大家想象的这么好,我偷过税,行过贿,见死不救,对不起孩子,对不起家人,对不起朋友。」

后来,朱之文发现「黑粉」多了起来。在网上检索朱之文,常会被一些恶意信息猛地吓一跳。我最初去社交媒体上检索他的名字,找到了他的讣告,点进账号发现,上面每天都会宣布一遍他的死讯。

恶意流向了他在乎的事情,有一个人持续攻击他,「有时候说我儿媳妇不好,有时候说孙子出门被车轧了,(那时)我孙子刚满月,说啥我都不能放过他了,说我倒不在乎」。

朱之文决心起诉。

等真见到这个人,朱之文发现,和想象中不同,她个子不高,看起来五十来岁,在徐州一个电子厂工作,丈夫因为另外一件事情刚刚服完10年刑出来。「她丈夫给我的律师打电话,希望我们写一个谅解书。」他心软了,动了心思。

「法官问她,你认识朱之文吗?她说,不认识。朱之文认识你吗?不认识。」

「(法官接着问)为什么攻击朱之文?她说,被朋友拉进了一个群里。」至于为什么要进这个群,她也不知道,「说不知不觉就跟着骂了起来。」

问到群主是谁的时候,这个女人说忘了。朱之文的声音开始急促起来,「群主是谁能忘吗?5个都忘了?她不老实!」

谅解的心思没了。法院最终认定被告人犯侮辱罪,判处有期徒刑6个月;犯诽谤罪,判处拘役4个月。

社交媒体向朱之文展现出了一张张面目复杂的脸。人们喜欢他,因为抽象,因为风趣,因为反差,因为种种原因,但其实许多和他无关;人们恨他,因为名气,因为嫉妒,因为谣传,甚至没有缘由,只是自己的臆想,但大都也和他无关。

这种与他无关的爱与恨,都是流量的一部分。涌向他,包裹他,托举他,打压他。

成名15年,朱之文对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的困惑越来越多。他大概也想参透,试图从各种际遇里,捋出一个答案。但他能知道的事实很少,信息都是破碎的,他也只能加入很多猜想来理解这个世界,于是很多痕迹常被他不太合理地串联在一起。

就比如南天门大将军和那道「圣旨」。他已经忘了对方是谁,但太多人仍在追问。当我问起时,他思来想去,觉得发来「诏书」的可能正是微信里的一个人,「神神叨叨的」。他向我展示了聊天页面,这个人隔三岔五发一些勉强通顺却又有些无厘头的打油诗。答案有了,但很难判断它是准确的。「圣旨」来自10年前,而聊天记录的第一条的时间显示,他们去年刚加上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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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之文图源视觉中国

清静之地

前往下一站商演的路上,在潍坊高铁站,刚过检票闸机没多久,旁边一位留着羊毛卷的时尚老太一眼认出了朱之文,上前绞住了他的手臂。

「可算遇见了!」她直奔主题地总结。老太太今年八十五,从《星光大道》开始关注朱之文,今天她正准备和孙女一起去石家庄。等朱之文在候车厅坐下,老太太也带着孙女坐在了旁边。

这些年,老太看着新闻,操了不少心。她的网名是「如意」,85岁的如意仍活跃在社交媒体上,常和「黑粉」激情对线。

如意指导时,旁边朱之文端坐着,两只胳膊规矩地摆在腿上。她的心绪还在大起大落中:「借出去那些钱都得让他们还。凭什么?你别太老实了!」

「现在,呃,」朱之文顿了顿,「我已经……」但如意的愤怒已经喷涌而出,她打断道:「快搬吧!搬到北京去!」

朱之文又解释了几句,只可惜还未浇熄老太太的忧心,就到了发车时刻。

分别时刻已到,隔着三四米远,手臂仍恋恋不舍地伸在原地,消瘦的老太太远远嘱咐着:「搬家——离开那死地方!」

在老太太嘴里的「那死地方」,朱之文的家门口,离奇的事情发生着。前年他一推门,一个陌生人「冷不丁搁那跪着」,要借钱。还有人敲锣打鼓送牌匾,写「朱之文万岁」,他吓得赶紧轰走了他们。

朱之文已经下定决心不搬家,他说,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生病,「我几岁孩子(的时候),拉着父亲十几里地带他看病,热得身上汗一绺一绺的。」后来他父亲去世,「我家穷得谁都看不起俺,结果我一砖一瓦建设得我家(现在)就像个小公园似的,那都是来之不易,我又不欠人家,我又不是杀人犯,我干嘛躲着人家?」

多年下来,镜头和他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共生关系。「拍我也是宣传我,」他半躺在椅子上,虚眯着眼,很小声地说,「我要是藏个城市小区里,谁也拍不到,我敢说(网上)很快就没我的信息了。」

再说,哪怕深山老林也清净不了,前年他去了神农架,「我觉得那里可能清净。结果,一下车很多人围上来,『这不是大衣哥吗』?」。

于是,远处的人们似乎无法同朱之文生分,只要你愿意,他的生活,离你就只有一个屏幕的距离,女儿朱雪梅的亲事,儿子朱小伟再婚生下的孩子,连同朱楼村的那些家长里短在里头快速更新着,被不同口音的视频口播着。

他在朱楼村的家似乎成了一个大型名利场,里头的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点评,在那些标题里,投射着他们对于一个农村豪门的想象:妯娌之间必然是明争暗斗的,前妻和现任妻子也必然是咬牙较着劲——尽管朱小伟已经再婚多年,甚至有了两个孩子,这些想象仍没有停止。

5天跟访中,镜头无处不在,就连朱之文输手机支付密码时,边上的摄像头也没有偏移。就像是《楚门的世界》2.0版,观众自己带着镜头怼到他脸上。有一次,他去上厕所,一位大姨险些跟了进去,经人提醒,她停在了过道,仍举着手机。

人最多的时候,主办方安排了10个安保人员用胳膊围成一个圈,手拉着手,将朱之文和几位相关的工作人员与人群隔开,如此才能按计划穿过一条街。

圈外的人不少来自附近的商家,某某广场酒店,某某文旅展馆,某某非遗商铺,一位当地自媒体协会的人说,一场这样的直播下来说不定能涨一千个粉丝,「要是运气好,还能上万」。

如果你在圈外,或许会感叹上天的公允——年少的好处是脚步轻快,能快速从侧面小径包抄跟上行进队伍,年长者在这个环节虽容易落败,但目标坚定。之前某次朱之文和工作人员的合影环节,年轻人还在犹豫,年长者则不动声色地混入照片之中,让两三人的合影,变成四五人的集体留念。此时,一名气恼的工作人员扭过头隔空对着另一人做出了口型:「保安……」

随着人流的冲击,那10双胳膊组成的线段不停变化着几何形状,安保小伙儿的手臂被抻至极限,不得已松了手,阵形溃散。

各有各的悲欢。我听见近处安保小伙儿叹息着自己的胳膊「凉了」,可能是因为被拉得供血不足;再远一点有被挤出去的「自己人」向保安奋力自证着身份,试图回到里头;远处还有年轻人响亮地喊着:「妈妈,我出息了,我见到朱之文了。」

如果你在此圈内,并且有足够的决心不掉队,将一起被层层叠叠的摄像头们撵着前进,时常有一种物理上的推背感,身体如水草一样随着人海游荡。人海,就是流量。朱之文没有掉队,他在最前头,一口气走了好几个场馆,衣领上的麦越堆越多,他仍露着标志性的微笑。

「你好。」朱之文站在镜头中央,打着招呼。 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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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之文在用餐,饭店外站满前来直播拍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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