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这剧人尽皆知(霸总语气
允许两个人带着伤口靠近,允许靠近的过程中有伤害,逃跑,和眼泪,在这个前提下,依然让一个吻发生。
本文作者/灰白
写在前面
今晚想聊一部新上的韩剧,也是安畔锡导演的遗作——
《恋爱博士》
可能看韩剧的朋友会清楚一些,安畔锡这几个字在一个作品的风格和质量上意味着什么——他的作品里有一种很难被复制的温柔。
当我们打开他的剧的时候,像是进入了一片不带任何审视和批驳的温柔氛围里,里面的人物无论是什么个性,有什么特质,在世俗层面多出色或多普通,镜头都会像日光一样平等地落在每个人身上,带观众看她们带着各种小毛病,小问题,磕磕绊绊地跟同事交流,上班下班,暧昧时游走在禁忌边缘,不管是触碰了规则还是没有,都不会在视听上被强化,被贴标签或惩罚。
作为观众,我们好像得到了同样的温柔,情绪也得到了安放,那感觉就像是明明是一部公开的谁都能看的剧,但最后我好像觉得它私密了起来。
所以写这样一部他的遗作,其实除了缅怀这样一位创作者之外,更是一种宣言。
我会因为他这样的人,而笃定于不论什么题材的作品,温柔之必要,细腻之必要。
一、
因为这种风格的珍贵和稀缺,我不想直接从新剧开始聊,想先跟大家聊聊我很喜欢的《春夜》的一场单场戏,直观感受一下创作者视角的重要性。
这场戏的前情是,男主刘智昊喜欢上了女主李静仁,但女主已有男友,刘智昊跟朋友小酌之后,想要冲动一回,去看看正在图书馆工作的李静仁,而李的男友基硕刚好想要去找她,想给她一个惊喜。
这样在禁忌边缘徘徊的剧情,视听维度如何处理,体现的就是剧中世界对人物的包容程度。
安畔锡是怎么处理的呢?他让观众作为知晓全貌的上帝视角,但不会让观众轻易代入任何一方,或者说,因为观众可以理解任何一方,所以对每个人物都舍不得审判或苛责。
这一整段没有台词,镜头下的每个人都基于各自的情感和顾虑在行动,刘智昊透过书架的缝隙间,温柔地注视着正在收拾书的李静仁,不寻求回应,只是忍不住跟着她,看着她;
李在看见了刘智昊后,下意识想去找他,结果男友出现了,刘智昊本就不愿给静仁造成压力和困扰,默默离开了。
一整段都没有台词,也没有撞破的狗血性桥段,只是让三种目光在同一空间里错位,就构成了充分的情感张力。
显然,他拍的是一个“之间”的世界,停留在心动和克制之间,靠近和后退之间,人物行为也游离在定性的“对”与“错”之间,人和关系都处于朦胧游移的地带,很少落到某个结果上。
这样的世界里,人的个性,情感选择,都能得到最自由的舒展。
这一点在新剧《恋爱博士》里看得更明显,因为这部少有地把视角聚焦在校园之中,男女主一个博士研究生,一个硕士研究生,都身处学术体系之内,人物比之前更多。
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理念和期望在行动,没有先后、优劣和高下。
比如有意栽培女主林宥珍的导师姜美兰,她在接受杂志拍摄时,坚决不挪位置,声音很大地反驳了工作人员,而镜头非常克制,一直保持中景的景别,既不去强化冲突,也不渲染观念的正谬。
在开始拍摄后,把扭头不看姜美兰的工作人员放在前景,把姜美兰放在后面,让二者共存于一个画面,没有去升级这场分歧,让两个人的处境和选择都交给观众来判断,用这种客观的距离来呈现对个体的平等态度。
包括林宥珍好友秀彬,选择跟林宥珍很看不惯的学长在一起,这个男生并不尊重秀彬,但全程也不会刻意放大秀彬的不明智,把女性的固有困境与女性的个性分开来讲述。
这样反而更好地突出社会性的问题,而不是个人的问题。
男女主也是同理,我很喜欢里面对男主朴民载的拍法,他是缺了一条腿的残障人士,但写法和拍法上都保持了平视,项目同事不会因为他的残疾而迁就他,说话很直的新同事对他也丝毫不例外,你不会从任何一个场景里感觉到他有什么特殊。
这样的做法无疑是把人只放在人的位置上去呈现,远离一切外在标签,非常难得。
人物能够以完整的个性去靠近彼此,爱情作为这个过程的产物,也呈现出了新的面貌。
比起爱情该呈现什么状态,梦幻的,甜蜜的,童真的,安畔锡讨论的问题更现实,即一段爱情为何得以发生。
答案在每一部剧里都会有所不同,但都能找到一个相同的共性。
《恋爱博士》涉及残障人士,现实感更强烈,男女主都存在大量的权衡和博弈,女主买鞋给男主来确认残障事实,也确认了自己的心,男主也喜欢她,但拒绝了她的告白,把自尊放在了建立关系的必要性之前。女主经历了阑尾炎后,再次主动去找男主,通过互相坦白身体伤口的方式,再次跟男主建立了连接,两个人接吻了。
这个过程里的波动和反复,就是一种细腻的包容,允许两个人带着伤口靠近,允许靠近的过程中有伤害,逃跑,和眼泪,在这个前提下,依然让一个吻发生。
它当然是写实的,但又如此柔软,给我们看人对情感的选择,是在社会目光,欲望,规则,自尊,恐惧,渴望之间反复碰撞下完成的,也给我们看,这里面尽管会有外在约束和规训的部分,但也会有无法自控的喜悦、冲动与共鸣的瞬间,正是这些瞬间提供了最迷人的情感张力。
在很多时候,这些瞬间往往是不需要靠台词的,这也是为什么安畔锡选择的配乐,以及中间很多留白的地方,会构成独特的温柔氛围。
《密会》里男女主四手联弹时的激情以及弹完后都大汗淋漓,没有搭配别的配乐,让观众把情感和视线都集中在人物和音乐、欲望的互文之上。
《恋爱博士》里男女主因为视角的分歧吵架了,配乐也是在过后,人物陷入了不自在的低落,才配合着缓缓响起。
安畔锡剧里的配乐更接近于额外补充的内心语言,不急于介入物质世界,只是跟人物情绪一起流动,就像在说,请允许任何情绪和感受的发生。
二、
综合上面,大家应该也能感受到,安畔锡提供的其实是一种观看人的温柔方式,这种观看方式,在当下创作视角里仍然稀缺。
他在采访里提到过,“电视剧也好话剧也罢,观众也应该体会到自己对剧中人物整个人生的怜悯之情。亚里士多德曾说过,怜悯能产生净化效果(catharsis),它净化了人的感情。我认为这就是电视剧所扮演的重要角色,只要经常去冲刷、洗涤,人总是会变善良的。”(引自 《安畔锡导演“重要的是让人迅速进入到疑问当中去”》采访者: 崔智恩 尉根宇 )
导演很可能不是刻意跟主流趋势反着来的,只是他的确走了跟很多剧不同的路子,就是比起鲜明的认定和宣称,他更愿意保留模糊地带,去书写大量的不确定性。
在他的剧里,人物都会得到耐心的注视,大量的无言瞬间都是对人物性格底色的填充。
《恋爱博士》里,林宥珍得知秀彬被学长性骚扰后,那晚静静陪在她身边,给她盖被子。
朴民载知道林宥珍需要新电脑,偷偷跑去研究室给她装好了,尽管林宥珍不知道内情,最后也并没用上。
我们也正是在这种看与被看之中,获得每个人都值得被这样认真对待的想象,包括自己,就像是在说,即使是最微小最不为人知的温柔,也是值得被关照的。
这也指向了注视的本质,对葆有善良的大多数而言,人的存在是可以不被外部价值衡量的,行事也应当更多基于真实的欲望,而不是基于外部条件和评价体系。
其实是非常人本主义的老生常谈了,但在这个时代也很难说是共识,因而仍然有被肯定的意义。
爱情对个人的意义,也本应是帮我们再度确定和看清这一点。
《恋爱博士》里,男女主就是如此,林宥珍在朴民载同事的描述里拥有好看的外形,但朴民载一开始只是把她当陌生人,坐公交时不希望她靠在自己肩上,有好感是因为被林宥珍的正直和内在打动,林宥珍对朴民载的喜欢,是在犹豫中逐步确定自己的心意。
包括《春夜》《密会》等剧都一样,情感并不涉及个性的改变,相反,人物是因为真诚地了解过彼此,确认对方的个性和缺口都能接纳,才开始考虑关系的确立。
我时常会觉得,很多爱情剧把相爱描写为刺激的奇遇,一开始就在人物身上堆砌大量被推崇的特质,它或许会带来梦幻般的满足,但只要从沉浸状态抽离,那里面的人和爱情就会呈现出无可企及的距离,就似乎一段美丽的情感不属于生活,不属于我们,只属于极少数在各个意义上都十足幸运的人。
而这种梦幻带来的却是现实的加倍割裂,爱情和人际关系都走向了理想的反面,我们对此越来越悲观消极,越来越不信任具体和真实的人。
是否如今我们更需要的是,允许更多一点的模糊、未完成与灰色,对自己的个性,对别人的差异,都多一些包容和肯定?
与其说我们需要这样的剧,不如说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温柔表达和空间——
关于如何在大量的不确定里生活,爱无法成为答案,爱只能够成为练习,让我们反复面对自己的内心,反复确认自己值得存在,不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