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我还为你留下了七千人,他们未曾向巴力屈膝

一盒润喉糖的善意 各位好,结束为期一个多星期的游学和讲学,今天终于回家了,一路上积累的想法和感触很多,但此时此刻,坐在熟悉的电脑桌前,我最想聊的,依然是善意 ——一盒润喉糖的善意。 那是三天前,结束了从西安走到成都的正式游学,晚上有一场在成都的讲座,来参加的大多数是我的老读者、老朋友。我站在门口迎接,不时和他们握手、攀谈,有一位朋友来的时候很特别。她见面也没有更多别的话 ——“小西,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盒润喉糖。 我那一刻很感动,连讲了七天,确实嗓子有些哑了,可这位朋友并不在我的团上,也不知我的状况,但她知道我晚上还有这场讲座,就特意备好了这盒润喉糖。那是一种人虽然没有与你同在,但关照之心与你一路相随的体贴。这样的善意,我真的觉得受之有愧。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游学的这一路上,我一直在讲杜甫和李白,盛世与乱世之间,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似乎没有什么是确定的,可是穿越千年,深深留下的,却都是这样情谊。诗中的李白正准备登舟离去,可能心中正带着一丝离别的落寞,却 “忽闻”岸上响起了踏歌声。汪伦带着村民,用最淳朴、最热烈的方式赶来送行,给了李白一个巨大的惊喜。 那一天的我也是一样的,那一盒突然塞过来的润喉糖,是一种惊喜,是一种宽慰。 那一刻,离别的忧思得到了宽慰 ——因为懂得比陪伴更深情。若知道有人懂你、念你,相隔千里、数年一见,便也不那么让人忧虑。 我想起了之前的很多事情,自前年以后,因为一些波折,我一直在过一种很漂泊的生活。这漂泊的路上,最让我痛苦的,并不是经常搬家、居无定所、生活孤独,而是时时刻刻感受到的恶意,有人就是莫名其妙的恨你、造谣你、举报你、侮辱你、追咬你、构陷你,而我明明与这些人无冤无仇。 迟钝的我,终于获知了这个社会的险恶,并在这险恶中渐渐生出了一种防备的厚茧。 当一个人习惯了在暗箭中行走,他的感官往往会变得迟钝,甚至会本能地把所有人推向理性的安全距离之外。我曾以为,这种客气而冰冷的疏离,就是对抗漂泊与构陷最好的武器。 可是实际上,这一路上,本来不止有荆棘,更有善意。 去年我初到异地,朋友接纳我住在他的家里,更有朋友不远万里从异国赶来与我同游,以做开解。还有拜访时的一盒草莓,寻屋时的一些指点,还有我开始做游学以后,每一位同游者真诚的鼓励。 这一次路上,一位大哥跟我说的话我就特别感动,他说:小西,我们这些人,可能都帮不上你什么实际的忙,但我来就是想要告诉你,你这样一直写来,恨你的人有,但爱你、支持你的人更多,希望你坚持下去。 我想起了圣经里的那个故事: 先知以利亚在旷野中躲避追杀,他精疲力竭,满心绝望,甚至向神求死,说: “耶和华啊,罢了吧!求你取我的性命!” 他以为举世皆恶,只剩他一人在孤军奋战。然而神没有在狂风、地震或烈火中显现,而是在狂风过去后,发出微小而温柔的声音。 那声音告诉他: 不要怕,在以色列中,我还为你留下了七千人,他们从未向巴力屈膝。
我很喜欢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那本名著,叫《卡拉马佐夫兄弟》。书中有一些很有趣的神学探讨。比如,当谈到什么是地狱。陀翁借角色之口表达说: 地狱不是烈火,而是人坐在充斥着爱的世界里,却只看得见侮辱和伤害,从而丧失了去感知爱、接受爱的能力。 是的,就像《奥赛罗》的某段台词所说的,人类的心理就是有一种残酷的悲剧性倾向:我们总是更容易去凝视那些恨自己的人、自己失去的东西,却唯独对爱自己、自己还拥有的东西视而不见。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眼眸里写满了那些恶人的狞笑、和我损失、我失去的东西。我把全部的精力用来悲伤、用来筑墙,用来提防,用来对付莫名的恨意,以至于我差点就走到了陀翁所说的那种 “地狱”的边缘——在周围明明充斥着爱的世界里,却只看得见伤害。 是这盒润喉糖,是那些不远万里赶来和我同游的朋友,是他们用最质朴的真诚,把我从这种 “作茧自缚”的险境中一把拽了出来。原来 我并不是那个在 旷野 里孤军涉险的苦行僧。一回头才发现,在我的身后,其实一直站着那 “ 未曾屈膝的七千人 ” 。 这就足够了。 这是我这一路行来,获得的力量与意义。 把这些随感写下,也愿那些因为恶意与失败痛苦挣扎的读者们,能因此文而获得力量。泰戈尔说: “如果你因为错过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错过群星了。” 苦难不会因为你的抑郁与悲伤而退场,对你恶意的人也不会因为你辩解与说服而放弃他们的恶意。而善意对你的人,你还拥有的幸福,她们不需要你做这些。你只要存在在那里就可以。 去多爱、多珍视你身后的那 “七千人”,他们才是你人生未来路上要珍视的一切。 那么从明天起,本号正式复更,开始更正经稿子了,下次游学之前,我不会再发旧文。 久不写新文,第一篇新稿子,按说应该写个时事,而不是我并不擅长的心灵鸡汤。 但我还是想以此篇为新起点的开篇,并对我一路而来的那些朋友,说声谢谢。 文末依旧推荐一首我很喜欢的古典音乐 ……就用威尔第《纳布科》中的哪首名段吧——《飞吧!思想,展开金色的翅膀!》 当 希伯来人被囚禁在巴比伦、被迫离开家园、受尽侮辱与流放 时, 在绝望的沉重苦难中,奴隶们聚在一起,用 威尔第那 特有的宽广、深沉且无比温暖的合唱,唱出了对家乡的思念和对自由的渴望 。 飞吧!思想,乘着金色的翅膀!
从明天起,让我们放下恨与苦难,多去写一些爱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