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连接

一百个叫“赛伊德”的捐款人


他们在游戏里接过一张面具,也把它带到了现实。

今年年初,一个“奇怪”的名字开始反复出现在公益捐款证书上:赛伊德。越来越多的《三角洲行动》玩家捐款时不写自己的名字,写他的,几块、几十块,三个月左右,仅“免费午餐”这一公益项目,以赛伊德名义收到的捐款就有约15万元。
“赛伊德”是谁?为什么这么多人捐款时都会写下他名字?为什么这个名字能把他们联系起来,让游戏里的情感,变成送到陌生人手中的一顿午餐?
也许,对这些玩家来说,共同的喜欢、被理解的感觉,以及“我也能做点什么”的机会,或许和游戏本身一样重要。



神秘人

3月初,“免费午餐”的工作人员周功武从一个年轻同事那里听说,有不少人捐钱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赛伊德”。他不知道赛伊德是谁,就打开抖音搜索,搜出来的视频里,却出现了一条接一条的捐款证书。
到6月初,这些捐款已经攒到了大约15万元,每笔捐赠几乎都是小钱:6元、10元、20元、30元,50元就算多的了。其中最少的6元,正好够一个乡村孩子吃一顿午餐。
周功武后来得知赛伊德是一个游戏人物。借虚拟人物做公益的事情,他以前也见过。类似的案例,背后总有一个组织:《全职高手》的叶修有粉丝群体组织,《诡秘之主》的克莱恩有专门的生贺组。但这次赛伊德的情况不同。至少在“免费午餐”看得到的范围里,没有人站出来进行统一的组织。
捐款的人彼此也不认识。早在2月28日,游戏博主赵然就收到一个粉丝发来的捐款视频,顺着视频里的音频点进去,他发现有十几个视频都在使用这段赛伊德的自白。一个个点进视频,内容都是捐款证书,捐款人都叫赛伊德。他也扫码在公益项目里捐了100元,同样用的是赛伊德的名字。他把自己的证书发了出去,评论区里很快就又有人晒出新的捐款证书,也有人说“冰冷的哈夫币变成了孩子们的午餐”。

几天后,游戏玩家徐衡飞和安安也刷到了这样的视频。徐衡飞捐了十几块钱,安安捐了二十几元。问三个人最早是谁这么做的,大家都不知道。
越来越多的玩家都开始使用同一个音频来“拍同款”,但制作这段音频的博主,也不是最开始捐款的人。他也说不上来是谁发起了赛伊德捐款,“这个不知道,人太多了。”
第一个赛伊德是谁,始终没有人能说得清。但大家都知道的是,即使半年多过去了,还会有人在用这个名字捐款。




面具之下,人人都可以是赛伊德

赛伊德是射击游戏《三角洲行动》里的一个BOSS。在这款游戏里,玩家需要进入地图搜寻物资,在随时可能爆发的交火中设法撤离;或者击败对手,拿走对方身上的东西。战斗和争夺是规则本身,赛伊德就是这套规则里的玩家对手。
赛伊德总是戴着一张红色面具,带领一群士兵作战,玩家常把赛伊德称为“老赛”。最开始玩游戏时,赵然对这个人物“没怎么了解,因为你每次都要被他给打死”。徐衡飞第一次解决掉他,只是拿走了他身上值钱的物资,也没想过他脸上那张红色面具意味着什么。
今年初,游戏上线了一个新玩法,“赤枭巡猎”。“赤枭”指的就是赛伊德,玩家可以在这个模式里扮演他,体验游戏中扮演对手方的感觉。玩家会完成一系列关于赛伊德的调查,还会在各种任务和档案里,看到这个人物的过去。

在游戏的叙事里,赛伊德是个极为丰富的人物,并不能简单把他看成一个反派。在他的面具背后,就隐藏着他的成长经历。赛伊德生活在一个叫阿萨拉的地方,原本只是猎人的儿子。战争打进村子,父亲去世,村民遭到屠戮,他自己的脸也被烧伤。活下来以后,他戴上面具,加入阿萨拉卫队,开始复仇。后来他有了自己的队伍,暗杀、绑架、袭击,玩家最初遇见的那个凶狠的Boss,就是这样来的。
但这只是最表面的那一层,赛伊德的复杂性在更多游戏剧情中逐渐浮现。在不同场景的台词中,玩家会看到赛伊德的困境与抉择。
有一次,赛伊德俘虏了一个敌方士兵,给他包扎伤口,又把枪还给他,嘴上却只说这是一场交易。那个士兵后来问他,复仇能让死去的父亲回来吗?“你只是在让更多的孩子失去父亲。”赛伊德动了手,却没有杀他。
还有一次,一个跟随赛伊德的老兵临死前告诉他,大家愿意跟着他,是相信他和那些只顾争权夺利的人不一样。可老兵也说,他杀了那么多敌人,“让阿萨拉人活命的事,你还什么都没做呢”。老兵不知道,自己受伤以后,正是赛伊德冲进交火区把他抢了回来。人死以后,有人问赛伊德为什么不告诉他。赛伊德说:“生前没能好好待他,没必要趁他死时摆姿态。”
在游戏设定里,赛伊德真正的转变和选择发生在一座大坝前。为了破坏敌人的计划,赛伊德准备把大坝炸掉,但下游的村庄也会因此被淹。一个前来拆弹的人把那里普通人的生活投影给他看,问:“你想让他们都变成你吗?失去一切,一生只为仇恨而活。”
赛伊德最终没有按下按钮。后来有人质问赛伊德为什么没有完成计划,他说:“仇是要报的,但绝不能再以阿萨拉人作为代价了。”
随着游戏中的故事层层展开,玩家也一点点重新认识赛伊德。那个游戏里的大Boss,原本也是个普通人;他被战争夺走了一切,在复仇里走了很远,最后想守住的,是和从前的他一样,过着普通日子的人。
赛伊德的这些故事,并不是每个玩家都会完整看到。他的过去散在不同的任务、档案和人物对话里,有些人打完Boss就走了,也有人会继续往下找。
安安是后者。扮演赛伊德的模式推出后,她开始去抖音、B站搜这个人物,看其他玩家做的角色分析。“专门搜赛伊德这个角色,因为我觉得他的角色内核很吸引我呀。”游戏里零散的剧情,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被她一点点拼起来的。
看得越多,她在游戏里对待赛伊德的方式也变了。有一段时间,她“不忍心杀这个赛伊德”。自己玩,她会绕开赛伊德所在的行政楼;跟朋友一起,才陪着去打。“要我自己来的话,我肯定是不会打的”。
游戏官方为赛伊德所写的故事可以被拼起来,但这些故事的创作却很难就此停下。复仇,和痛苦,克制、温情和守护,都长在同一个人身上。这些复杂而矛盾的特性,让这个角色的故事足够具有延展性,也驱动着玩家们不断地进行新一轮的二次创作。
安安就是其中一位创作者。她生活在湖南一个县城,还在上学,觉得自己的生活是“无聊的平庸”,每天两点一线,日常生活里没什么特别的新鲜事。周末的时候,她有时会约朋友出去,一起画画。她画自己喜欢的虚拟人物,也画自己创造的人物。最初受到动漫同人创作的启发,她开始创造自己的角色。
在接触到赛伊德,并看了一阵别人的角色分析后,安安也开始写自己的“角色剖析”。最开始,她把赛伊德概括成“悲剧里的英雄”,后来变成“扎根于人民的悲剧英雄”。“扎根于人民”不是游戏里的说法。安安说,她指的是“做出贡献”以及其中带有的牺牲。
她也顺着游戏给出的故事往下想。赛伊德的父亲是猎人,到了她笔下,“猎人”成了一条原则:“猎人的枪是用来守护族群的,不是用来制造杀戮的。”面具也有了新的意思。她把它和赛伊德脸上的伤疤连在一起:戴上面具,他是复仇者;摘下来,还是那个失去父亲、要面对自己伤痕的普通年轻人。她写:“面具成了他的保护色,也成了他的囚笼。”
到这里,她做的还是对游戏内容的解释。再往下,安安创造的东西已经不全来自游戏。她想象赛伊德行动前会确认不会波及村民,会给疏散中的孩子塞糖,遇到带着孩子的人,会故意放慢追击。像她这样的用户并不是少数,不少玩家都会在官方设定之外,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二次创作,让人物拥有了类似平行宇宙的第二生命。
一篇研究青年社交的学术论文提到,当下青年群体的社交体验更为深入,其诉求从“连接与展示”向“参与和沉浸”演进。这一趋势表明社交连接将以人为中心转向以体验为重心,从旁观与浅尝转向具身介入和情感投入。
在这样的沉浸式体验中,玩家们也在不断深入探索角色的内涵。玩家社区里出现过一种想象:赛伊德死后,一名阿萨拉士兵摘下他的面具,才发现面具下是自己的战友。后来,又有人戴上这张面具,成了新的赛伊德。还有人想得更远,也许真正的赛伊德早已死在某场战争里,此后只是不断有人接过面具,带着阿萨拉人继续抗争。这些想象最后汇成一句话:“面具之下,人人都可以是赛伊德。”

那些捐款视频里反复使用的声音,也是从这里长出来的。做这段声音的玩家,2月6日把评论区里的“面具传承”想象写进了自己的赛伊德人物视频:
“我其实早已在某次战斗中牺牲,只不过象征着正义与和平的面具会在我倒下后重新戴在别人的脸上。面具下的人换了千千万万,但却始终传承着阿萨拉人民的精神。



现实里没有阿萨拉,但现实里有善意

今年3月,徐衡飞用“赛伊德”的名义捐款时,在项目列表里选了“免费午餐”。“我觉得应该让他们(孩子们)多吃点营养吧”,他说,“因为小时候经常吃不好”。
他在山东聊城农村上初中,三餐都在学校吃。早饭是白面馒头、鸡蛋、榨菜和粥,午饭、晚饭多是应季蔬菜和大锅菜,偶尔才有包子、排骨。他记得,“伙食的质量都比较差”。
初二有一天,学校突然开始给学生发牛奶或者面包。没人告诉他们是谁送来的,老师也没说是什么项目,只是一直发,发到他们毕业。
很多年后,徐衡飞刷到一个介绍“蛋奶工程”的短视频,又想起这件事。他猜,当年自己吃到的,也许就来自类似的社会帮助。是不是,已经没法证实了。他记住的,是自己“以前也受到过来自社会的照顾”。所以这次,他也希望能帮助到其他孩子。
他说,在游戏里,他其实很喜欢躲在一个地方突袭别人,但同时,他又认为“做一个善意的举动”其实正常,比如,帮牺牲队友把物资背到游戏外,又或是给陌生人一些物资。他不觉得自己是在做什么“英雄行为”,而不过是在遇到一些具体的事情时,自然发生的当下选择。
安安是第一次给公益项目捐款。以前她觉得捐款是属于“有钱人该做的事情”,离自己很远。可她喜欢赛伊德,恰恰因为他原本也是个普通人。“很多人其实都是普通人啊”,她说,“所以说看见他能为阿萨拉做点什么,而现实里没有阿萨拉存在的话,那我就只能为山区做点什么了,也是捐款了”。
钱捐了,她却不想留下自己的名字。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多伟大的人”,如果因此收到别人的感谢,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尴尬”。何况只有20多元:“我又帮助不了别人太多,我竟然还把自己名字写上去,是不是有点太矫情了?太搞笑了?”
写赛伊德就没有这个问题。别人要感谢,感谢的也是赛伊德。她说,自己可以“躲在角色名义下面”,“我也不用真实地用我的名义去给别人捐款”。
第二天,安安又捐了约20元。这一次,捐款人一栏写的是“星期日”,另一个游戏里她很喜欢的角色。她说,这次“确实是受到了赛伊德捐款的启发”。




我们之间不仅仅是战斗


《三角洲行动》核心最基本的玩法是“搜打撤”:进入地图搜寻物资,在交火中活下来,再带着找到的东西撤离。地图里的资源有限,击败别人,就能拿走对方身上的物资;自己被击败,这一局的收获也会留给别人。陌生玩家碰面,谁也不知道对方下一秒会不会开枪。某种程度上,这里像一片黑暗森林。
但在这样的规则里,三角洲玩家碰面却不总是互相争夺,大家常怀着善意和信任,彼此照亮、彼此互助。游戏里的一座桥上,就经常发生对立玩家反过来合作的事。
陈乐乔28岁,做视频后期,喜欢枪战游戏,迷恋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进入地图搜寻物资,随时可能遭遇敌人,辛苦找到的东西可能在几秒钟里全部失去,也可能击败对手,一下获得丰厚的战利品。他最初被《三角洲行动》吸引,就是因为喜欢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输赢。
但去年9月的一局游戏,让他记住的却不是自己背出了多少价值的物资。当时,三个玩家堵住了这座桥,玩家陈乐乔和另外几支队伍陆续赶到。按规则,他们彼此都是敌人,却谁也没有先开枪。有人打出一段枪声,先是短促的两下“哒哒”,然后是三下“哒哒哒”,其他人跟着回应。没有人说话,意思却都明白了:先一起解决堵桥的人。事情结束,几支队伍仍然没有互相攻击,反而围着留下的物资跳舞、唱歌。陈乐乔说,那一刻“就是乌托邦”。
另一座桥上,还常有人交换物资,大家卸下装备赶来,把东西放在地上,同类互换,也有人主动带着枪在桥头站岗,当起“保安”。而后,官方在桥边哨塔上立了两座金色雕像,纪念那些守护交易的“保安”,这座桥也被玩家称为“交易桥”。
这个节奏的枪声,甚至入选了游戏官方二周年的十大名梗
那段枪声不是游戏设计的暗号。它最初似乎只是一个主播和粉丝相认的办法,后来用的人越来越多,最早来自谁,已经说不清了。“但它就是变成了大家一种规矩。”陈乐乔说,它最简单的意思是:“我想跟你交流,我想跟你沟通。我们之间不仅仅是战斗。”
游戏里还有一群人,不擅长打架,只带很少的装备进去,躲着其他人搜东西、捡别人剩下的物资。他们最初被叫作“臭老鼠”,后来有了一个更亲近的名字,“鼠鼠”。
聊天框里,常有人邀陌生人一起当鼠鼠。鼠鼠捡一点别人不要的东西,认一个装备好的玩家当“大哥”,给陌生人跳个舞,彼此放过,也能玩完一局。装备好的玩家遇见鼠鼠,有时也愿意放一马,甚至带着不想开枪的人一起跑。理由起初很实际:“打你还没我子弹贵,算了算了,走吧走吧”。但今天装备齐全的人,下一局也可能什么都不带。陈乐乔说:“有一天可能我也会去当鼠鼠,我也希望别人放过我。”
人多起来以后,鼠鼠之间也有了自己的规矩。其中一条叫“好老鼠前十分钟不进核心区”:别人既然愿意放你,就别马上去抢最好的东西,先待在外围,等主要的交火结束,再进去捡剩下的。
这些规矩没有改变游戏原来的规则。物资仍然有限,击败别人仍然可能得到更多,陌生人之间也没有天然的信任。一个人选择不开枪,并不知道对面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这一局形成的默契,下一局也未必有人遵守。但是就在这样的不确定性里,合作、放过和互相帮助,慢慢出现,成为一种共识。
陈乐乔就是这样被影响的。他当鼠鼠时连续几次被陌生人放过,后来想“回馈一下大家”,有一局直接把价值300多万游戏币的限定燃料送给了另一个玩家。他形容这种传递:“哦,好感动,下次我也这样……一传十,十传百。” 在《三角洲行动》里,这个“一传十、十传百”可以传得很远。

但让善意传开的,不只是玩家的数量,更是当下年轻人对群体归属感的追求。有研究指出,当代的年轻人,会更看重共同兴趣、精神契合与彼此支持。一个人物、一段共同记得的故事,就可能成为陌生人走近彼此的理由。
同好们创建起兴趣社群,大家在娱乐之外,也不断创造新的规则,探索属于年轻人的共同价值。放到这些玩家身上,续写人物的故事、以他的名字捐出几块钱,或许都是在说:我理解他,也想为这份喜欢做点什么。游戏带来的体验,由此延伸到现实中的连接与行动。他们需要的不只是娱乐,还有能理解自己的同伴,以及让现实改变一点的机会。《三角洲行动》可能正好承接住了其中一部分。
但这些东西不会凭空发生。玩家愿意创造,游戏也要留出地方。有一位资深玩家说,他最喜欢这个游戏的地方是,来到这里的人可以有非常多不同的目标,可以拿最多的物资,也可以当个小老鼠,只满足自己的快乐。他们称之为“赢无定义”。
后来,游戏里还增加了一个钓鱼的玩法。玩家可以暂时不去争夺物资,找个地方坐下来钓鱼。很快,玩家又开始了创造:有些钓鱼点离撤离位置很远,有人开着船,在两头之间接送陌生人。
陈乐乔遇到过两三次。有一次他钓完鱼准备离开,一条船停在附近,船上的陌生玩家朝附近开了两枪。两个人没有说话,陈乐乔知道是在叫自己上船。对方一路把他送到撤离点。下船前,陈乐乔把自己钓到的两条鱼留给了他。玩家管这种不用说话也能明白的交流叫“鼠语”。陈乐乔说:“鼠语十级……你知道他什么意思,很奇怪。”

赛伊德的面具也在玩家与游戏制作方、线上与线下走了一个来回。玩家在二创里想象的“面具传承”,后来成了那些捐款视频里的声音;到了最新的3×3剧情,游戏又把它写了回去。失去记忆的赛伊德重新戴上面具,最后说:“面具之下,人人都可以是赛伊德。”
还有一些东西,延伸到了游戏之外。两周年期间,《三角洲行动》发起了一项急救公益行动。游戏里,蜂医和蝶是以医疗救治为主要能力的支援型角色:蜂医可以治疗受伤的队友,蝶的医疗无人机可以救援倒地的人。这一次,玩家被邀请去做现实里的“蜂医”和“蝶”:学习急救知识,注册成为急救志愿者,寻找并上报身边AED的位置和状态。不仅如此,对于成为急救志愿者存在顾虑的玩家,也可以选择通过三角洲解锁腾讯公益的公益金,捐赠现实急救培训。
活动刚上线3天,已有超过55万名玩家注册成为急救志愿者,上报的AED点位涵盖了383座城市,几乎遍布全国。官方发布内容的评论区下方,为数不少的拥有急救证的玩家们也主动参与到了活动中,也有玩家在自发科普学习急救知识的必要性,这些玩家汇聚到接入120调度系统的“企鹅急救”平台上,有机会在突发事件时刻,对需要帮助的人们伸出援手。



你也要好好吃饭
以赛伊德之名实行的善举,并不止于“免费午餐”这一个项目。
在抖音、小红书等三角洲玩家汇聚的平台,会发现赛伊德这个名字,活跃在多个公益项目之中。这些“赛伊德”们,有的为边远山区的女童送去了女性卫生用品,有的为退伍军人们送上了实实在在的帮扶资金。
这些捐款通常是一些很小的数字,几块、几十块,但却像溪流一般源远流长,直至写这篇稿件的时候,仍有持续晒出自己善举的玩家们。在这些小小的数字之后,通常会跟着一些以赛伊德口吻说的琐碎嘱咐:“孩子们,多吃点。”“好好吃饭。”“孩子们,赛伊德我出趟远门,要好好吃饭。”
也有玩家模拟起了和赛伊德的对话,他们称呼赛伊德为老大,在捐款的帖子中,当玩家询问他们的“老大”这样做是否有用的时候,“老大”的回复是:“会有用的,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游戏里,玩家早就习惯叫赛伊德“老大”。到了捐款这里,这个称呼又有了一点不同的意思。赛伊德是老大,玩家也开始说自己“当老大”。有人在游戏里扮演赛伊德,给装备差的玩家送东西,叫“老大扶贫”;到了游戏之外,给陌生的孩子出一顿饭钱,也可以做一次老大。
“老大,我成老大了。”有玩家这样写。
老大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追随的人,也成了一个普通人可以暂时进入的身份。不需要真的成为赛伊德,也不需要做多大的事。捐6元钱,请一个不认识的孩子吃一顿午饭,也可以当一次老大。
这些钱最后去了哪里,“免费午餐”这条线最容易追下去。“钱捐到我们这里才是第一步。”周功武说。每学期开学前,项目根据学生人数和开餐情况做预算、拨款。学校拿钱买米、菜、油盐,做成当天的午餐,每天多少人吃饭、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都要持续公示。学期结束有结余,下学期就少拨;学生多了、钱不够,再往上加。
钱是随着每天开餐一点一点花掉的。一份午餐6元,按周功武的估算,以赛伊德名义进来的那15万元,大致够一所100人的学校吃一年。
一开始,“免费午餐”的工作人员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些“赛伊德”说话。“好好吃饭”是他们原本常用的一句话。平时有人捐款,他们会回复:“谢谢你请小朋友吃饭,希望你也好好吃饭。”
可赛伊德带来了另一套话。留言里有人叫“老大”,有人说起“面具”。工作人员不敢贸然接,怕没弄明白人物和剧情,“万一说得不对”。最后,还是照原来的方式回:谢谢你,也希望你自己好好吃饭。

到七八月,最密集的一波捐款已经过去,留言区里还是偶尔会出现“赛伊德”。有人写:“祝你们幸福每一天,老大一直在远方默默的看着你们。”“免费午餐”回复:“老大真好。”
最近,又有人说起了那张面具。“老大,我接过了你的面具。”他说,把面具交给自己的是入连时的班长。后面写了很长一段,大意是,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只能学着班长,也学着赛伊德的样子去做。
“免费午餐”回复他:“谢谢你,你也要好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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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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