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郊外,我遇见了1834年的《伊斯法罕》
它是织物史上赫赫有名的一条披肩,也是克什米尔披肩法国流派无可争议的开山之作。可是一条1834年在巴黎织成的披肩,为什么会叫《伊斯法罕》(Ispahan)?
夏末的一个早晨,我在巴黎西南二十公里的茹伊昂若萨(Jouy-en-Josas),见到了它。它平日藏在巴黎加列拉宫(Palais Galliera),极少示人;这一次,因为十九世纪法国独立设计师库德(Amédée Couder)的首次个展,才被破例借到茹伊印花布博物馆(Musée de la Toile de Jouy)。
远看,它是一条典型的法国“克什米尔”披肩:暗红边框,橄榄绿地子,时间从织物深处泛出一层旧红。走近才发现,它织的不是花,而是一座城:方框套着方框,像从空中俯瞰清真寺的中庭;穹顶、宣礼塔、拱门和阿拉伯字母式的题铭,从四角向中央铺展开来。
库德从未到过波斯,却把一座波斯古城织进了巴黎的机器和经纬里。也正是这条披肩,让法国人不再只是模仿克什米尔,而开始拥有自己的披肩设计语言。
我站在它面前时,意识到自己看的不只是一块旧布。它是一条路:从克什米尔到波斯,从巴黎到茹伊,也从十九世纪的工业博览会,走到今天我们重新理解文明互鉴的现场。
一条披肩的奇幻漂流
策展人是法国文化部文化遗产总研究员让-弗朗索瓦·吕诺(Jean-François Luneau),对《伊斯法罕》的纹样和来历如数家珍。他让我注意一件事:同一块题匾在披肩上出现四次,两个角上的字是正的,另外两个角上的字是反的,像照在镜子里。
他解释,织机把四分之一的图样翻转、镜像,织满四角,也就留下了这样的文字。花和塔翻过来还是花和塔,字翻过来就成了反字。
茹伊的博物馆是小众的专业博物馆,我之前写过它的历史(法国印花布凭什么火了260年?),来访的多是纺织服装行业从业者或爱好者。这次展览没有用玻璃罩子隔开观众与披肩,一百九十多年的磨损和修补,都近在眼前。
它就这么自然地挂在一根黑色横杆上,从天花板垂下来,近乎正方。我靠近它的时候,不由屏住了呼吸,生怕惊动了经纬间沉睡了近两个世纪的灵魂。
克什米尔披肩的历史里,无名者众,大部分作品只留下风格和图样。《伊斯法罕》是少有的例外:从设计师到创意由来,都有迹可循。1834年,库德画出图样,巴黎的织坊把它织出来,送去那年的法国工业产品博览会。
在它以前,法国人织克什米尔披肩,比的是谁仿得更像;它没有结束仿制,却表明法国设计师开始有意识地摆脱对印度构图的追随。这也是它被视为克什米尔披肩法国流派开山之作的原因。
波斯人有一句老话:伊斯法罕半天下(اصفهان نصف جهان,Esfahān nesf-e jahān)。
伊斯法罕是伊朗中部的一座城,曾是萨法维王朝的都城。城中心的伊玛目广场(旧称国王广场),四面是清真寺、宫殿和集市,蓝釉的穹顶,成对的宣礼塔,一层一层收上去的钟乳石拱顶。库德给披肩取这个名字,野心可见:他要把半个人间织进方寸之间。
然而,吕诺告诉我,迄今没有发现库德到访波斯或印度的记录。那么,这位十九世纪的法国设计师,为什么会把一座波斯古城,织进一种源自克什米尔的披肩里?
克什米尔披肩:从印度到欧洲
克什米尔披肩是一种来自克什米尔地区的织物。十六世纪后期,莫卧儿皇帝阿克巴(Akbar)的宫廷记录中,已有当地披肩工坊的记载。
它以喜马拉雅高原山羊的底绒为主要原料,以卡尼(Kani)斜纹缂织这一精细工艺闻名。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初,它经贸易进入伦敦和巴黎,成为上流社会追逐的奢侈品。
它是十九世纪的铂金包:贵,难买,无论男女用上便是身份。法国的约瑟芬皇后(Joséphine)生前迷恋这种织物,她去世后的清点记录里,列有六十条披肩。
欧洲的仿制业也随之兴起。在十九世纪的文献和绘画中,“克什米尔披肩”并不一定意味着产自克什米尔:巴黎和佩斯利(Paisley)出品的机织披肩,同样可能被冠以此名。名称所指的,既可能是产地与工艺,也可能是一种样式。
这与今天的印度政府地理标志保护是两回事。2005~2008年,Kashmir Pashmina、Kani Shawl和Kashmir Sozani Craft先后获得印度地理标志注册,各有相应的原料或工艺规范。
至于如今世界各地以机器织造,甚至只印着相关花纹的披肩,延续的更多是这种风格。不能只凭名字和花纹,把它们当作同一种织物。
根据展方资料,《伊斯法罕》用丝和羊毛在巴黎织成,属于十九世纪法国贾卡机器制造的“克什米尔披肩”。库德所想要解决的,正是这类织物的原创设计问题:如何让它们在仿制之外,有自己的面貌。而这次办展的茹伊镇,也是当年大量印制仿克什米尔披肩的所在地。
沿着纹样寻找波斯
克什米尔与波斯相隔遥远,披肩是怎么和波斯有量子纠缠的?
这要从莫卧儿宫廷说起。莫卧儿帝国曾统治克什米尔,它的开国之君巴布尔(Babur)是帖木儿(Timur)的五世孙;他的儿子胡马雍(Humayun)失国之后,靠波斯萨法维王朝的军队才得以复国。尊波斯语为雅语、波斯的诗歌、细密画和装饰传统,在莫卧儿宫廷中占有重要位置。这种趣味也影响了宫廷所需的织物,并在克什米尔匠人的手中不断变化。
1819年至1846年,克什米尔归锡克王国统治,照理说,从宗教到血统,锡克都和莫卧儿没有什么关联,可波斯在审美上的影响却也被锡克王朝的统治者全盘照收了。我的老师Frank Ames写过一本专著,专门研究锡克统治时期的克什米尔披肩,其中就讨论了当时波斯卡扎尔王朝的审美影响。即便换了统治者,纹样却未必跟着改朝换代。
吕诺告诉我,库德和很多当时别的设计师一样,通过大量走私的克什米尔手工披肩来熟悉这些纹样,但他和同行不一样的是,远不满足于模仿。他1834年出版的小册子,题名就有鲜明的进取意味:《克什米尔纹样分析,及使法国披肩优于印度披肩之法》(Analyse du cachemire et moyens de rendre les schalls français supérieurs à ceux des Indes)。他把克什米尔披肩的纹样掰开揉碎地看,再沿着纹样一路向前追溯,追到了波斯的手稿与建筑,那里有别人没有用过的材料。
为了设计《伊斯法罕》,他去皇家图书馆查波斯手抄本和细密画,从里面找建筑、找花树、找文字的形态。他从未踏上那片土地,留下的却是这样一条披肩。他做的是一个设计师的事:到历史里找材料,选择,再解释。
十九世纪的法国和波斯,彼此遥望。法国人到波斯的手稿和建筑里寻找纹样,波斯王室则把年轻人送到法国学习医学、工程和新的制度,宫廷里的王子也开始跟随法国教师学习法语。法国人从波斯寻找一种古老而异域的美,波斯人则从法国寻找通往现代世界的路。这段交融在语言里留下了痕迹。十九世纪后期以后,法国成了伊朗现代教育和世俗文化的重要参照,大量法语词进入现代波斯语。
我如今在学的法尔斯语即伊朗的波斯语,“谢谢”就是merci,发音和法语一模一样;大衣、电梯、暖气,说的都是法语词。
一条巴黎披肩上留着波斯文字的形态,一声波斯语的道谢里带着法语的声音。文明彼此借用的痕迹,往往就藏在最日常的地方。
从画工到首席设计师
出道即巅峰的天才少年
库德1800年生于巴黎,父亲也是画工。家里只供得起一个孩子学画,供的是哥哥奥古斯特(Auguste Couder)——后来成了有名的历史画家。弟弟留在父亲的作坊里学画工的活。十岁,图样就被工厂拿去投产。
1822年,二十二岁的库德脱离父亲的作坊,在巴黎开了自己的事务所。据吕诺说,一山不容二虎,即便是父子也因此失和。
靠设计独立接单的人,在他之前就有;他的新,在于把这件事办成了一家事务所:不隶属任何工厂,同时给披肩织造商、印花布厂、挂毯厂、壁纸厂、金银器商供图,手下有画师,还带学生。法国人称他为ornemaniste——装饰纹样设计师。1834年博览会评审报告记载,他的机构一度聚集近百名画工,能以较低价格大量供应图案。到库德这一代,独立设计开始具备公司的规模。
那一年,《伊斯法罕》在博览会上亮相。评论者称他为“我们为织物制造业服务的首席设计师”,博览会授予他银质奖章,官方评审称他在自己的领域”居于第一流”。吕诺考察当时的报刊后告诉我,展览期间有关库德的报道铺天盖地——他当年在纺织这一行的声名,不亚于今天时尚圈的老佛爷拉格斐(Karl Lagerfeld)。十年以后,法国媒体谈起披肩,仍会写道:“人们一定记得1834年那条壮丽的《伊斯法罕》。”
从巅峰到落寞
赞誉之后,批评也随之而来。莱昂·德·拉博德(Léon de Laborde)在1856年的著作里指出:大型独立设计工坊聚集画师、大量供稿,容易使图案趋于雷同,画的人也无暇深究每一件产品的用途与材质。他承认库德的组织才能,却对这种生产方式有所保留。今天的设计公司,大概也不会对这些问题感到陌生。
从1850年代起,库德的事务所慢了下来。
他慢下来的那些年,法国披肩业仍在兴盛。新一代设计师把boteh(后来通称佩斯利)那种弯曲的花形纹样不断拉长,用卷曲填满画面;在《伊斯法罕》里可以逐一辨认的建筑与题铭,属于另一种观看趣味。库德参与建立了这个行业,也始终要在其中面对价格、风格和新人的竞争。
后来,时尚的转向又改变了整个行业。莫奈(Claude Monet)1868年画的《路易·若阿希姆·戈迪贝尔夫人》(Madame Louis Joachim Gaudibert),如今藏在奥赛博物馆。画里的贵妇侧身站立,一条克什米尔式披肩从她臂上滑下来。莫妮克·列维-斯特劳斯(Monique Lévi-Strauss)的著作曾借它讨论披肩时尚的衰落:这是最后几幅描绘优雅女人披着克什米尔披肩的画作之一;1869年以后,bustle裙的臀垫改变了服装轮廓,搭配披肩就显得不够优雅了,克什米尔披肩便开始从欧洲退场。
但库德留下的不只有图样。1845年,他主持成立“工业艺术协会”(Société de l’art industriel),希望让给工厂画图的人能在作品上署名,能把作品送进美术沙龙。这个协会几经改组,1864年汇入“美术应用于工业中央联盟”(Union centrale des beaux-arts appliqués à l’industrie),成为今天巴黎装饰艺术博物馆的重要源头。他曾努力争取的,是让那些藏在商品背后的画工,也能留下自己的名字。
他为同行的权益奔走过,自己到了晚年,却只能靠啃面包喝水度日。吕诺和我聊起他的晚景,不胜唏嘘。一份1868年的记述写到他晚年窘迫,也写到他曾为一个宏大的博览会构想投入巨资。
他人穷了,心没有。他花在出书和筹办展览上的钱,至少不全是经营失当的浪费,更像一个设计师想把行业推到更高处的执念。
一个把行业做大的人,为什么没能安稳走完后半程?吕诺给出的不是单一答案:学生成了对手,鲜明的个人风格逐渐失去市场优势,经营与支出也可能拖累了他。
织物史本已小众,专门追索这样一个人,更是冷门中的冷门。吕诺为他做了十二年的研究,第一次把库德从画工作坊、开办事务所到晚年困顿的经历清晰地串联起来,也纠正了出生年份的旧说。
今天我们能读到的,是一个设计师完整的一生——从十岁的图样被工厂拿去投产,到“首席设计师”的声名鼎盛,再到最后一文不名。吕诺的十二年,让这些终于能被看见。
织物比建筑更容易忘记来处
九月中我在西班牙的萨拉曼卡大学(Universidad de Salamanca)和马德里的弗朗西斯科·德·维多利亚大学(Universidad Francisco de Vitoria)各做了一场“纹样的丝绸之路”讲座。
我把那些来自克什米尔、又被法国设计师重新诠释的纹样打在屏幕上,本科生们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却都觉得在日常生活里见过。正因为过于熟悉,反而成了视觉的盲区,很少有人追问它们从哪里来。在马德里马约尔广场(Plaza Mayor)附近的一家游客商店里,我还拍到一条克什米尔风格的刺绣披肩,黑底,彩色的佩斯利纹样与花枝交织。游客大概率会把它当成当地特产带回去。
还有一个有趣的例子,西班牙的民族服饰里,有一种“马尼拉披肩”(mantón de Manila),西班牙学生都不陌生。它通常遍布玫瑰牡丹花样的真丝刺绣,带着长长的流苏,弗拉门戈舞者身上常披着。可它其实是中国制造的,历史要回到十八世纪中国的外销刺绣。广绣披肩从广州运到马尼拉,再经西班牙的跨洋贸易航线辗转进入西班牙。人们只记住了它途经的港口,名字便这样叫了两百年。
织物和建筑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一座清真寺立在伊斯法罕,来处写在每一块砖石上,不会跑,也不会忘。一条披肩却会跟着人走——跟着穿它的人、卖它的人,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从一代人到下一代人。走得越远,融得越深,来处就越模糊。克什米尔的纹样在巴黎变成了法国披肩,广绣在西班牙变成了当地服饰的一部分。
溯源这件事,说到底是替织物记住它自己走过的路。在萨拉曼卡大学,有个学生问我:克什米尔披肩的审美来自波斯,后来被法国人重新设计,如今这些元素又出现在欧洲人的衣服上,伊朗人会不高兴吗?
我想,恰恰相反。一种纹样能被不同地方的人喜欢、借用、重新解释,本身就是生命力的证明。但这个问题也提醒我们:我们熟悉一个文明流传出来的花,却不一定了解它如何看待自己。
纹样跨越国界的故事,在今天的外交场合仍在发生。今年九月,中美元首在华盛顿会晤。同一天,两国元首夫人走进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参观了惠斯勒(James McNeill Whistler)的“孔雀厅”(Peacock Room)。会谈桌上谈的是立场与利益,博物馆里看的是一间被中国瓷器和东方审美深深改变过的美国屋子。美是不需要翻译的;有时候,它正是最柔软也最有效的外交。
这让我想起茹伊那条披肩上的波斯古城。
“伊斯法罕半天下。”王朝远去了,对自身位置的记忆却未必随之远去。历史有时托住自尊,也让转身不那么轻巧。今天的难题当然要在今天寻找答案;若能多看见对方身后那段漫长的来路,或许也更容易理解一些坚持的理由。
库德借着手稿认识波斯,今天的人也可以借一条披肩,多认识一点新闻之外的伊朗。
追问纹样的来处,最终仍是为了记住那些创造、改写和保存它的人。
溯源不是为了索回,是为了致谢。
一封念给百岁学者的信
离开茹伊那天下午,吕诺送了我一本图录。回巴黎的火车上,他把书接过去,在扉页上郑重地签了名。膝上放着这本设计师生平的图录,我却和他讨论起另一个人。
真正把法国生产的克什米尔披肩作为一个独立流派第一个写进专著的,是莫妮克·列维-斯特劳斯。她是犹太传奇女作家、克什米尔披肩艺术史学家,吕诺和我老师的老朋友,也是那位在著作中引用莫奈画作的学者。1926年生于巴黎,今年正好一百岁。
她的丈夫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是结构主义人类学奠基人、《忧郁的热带》(Tristes Tropiques)的作者,对中国学界影响深远。然而人们记得他,却很少知道:他的伴侣莫妮克,是克什米尔披肩研究领域的开创学者之一。
我的老师把莫妮克的电邮、电话和住址乃至门禁都给了我,让我造访他的老友,但吕诺告诉我,她已有小半年没有回复老朋友们的电邮。
我在巴黎拨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她的孙子托马斯(Thomas),莫妮克独子马修(Matthieu)之子。他说,奶奶如今时常疲惫不堪,已不便见外人,连邮件也难以阅读了。若我有话想说,可以写给他,由他念给她听。
后来托马斯特意来见我,为没能安排见面再三致歉。我自然遗憾,也懂得:到了这个年纪,安静本就是最好的体面。
我请托马斯转交一封信给她。我在信里说,上海在二战期间也曾庇护许多犹太难民,那段历史至今有一座纪念馆记着;也说,她的书替我厘清了许多疑惑,三十多年前她写下的那本关于披肩的书,如今有了一个认真读它的中国研究者。托马斯说,他会把这个遥远又美丽的故事,念给她听。
波斯的城、克什米尔的织造传统、巴黎的图样与织机,在《伊斯法罕》的经纬间交汇。库德的名字,一端连着莫妮克笔下的开拓,一端连着吕诺十二年的追索。他们接过前人的线头,一针一线地补足、订正,再交到后来者手中。若没有这些沉默的积累,我即便站在它面前,看见的也不过是一块旧布。是这些研究者,让一条披肩重新拥有了被讲述的资格,让文明的互鉴与缠绕得以被传递。
此刻,隔着近两个世纪的光阴,我终于能辨认出那些被织机镜像过的文字、被时间磨深的颜色,以及藏在每一根经纬里的、文明彼此观看的目光。
老师曾告诉我,莫妮克家里有一间为安静而造的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十八世纪的观音。我终究没能亲眼见到那间书房,也没能见到她。但想到我的话,便由她熟悉的声音,一句一句读进那片安静里——遗憾便熨帖成了安慰。
|库德
【说明】本文系中文世界首次对1834年法国设计师阿梅代·库德创作的《伊斯法罕》披肩进行专文梳理,首次系统引介法国学者让-弗朗索瓦·吕诺(Jean-François Luneau)对库德生平的十二年追踪成果,以及莫妮克·列维-斯特劳斯在该领域的开创性贡献。文中所有观点、叙事框架与细节考证均为作者原创,并经由法国学者吕诺和莫妮克家人许可刊登,引用需注明出处,开白请联系秦朔朋友圈,禁止任何形式的复制、改写或洗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