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老去和机器人

新世界来了，我们如何体面老去？

10月17日，北京，在午后的细雨之中，演员曹翠芬和主持人张越在「新世界，老朋友」银龄生活主题沙龙，一起分享了科技给她们带来的全新可能。

曹翠芬今年82岁，她是《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里和蔼宽厚的祖母，也是《大红灯笼高高挂》里凌厉的二姨太卓云。在光影里度过半生，她始终对新世界充满好奇。身处其中，她发现机器人已经走进了老年人的生活。就在今年，曹翠芬还参演了一部改编自真实故事的短片，她在其中饰演一位独居老人，不得不独自处理生活琐事——修剪花草、打扫卫生、整理药品。她不愿给亲人增加负担，但也渴望获得帮助。

这也是曹翠芬的心声。因为演员的职业特性，她和老伴早早决定不要孩子，成为初代「丁克」。步入老年之后，他们携手住进养老院。曹翠芬依然「活到老学到老」，在80岁的年纪学会了用手机购物。她也感受到AI浪潮的温度。今年的一次拍摄中，她第一次接触到照护机器人。她希望自己到了连端一杯茶都有困难的时候，也能拥有一个看护机器人，但前提是它能保护隐私——在养老照护中，维护一个人的尊严格外重要。

曹翠芬

张越主持的《半边天》曾激励一代人走出大山，走向更辽阔的世界。如今，她走进了新世界，仍然关注那些容易被技术落下、忽略的人。过去一年，她最感兴趣的AI创意之一是帮老年人看病的导诊机器狗。此前，很多人一直担心AI抢走人的工作，甚至取代人，但在养老领域，张越希望「AI理直气壮地快速发展吧！」因为老龄化的趋势不可避免，无论技术走得多快，最后都是为了让人更自由、更体面、更有尊严。

张越

这个午后，还有不少老朋友冒雨赶到现场，相聚在北京的秋天。去年的同一时刻，《人物》和贝壳公益在「人生的午后」银龄生活主题沙龙现场，发布了《老去，我们准备好了吗？——社区银龄生活观察报告》，和所有关心未来的人，一起探讨了「体面老去究竟有多难」。今年，我们将目光投向眼下这个越来越新的世界，经过几个月来和学者、专家、老朋友们的访谈、交流，想要弄清楚：科技革命，究竟会如何重塑我们的老后生活？

最终，我们将收集来的回答，汇聚成一份珍贵的底稿——《新世界，老朋友——AI时代银龄生活观察报告》（下称《报告》）。10月17日，这份报告在主题沙龙现场正式发布，我们邀请屏幕前的你，点击「阅读原文」打开报告，一起直面一个科技迅速发展、迭代的新世界，看到老后生活的更多可能。

科技为老年人解决了不少生活难题。《报告》里提到，79岁的读者@王幼珍 就用AI「救」了女儿。当时，女儿被查出脑瘤，疾病来势汹汹，她就咨询AI，找到了权威的医院和医生。最终，手术相当顺利，她的女儿也恢复了健康。

科技也让家里的长辈，拿回了表达的能力。19岁的读者@蒋浩 发现，AI识别方言语音的功能让许多不会打字，也不会说普通话的老人，重新开始愿意交流。他的外公就是这样一位川渝农村地区的老人。此前，外公在网上交流只能一笔一画地手写输入，但在AI识别方言之后，他教会了外公使用语音转文字功能。很快，他的外公也能在群里发出很长的一段话，和家人互道问候。

哪怕世界变得再快，有一群老朋友还是保持着对新事物的好奇。他们彼此帮忙，共同探索新世界。在贝壳公益「我来教您用手机」的课堂上，79岁的王轮又评上了「优秀讲师」。之前，他坐在台下学习，是课堂最积极的同学之一；而现在，他成为「银发志愿者」，走上了讲台。

王轮结合自己的生活体验，琢磨出一套适合老年人的教学方法。为了让同学们理解手机「桌面」的意思，王轮自己研发了教具，用旧对联包装做成手机屏幕的模型，老年人们立刻就记住了这个名词；为了方便老年人记住操作步骤，王轮还会编好押韵的口诀。对他来说，一想到自己「有人需要、有事干、干的也是对大家有利的事」，心里就特别满足。

下滑至文末，点击「阅读原文」即可获取《报告》全文。

AI没有「活人感」，有时也会错误判断

老朋友走进新世界，总伴着处处寻到宝藏的欣喜。在「新世界，老朋友」银龄生活主题沙龙上，歌手、主持人、演员戴军，分享了他踏入新世界的好奇和热情。

最近上了papi酱的《热烈欢迎》之后，他先是有了不少新称号。网友封他为「pa男郎」「远古剪彩大神」，老朋友李静也调侃他「咸鱼翻身」，还给他起了个新外号叫「戴鱼」。

多年前他主持节目时，为寒山寺的钟声配音「Duang——Duang」的趣事，也被翻了出来，他还因此交到了不少新朋友。所有人都知道，戴军爱运动。在杭州，他参加了一支几十人的排球队，其中好多队员都是00后。最近，有几个十几岁的年轻队员总是会在门口等他，问：「你是那个敲钟的叔叔吗？」戴军一边点头，一边为交到新朋友开心——从前，这些年轻人只会说，他们的妈妈喜欢戴军；现在，他们自己也喜欢上他了。

翻红之后，工作的邀约多了很多，但戴军还是希望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几个月前，李静突然说，《超级访问》作为一个时代的记忆，已经结束10年了，要不要重启一下，把过去那些老朋友们一个个地找回来，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两人一拍即合，决定重新做一档访问节目——《静请期戴》。

比起节目，这更像是一群从没走散的人的聚会。和那些老朋友坐在一起，戴军发现，时间并没有改变他们的本性。「采访庾澄庆那一期，我抛出了20年前在《超级访问》里的一个问题，庾澄庆的答案、表情，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演员孙浩也还和当年一样感性。今年，他在《主角》里饰演的男旦苟存忠火了。《静请期戴》访谈最后，戴军和李静给他颁了最佳男配角奖。终于有人肯定他为角色的付出，拿到「奖杯」的那一刻，他哭了。

戴军想，这或许就是他们这群老朋友，在今年获得大量新朋友喜欢的原因。「因为他们真实，有活人感，这是科技替代不了的。」

戴军

这些年，常有人问戴军保养的秘诀，好像岁月格外厚待他。每次戴军过海关，工作人员看到护照上50多岁的年龄，再看看他本人，都会反复确认：「It’s you?（这是你吗？）」他就开玩笑说，是不是以为他偷拿了爸爸的证件。一句话就把工作人员逗得不行。

笑声背后，他最懂时间的无情。他的父亲40岁出头离世。现在，戴军的年纪早已经超过了父亲。在他心里，每一天都是赚来的。所以他一有时间就出去玩，奖励自己。

对戴军来说，人生就像一场排球赛。每个人，都要接一颗不知道要砸向哪里的球。他知道，岁月已经把速度从他身上拿走了，但拿不走的，是他对下一颗球的期待。

和新世界的碰撞，也不全是愉快的经历。偶尔，科技也让戴军哭笑不得。有一次，一个主持人就用AI查询到的信息采访他，问他当年和演员黄磊在上海租房，相依为命的故事。事实上，所有信息都是假的，戴军当场告诉对方，「快把那个App卸载了吧。」

AI除了会编故事，还会编路线。在今年的《报告》中，23岁的读者 @忍冬 就收到过外公自告奋勇，用AI帮她规划的出行路线。她仔细一查，发现信息全是错的。她一下子感到后怕，如果是老人自己出门，全盘相信AI的信息，最后肯定要迷路。

这种信任，的确容易让人迷失。22岁的读者@五十一 就深有体会。今年，她妈妈的脚崴了，情况很严重。她给妈妈挂了专家号，医生认为，保守治疗很难恢复，建议直接手术。但是，她妈妈问AI，给出了一个和医生完全相反的判断——建议不做手术。

尽管家里人好说歹说，妈妈最终同意开刀，但始终觉得医生的建议是为了骗钱。手术之后的恢复期，妈妈也只愿意听AI给的建议。遇到医生和AI意见不统一的时候，她还会特意跑去医院，挂号找医生对质。最后医生被逼得没办法，只好说：「到底我给你看病，还是AI给你看？」

科技养老，是不是一场幻梦？

对AI的依赖，有时反而会让老年人陷入虚假的亲密关系。《报告》中，25岁的@小雨 发现，爷爷去世多年之后，奶奶开始迷上了AI霸总。今年过年，她深夜都在对着手机自言自语，要和屏幕里的人道别，才能安心睡觉。

老年人不仅希望科技能陪伴生活，照护半失能、失能老人可能是更加迫切的愿望。民政部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年末，我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3.23亿，占总人口23%，其中失能、失智老人达到5300万。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胡泳都在照护自己的母亲。2025年11月，他在《华尔街日报》上翻到一篇评论，题目叫《机器人时代，老年生活将会不同》。导语写出了很多人的期盼，「机器或许很快就能帮助老年人起床、洗澡，给他们提供情感支持。」但胡泳发现，迄今为止，机器人这三样都还做不到。

在10月17日的活动现场，胡泳提出了「照护冰山论」。在他看来，照护工作像是一座庞大的冰山，大量技术、资源，目前都只是在水面之上的部分做文章，照护中真正沉重、不为人知的部分，依然只能靠人力、时间、陪伴去承担。比如翻身、叩背、擦洗、处理呕吐物、清洁排泄物等等，这些最耗费体力、也最难体面地被谈论的照护劳动，至今几乎完全依赖人手。

但到了养老项目的研发上，越是可标准化、可量化的部分，越容易吸引技术投入；越是耗费时间，依赖关系、情境与身体在场的部分，越难被技术吸收。正是这中间的落差，让「科技改变养老」的叙事常常停留在实验室和展会现场，难以真正下沉到一线照护最沉重的劳动之中。

在胡泳看来，很难被技术化的照护活动，恰恰需要持续时间、身体在场、共同经历以及对具体的人的理解。其中包括持续陪伴，在漫长时间里，真正与一个人共同生活，情感回应，理解他们的恐惧、孤独、羞耻、愤怒、悲伤。

照护者们经常要进行大量情境性判断。老人今天不愿意吃饭，是没有胃口、身体不舒服、抑郁，还是在表达某种不满？失智老人反复要求「我要回家」，究竟应该纠正、转移注意力、安慰他，还是顺着他的叙述进入他的世界？

此外还有一种很容易被忽视的劳动——维护一个人的尊严。洗澡、如厕、喂饭、换尿布等，不只是身体任务，还包括如何避免让对方感到羞辱，如何尊重身体边界，如何在一个人逐渐丧失能力时，仍然把他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

对这一点，深圳大学政府管理学院社会学系教授唐咏也深有体会。过去几年，她和学生奔走在大大小小的社区、养老机构、医院，忠实记录下了深圳几十位失智老人的故事。今年的《报告》中，她也和我们分享了她的观察。

唐咏发现，在刻板印象里，如果家人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病或者是帕金森症，大家也许会认为随着疾病的发展，这个老人就什么都不懂了，甚至一步步退化到只有吃喝、排泄这些身体上的需求。但他们仍然保有尊严、情感，甚至精神世界对美的追求。

因为组织老年人的活动，唐咏接触到了不少中度失智的老人。有一位80岁的老奶奶，退休之前是数学老师。因为失智症，现在已经很难再用语言和他人交流，可是她依然爱音乐。只要活动进行到唱歌的环节，她就主动加入。她最喜欢唱《茉莉花》和《乌苏里船歌》，每次唱到副歌的高潮段落，她就特别开心。

在胡泳看来，人口老龄化只会带来照护需求的增长，并不会自动产生照护危机；真正让它变为危机的，是社会如何组织照护——投入多少公共资源、怎样支付照护劳动、家庭承担多少责任、是否依赖低薪劳动者，以及政府是否愿意建设足够的长期照护基础设施。

而最根本的，还是建立一个更具照护精神，也更加公平的社会。「如果本末倒置，只是寄希望于用技术绕过对老年人的投入，那靠机器人养老终究还是一场幻梦。因为，真正决定照护质量的，始终是人与人之间那段难以被技术全面复制的关系。」胡泳说。

胡泳

科技离我们更近了，爱会因此更远吗？

技术与关系，是一个天然的对照组。人们期盼科技能够带来便捷，却也不希望因此失去人与人之间，真实可感的连接。

10月17日，「新世界，老朋友」银龄生活主题沙龙现场，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汤拥华、辩手詹青云、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董晨宇、咨询公司合伙人庞颖，围绕「科技养老，让爱更近还是更远」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作为支持「科技养老，让爱更近」的正方一辩汤拥华强调，情感与科技的发展互为表里，科技养老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是从照护的专业性中发展出来的。「不仅是法海不懂爱，普通人、子女也不太懂爱。」

汤拥华

而科技养老，也绝不是让科技代替人去承担养老的责任。在短剧里，他曾见过一个富豪花费50亿买下一颗后悔药，穿越时空回到母亲在世的时候。当年他以工作忙为由，拒绝了母亲叫他同吃一顿早餐的请求，现在他终于有机会弥补遗憾。「可惜这不是科技，这是玄幻。科技与玄幻的区别，在于科技不是事后补偿，而是当现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让每一个人做得更好。」

科技也可以帮助每个人更好地拥抱爱，哪怕现有的技术并不完美，但起码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正方二辩詹青云提出，「如果我们还想在这个时代去拥抱爱，在一个老龄化到来、独生子女要开始承担照顾老人职责的时代，有能力去爱，就不要把照护当成一件简单的温情脉脉的事情。」看见照护者的不容易，承认很多照护关系是从爱开始，却可能走向无力、倦怠、厌倦、甚至隐形怨恨，就会看见照护劳动会消耗人。而人可以坦承倦怠，寻求帮助。

詹青云

而在支持「科技养老，让爱更远」的反方一辩董晨宇看来，「科技养老让爱更近」是一个极度乐观的判断，很可能让人们忽视更重要的东西——社会在技术当中所扮演的决定性的作用。「在当下，科技不会让年轻人有更多陪伴父母的时间。因为节省下来的时间，他们又去加班了。大家不妨扪心自问：为什么我们拥有越来越方便的工具，却越来越难去爱？」他认为，最理想的未来，是父母能放心地对子女说一句，我需要你；而子女可以说一句，我在呢。

董晨宇

反方二辩庞颖，进一步把爱的定义放进了中国社会的语境。她认为，科技可以缩短空间上的距离，却无法保证缩短心灵上的距离；可以提升照护的能力，却不能自动提升爱的能力。

庞颖

「给爸爸买了一万块的手表是子女的爱，但爸爸的爱或许是渴望孩子多回家吃几顿饭。两代人对彼此都有爱，但这样的爱是错配的。科技并没有解决这样的错配，只是让我们误以为亲子关系中最大的问题是照护，恰恰忽视了亲人真正想建立的是连接，那需要爱的能力。」

庞颖觉得，当下我们需要的不仅是一场科技养老的革命，更是一场爱的能力的革命。爱是理解、聆听、接纳，更是两代人之间共同度过的岁月。「我们不可能跳过照护，拿到陪伴；就像我们不能跳过烦琐，拿到爱。」

现场的观众对精彩的论辩报以一轮又一轮掌声。这个辩题或许并没有标准答案，但双方反复提及了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情感——「爱」。在新世界的浪潮来临之际，我们还是期待未来有一天，能借助更有温度的科技，探索出更多解法，让「爱」更近。

辩论现场，观众举牌表态

新世界的每一个人，都值得被看见

我们所有人的老后生活，多多少少都会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而变化。但不变的，是每一个人依然渴望获得尊重和连接。而这有赖于每一个具体的人付出努力。

活动现场，贝壳集团副总裁、贝壳公益基金会执行理事长贾生平，分享了令她印象深刻的两个故事。去年年初，上海的谢先生工作时，接到家中智能设备的预警电话和短信：80岁的母亲可能摔倒了。他赶回家，发现母亲滑倒在卫生间，手部受伤，腿无法移动，他立刻将母亲送医。

贾生平

谢先生的母亲在跌倒后，拉下的是浴室里安装的拉绳紧急按钮，触发了平台通知，这个设备来自贝壳公益的「独居守护计划」。谢先生后来说，是设备帮了大忙，让他的母亲得到及时救治，避免了更大伤害。

同样有惊无险的报告还出现在今年5月，在北京北新桥某个小区，70岁的洪阿姨独自在厨房摔倒，她按下了「独居守护计划」的智能设备，平台第一时间响应，子女电话响起，家人才能及时赶到。

8年时间，贝壳公益用「我来教您用手机」和「我来教您防跌倒」公益课堂，以及「稳当当计划」和「独居守护计划」守护了老朋友们，写下了科技和人文的答案。新的技术固然可以高效解决风险，但背后发挥重要作用的还是人——是率先识别了独居风险人群的社区工作人员，是上门安装设备的贝壳公益志愿者，也是及时赶到现场的家人。

这个午后，还有许多老朋友来到现场，写下了自己对未来的畅想。他们依然期待人生全新的可能。一位76岁的朋友渴望外骨骼设备，能让自己一直健步如飞；也有人借这个机会向那些对新世界、新技术不够熟悉的朋友致意，让他们不必为「学不会」而自责，慢慢来，六七十岁正是自由尝试的年纪。而不论是年轻人还是老朋友，「好好生活」都在未来的心愿清单上。

秋雨没有浇湿我们对生活的热情。一位来到现场的朋友，在社交平台上记录下自己的感受：「这些老人曾经拥有年轻的岁月，曾是社会建设的强劲生产力。讨论养老，是想让每个人在垂垂老去的时候，也拥有生而为人的权利。」而当新世界敞开大门，我们有同样的心愿——「愿世界运转，我们都扛得住风沙；愿技术向前，每个人都不被落下。」

让老朋友们共同沐浴新世界的阳光和温暖，也是《人物》和贝壳公益多年关注老年人之后，再次推出《新世界，老朋友》这份报告的初衷。

关心老朋友，就是关心未来的自己。今天，我们和老朋友学习新的生活方式，相信未来有一天，也会有人陪我们重新认识、享受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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