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被一条差评逼死的女子:那些我们自以为正义的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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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过体系,苛责个体——一种可恶却正在蔓延的症候群

各位好,这几天在办游学,连着一个多星期没有正经写文章了,今天终于偷得浮生半日闲,坐下来在电脑前跟大家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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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想说说行程最后一天的那场讲座,提问环节有位朋友问,说小西,眼下AI时代来临了,你作为写作者有没有危机感,是否担心被AI抢了饭碗。

我说,这个我倒不担心,因为AI能够整理数据、知识和文辞,但写作者最重要的是价值判断,比如孟子说“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在两件都好,但是无法数据化进行比较的选择中,究竟哪一个更重要,这种电车难题只有人类才能做出选择,而AI是讨好型人格,只会在你的选择后面喊“对对对”。

但我话锋一转,说我担心的其实是另一件更要命的事情。

自从AI兴起后,我的文章下总有留言@元宝,让它核查一下这篇文章的引用的资料什么的对不对。

这个本来也没什么,但有一天我突发奇想,喂了自己一篇文章给AI,要它从批判的角度找出这篇文章的谬误和错误思想。结果让我特备吃惊,AI秒回了我一份有理有据的大批判文章。

然后我又说,那这样,你批判一下网上那个谁谁谁,然后AI就综合网络上各种有的没的信息,给我生成了一份完整、详实、言之有物,可以宣判这个人名誉死刑的大批判文字。写的真的比网络上那些狗屁不通的大字报强多了。

讲完这两件事,我说我想起了苏联时代的克格勃头子贝利亚,他的名言是:给我这个人写的三句话,我就能把送去古拉格。

贝利亚在整人、咬人方面是天纵奇才,虽然我们的民族有些小人在这方面也算是有种族天赋,但过去,总还是“古拉格囚徒常有,而贝利亚不常有”。可是当AI时代来临,我觉得我们的社会面临一种新的、极度危险的风险——只要你给AI一个方向,让它用恶意、苛责和偏见去集火某一个个体,你会发现没有人是完美无瑕,不可以被打倒的。而更糟糕的是,很多平台还会基于迎合心理给受众做大数据推送,你看了一条这种大批判文字,它就给你推送很多条,然后一个偏执的理念迅速就能在你脑中挂起风暴,让你觉得这个人的不能要了。

所以,过去,可能我们很多人脑中都住着一个斯大林,但我们没有自己的贝利亚,但是在互联网,尤其是AI的加持下,这个恐怖的夙愿终于可以实现了。

所以我最后说,技术的进步在逼着我们必须更有道德、至少更加宽容。

“你看到你兄弟眼中的刺,就没有看到你自己眼中的木梁吗?”

“你们谁如果觉得自己无罪,就朝着她丢石头吧。”

这些话我在文章中重复了无数遍,说到最后我自己都觉自己太婆婆妈妈了,而且我知道这个论调在中国舆论场上绝不受欢迎,大多数中国人无论左右,尤其很多自居“自由派”,骨子里讲的还是一个“除恶务尽”“宜将剩勇追穷寇”,只要我觉得我手拿了真理,我要弄你,我就把你弄到死。于是甭管观点如何,开口全是一股子大字报味。

西方人一求人,开口往往是“Please,show mercy”(请展现您的仁慈吧)——他们默认仁慈这个东西每个人灵魂深处都是有的,上帝的七美德么。咱就不怎么论这个——相比其他美德,宽容在我们古典文化中并不是一种优先顺位的道德义务。

但是我那天说,这个东西在我们的时代如此重要,因为互联网和AI来了,今天来的都是我的朋友,我希望我们能成为在这个喧嚣、戾气横行的时代坚守的宽容的救世军。

我不知道那个表达在场有多少朋友听懂了,又说服了多少朋友。但我刚结束那个演讲,就刷到那个新闻:这几天在四川宜宾,一位33岁的摆摊女摊主胡女士,被一条轻飘飘的“差评避雷帖”给硬生生地逼得跳河自杀了。

2

事情的起因,不过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日常琐事。一位女顾客在胡女士的摊位上,花10块钱买了一份自选炸菜。顾客觉得菜量不够、里面没有加够土豆,于是反手就在本地的多个平台上发了一个“避雷帖”。

在过去,这顶多也就是一次普通的消费不满,发布者个人吐槽一句“下次不去了”就能翻篇。但是现在数据都是AI精准推送的,你在这个城市,这附近,平台自动把这个差评推送给你,于是这个带着本地定位的帖子很快引来了许多跟评,有人指责她“服务态度傲慢”“给顾客甩脸子”,甚至指责她“昧良心挣黑心钱”。

胡女士也是个认真的人,刚开始真在这些留言下面与人家辩论。后来把自己说崩溃了,再后来就寻了短见。

短短三天,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恶意和熟人圈子里的指指点点,像一座大山一样彻底压垮了她。她留下的遗言里充满了委屈和绝望,她不明白为什么10块钱的误会,最后换来的却是要置她于死地的大批判。

这个事情后续的黑色幽默在于,当胡女士以死自证清白后,那个发帖的女顾客也遭遇了网民新一轮的“除恶务尽”。那个女顾客,据报道,也是一名孕妇,如今吓得赶紧在网上发文“求放过”,还说,自己如果遭受网暴,一定会追究到底。

我看到这个新闻发生后,很多报道和评论还在纠结于胡女士那天到底有没有缺斤少两,她平素的生意又到底是为人和善、物美价廉,还是跟那差评说的一样,一贯让一些顾客不满意。

我感到很可笑,就算是真的缺斤少两了,十块钱的东西,一顿饭而已,至于把人逼死么?何况餐饮这个行业,本来讲究的就是买卖双方长期博弈,胡女士炸菜做的不好,左邻右舍不买她的东西了,她生意自然慢慢就开不下去了,舆论监督没必要在这种事上体现。

当然,还有人说,胡女士也太脆弱了,就几句差评而已么,用不着死,至于吗?

言外之意,她死是因为她脸皮太薄,特例。

这个事儿我得展开说一下,真的至于。她不是特例。

人类进化的速度是赶不上科技的发展的,我们刷着互联网,大脑却和五六万年前生活在原始部落里的晚期智人没有任何区别。我们的生理、心理都是为适应那种环境而完成进化的。

而原始人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子的呢?一个部落可能最多也就几十人,甚至十几人,心理学上有一个名叫“邓巴数”的概念,说的就是经研究发现,人类能保持稳定社交关系的上限大约是150人。为什么,因为古代的大部落,都在这个人口数量级以下,你认识这个数量的人口,就足够了。

所以在漫长的远古时期,我们的先祖就是生活在这样规模的小部落里。对于一个当时的人来说,同伴的“差评”不是什么面子问题,而是直接关乎生死的物质问题。一个小部落里,十个人以上公开对你表达不满,你就必须要有危机感了,因为你可能被部落驱逐,面临生存危机。若是一百人、几百人、甚至上千人都对你恶语相向,这对于我们的原始大脑来说是一个严重超载的恐怖景象——你一共就只能跟150个人保持社交关系,有两百个不同的人给你发差评,你还活不活了。

所以因差评而抑郁甚至自杀这种事,就跟肥胖、高血压、二型糖尿病一样,它是一种我们的原始身体不能承载现代生活的器质性疾病。不是旁人说两句“放宽心,别那么敏感,活皮实一点”当事人就能一笑而过的。现代人哪个不知道糖吃多了容易肥胖甚至得糖尿病?糖尿病患者数据还是在走高,为什么?因为糖、油脂,这些原始社会的稀缺品,对我们现代人来说实在是太容易得到了。

同理,差评的易得性,折磨着每个站在舆论风暴口的个体。

像我自己,可能很多读者也看到,我越来越少放留言,最近两天忙,甚至一个都不放了。我当然知道很多读者的留言很用心,甚至绝大多数都是善意的、赞同的,但是首先微信要我们这些作者为放出的留言也负责,所以自动放留言容易惹祸,自己手动放留言,你文章写的再好,十条留言里一定有一条是差评,每天点灯熬油写稿不说,早上起来先看上十几条骂你留言不开心一下,天天如此,这到底是什么地狱酷刑呢?

所以,还请朋友们见谅了,评论我真不一定放,支持的朋友有什么想说的话,您可以在打赏的附言里说,甚至报个我正在做的游学团,我们一起花上几天、一边游山玩水一边讨论。至于反对的人、辱骂的人,请滚蛋。

理由无他,写作已经是我为这个社会做的能做的事了,我不想患上差评抑郁这种“大脑的二型糖尿病”。

3

扯远了,说回来。

所以,我们不能怪罪胡女士脆弱,我们也跟她一样脆弱。我们都有一颗原始人的大脑,它就是承受不了互联网时代汹涌而来的恶意与差评。

我觉得胡女士的自杀,反映了我们社会在互联网时代一种愈演愈烈的舆论风气,就是我们每当遇到一件事情,越来越习惯于“放过制度,苛责个体”。

就说餐食打差评这件事,往大里说,它属于食品安全问题,食品安全问题本来的解决之道,是监察部门给出并严守一条刚性的底线,比如炸土豆不能用地沟油、大白菜不能蘸甲醛。民众默认流通到市场上的食品都是安全放心的。然后大家根据自己口味去自由挑选。

但是我们的现实环境好像走向了另一种生态——民众对那条底线好像都不那么信任,然后遇事大家都上各种点评平台,看评分、看各种“前人经验”“避雷贴”。

这是什么?这是把本来应当由公权力、由制度去守住的刚性底线,层层下放,变成了底层消费者与底层小商贩之间的“肉搏对赌”“私设公堂”。

消费者的一条差评,就能砸了小商贩的饭碗,甚至要了她的命。这不是消费者权益的提升,就像特殊年代,人人可写大字报批判他人,也并不能算言论自由一样。因为消费者权益的提升的标准是应该是对向制度的,比如食品安全问题获得了切实、强力的保障,正如真正的言论自由,也不是你可以肆意去侮辱、批判他人,而是你有权把批判和反思的矛头指向体制。

但是这些道理,在当今的互联网上都反过来了。

你看在餐饮平台上,消费者、餐饮小老板、外卖快递员在彼此之间一通乱战,今天我威胁给你打差评,明天你跟我说你不给我消差评我就怎样怎样。推而广之,在更广阔的互联网上,大量的写手,为了把流量和情绪抓住,把仇恨的矛头指向一些小店主、小摊贩、基层公务员、演艺明星、个体作家、私营企业主……仿佛这些人私德与操守就是造就这个时代种种不良现象的罪魁祸首。

但实际上呢,大家心里其实都门清,柿子捡软的捏,逮住能骂、没法对你还手的人狠骂罢了。这是21世纪的“红颜祸水论”与“忠奸史观”,中国版的“烧女巫解决地荒”,真实发生的阿Q挨了一巴掌,转头就把手伸到了小尼姑脸上。

是了,放过体系,苛责个体。这是当代中国舆论场愈演愈烈的一种趋势。而且两者竟是如此的相辅相成,我们对强者越孱弱,对弱者就越苛责。因为人总需要有一个空间与对象,演练一下他无处伸张已久的畅所欲言的英勇。

而我现在越来越想,如果我们必须放过,那就请都放过,就像那个起早贪黑摆摊的胡女士,她有丈夫、有孩子、有自己的人生、有必须赖以糊口的工作,对个体,请嘴下留德。因为正如《悲惨世界》所说,:当一个男人在饥饿中偷窃,一个女人在绝望中堕落,社会而不是那个具体的人应该对此负责。

文章的最后,我还是想谈一种担忧,刘慈欣老师写过一本科幻小说名叫《镜子》,讲述近未来某个时间,人类发明了一种超弦计算机,可以模拟从宇宙大爆炸到今天每一个原子的运动(也就是“拉普拉斯妖”),于是过去和现在的一切在这台机器中丝毫毕现。那么这个机器最终给人类带来的是无限的光明与公正吗?

并不是,作者写到,在那个绝对透明、没有任何秘密与瑕疵的超级计算机模拟下,人类社会的“道德洁癖”被推向了机制的巅峰。每一个官员的受贿企图、每一个普通人脑中的恶意、每一次微小的违规操作,都在超弦计算机前暴露无遗。结果,法律变得彻底绝对化、刚性化,社会失去了任何容错空间,所有人都活在无处可逃的恐惧中。人们停止了创新,停止了冒险,因为只要行动,就必然会在计算机里留下不完美的轨迹。最终,一个完全“纯洁、无罪、正确”的文明,就像一潭清澈见底的死水,彻底失去了生命力。

当然,我觉得,大刘老师这样写,是有两个硬伤的,物理上,当然就是量子力学的随机化问题。而在人文上,大刘老师搞错了更重要一点,那就是现代社会的基础理念本就应该是宽容和不苛责个体。

现代社会并不要求每个个体都做绝对道德圣人、守法完人,一个小摊贩,少加了一份炸土豆、待人接物“甩脸子”,一个艺人或者名人说错了一句话,发表了某个有争议的观点。这些都应该拿来当放到放大镜下观察、批判、网暴的焦点。制度的笼子、监督的矛头,本应是向上的,是对事不对人的。

我本来觉得这是《镜子》一文最大的硬伤,可是面对被一个差评逼死的生命,就像大刘老师说的一样,我们的社会,是有苛责个体的传统的。

那么既如此,又何需要“超弦计算机”这种科幻武器呢,我们现在有大数据、有AI、有互联网、有平台推送、有随手一贴的差评,更有无所不在、苛责个体的恶意。有这些,造就那样一个噩梦一样的世界,就足够了。

请放过个体,请选择宽容。

什么是石刑?“石刑”在实行时竟然家人也要参与?- 历史故事_赢家娱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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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近期有个游学,想参加的朋友可以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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