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中互联网的自嗨：泽连斯基没有服软，他也没法服软

好久没聊俄乌战争的问题了，昨天简中互联网上出了个 “重磅消息”，说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打算的用 25% 的国土换取与俄罗斯停火。

这一听上去特别汪精卫、石敬瑭风格的消息，在第一时间造就了多篇十万加，好多人欢呼或者悲叹泽连斯基终于 “服软”了，甚至有卖国的嫌疑——因为按照俄乌目前的前线分布，俄罗斯占据的乌克兰领土面积也就 19% 左右， 25% 的国土，岂不是要再割 6% 的国土给俄罗斯么？ 但是且慢，看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我到海外各大媒体去转了一圈，结果发现，没有一家国外严肃媒体对类似的消息予以报道。该消息的最初源头，只是美国福克斯新闻直播时的一个片段： 在直播节目中，福克斯新闻主持人布莱恩 · 基尔米德（ Brian Kilmeade ）向泽连斯基提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假设性问题： “您 是否愿意接受一项按照现有战线 “ 冻结现状 ” 、使乌克兰仍然保有 75% 或更多国土的和平协议？ ” 对此 泽连斯基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表示： “ 是的，我们现在必须冻结（战线）。我认为这是结束这场战争的现实途径。 ” 他同时强调，立即停止军事行动是目前的最低要求，随后乌克兰将向美国总统和欧洲盟友寻求强有力的安全保障。 你看原消息当中保有 75% 或更多国土的和平协议，是电视台主持人提出的。泽连斯基本人并没有说“留 75% ”乃至“让 25% ”的确数，他强调的要“冻结战线”——让俄罗斯立刻停止继续对乌克兰的侵攻。然后他强调了和谈开始后，乌克兰需要美欧盟友的军事保障。 什么概念呢？这就好比一个姑娘走夜路遭遇了流氓的侵犯，姑娘报警跟警察说我希望他停止侵犯，并寻求你的保护。媒体能不能报道，这个姑娘就 “服软”了？默认了流氓此前对她占的便宜，以前的事儿就算了呢？ 如果哪家媒体敢这么歪曲事实，那估计要被骂做流氓媒体了。但在简中互联网上，这种闭门造车、臆测国际形势的自嗨型报道，总是层出不穷。 当然我知道肯定有人会问，那泽连斯基是不是至少相比以前的强硬态度有所松口呢？ 很抱歉，也没有。基于现状 “冻结战线”以换取美欧的安全保障，其实一直是乌克兰近年来的一个公开诉求。 早在 2024 年 11 月底，泽连斯基在接受英国天空新闻（ Sky News ）采访时，就首次公开抛出了类似的外交构想：他提出，如果能将乌克兰目前实际控制的领土纳入“北约保护伞”（即获得北约集体防御的实质保障），乌克兰愿意结束这场战争的“炽热阶段”。 请注意一下这个时间点， 2024 年 11 月底，刚好也是上届美国大选尘埃落定，泽连斯基探过了即将上台的特朗普的口风，认定他不会向拜登一样支持乌克兰的时间。乌克兰其实早在那时就已经拟定好了自己谈判价码——战争可以先停火，只要侵犯不进一步加剧就可以了。 进入 2025 年后，随着前线阵地战的长期消耗，以及西方社会 “ 援乌疲劳症 ” 的蔓延，泽连斯基在多个公开场合进一步修饰了他的外交辞令：他开始频繁使用 “ 愿意以任何形式进行谈判 ” 的表述，不再像战争初期那样把 “ 俄军必须彻底撤出 1991 年国界 ” 作为举行任何谈判的绝对前提条件。 但请注意，每一次泽连斯基都画下一条法律死线：表示乌克兰 “永远不会在法律上承认被占领土属于俄罗斯”。 什么意思呢？这个说法说白了就是 “拖”，你俄罗斯军力确实是比我强，现在美国选上川普这么一个总统我也不相信他能帮我伸张正义。你已经占领的领土我可以让你先占着，但我不相信你俄罗斯能这么永久的占领下去。现在俄罗斯为了维持乌东四州和克里米亚占领区的花费，其实是个天文数字。仅在 2025 年到 2026 年期间，克里姆林宫每年拨付给战后重建和维持治安的财政预算就高达数万亿卢布，这还没算上因国际制裁导致当地支柱工业全面停摆的间接损失。乌克兰的算盘打得很精：只要在法律上不签字，这些地方在国际上就永远是“非法占领区”，俄罗斯就必须像当年苏联在阿富汗，不断往这个无底洞里砸钱、放血。真拖到有一天俄罗斯自己都撑不住、俄联邦存不存在都两说了，这些被占领土不就回来了么？ 这个做法，其实就是二战后西方对苏联吞并波罗的海三国搞的那个 “不承认主义”，以及冷战期间西德对于东德被苏联控制所执行的“ 哈尔斯坦主义 ”。俄罗斯这个民族其实很奇怪，有点像中国《山海经》说的那个赑屃，外界用强力很难压垮它，但它自身扩张无限的领土欲望，最终会把自己压死。 所以至少从 2024 年川普预告要“王者归来”算起，泽连斯基的态度其实是一直没变过的。不存在突然“服软了”的问题。而我们退一万步讲，哪怕有一天泽连斯基真的“服软”了，俄乌战争真的能以乌克兰“事实割让” 25% 的领土结束么？ 回答是也不可能。 这里面都不用算乌克兰人自己怎么想，允不允许自己选出的总统割让领土换和平的问题。就算，乌克兰能做这个让步，俄罗斯也无法答应这个价码。这里面涉及一个问题，仗打了这么多年，对咱中国人来说，就算你再挺俄，你怕是也要承认战斗民族这一把是崴了泥里，丢了人了。早点结束战争是正经。可是人家俄罗斯想的估计依然是：稳住，我们能赢！ 让我们看一看 2024 年以来俄罗斯对泽连斯基构想的历次回应：
其实早在 2024 年 6 月，俄罗斯总统普京就公开阐明了俄方的实质和谈前提。这条底线在此后两年的数次博弈中从未动摇过： 俄方要求，乌克兰军队必须彻底撤出顿涅茨克、卢甘斯克、赫尔松和扎波罗热这四个州的全部法定行政区域。 要知道，直到现在，俄军也只是在战场上 “部分占领”了这四个州。而这个开价意味着，乌克兰不仅要承认失地，还得把目前正由乌军死守的众多战略重镇主动拱手割让给俄罗斯。泽连斯基想“就地冻结”，俄罗斯却想“再咬一口”，两者的领土胃口根本对不上。 而那我们其实可以设想，就算俄罗斯在战场上真的非完全拿到乌东四州，届时俄方给出的谈判价码一定会水涨船高，因为俄罗斯在漫长的消耗战中付出了极其惨烈的战略和经济代价，克里姆林宫必须用更庞大、更具压倒性的战果，来向其国内民众和精英阶层证明这场战争的 “合理性”与“胜利”。如果遵从泽连斯基的提议，说你现在打下了多少，我就暂时给你多少，那等于变相承认这场战争俄罗斯跟乌克兰打了个平手。 倾举国之力，死这么多人，花这么多代价，只用一个平局收场，这在俄罗斯国内是无论如何交代不过去的。这将意味着有人要为发动这场战争的错误决定负责，而当下的俄罗斯经受不起这样的问责。 这就是我之前分析文章的一再强调的，俄罗斯不是输不起，而是必须赢。 你梳理俄罗斯的历史，会发现这个现象在俄罗斯战争史上几乎是一以贯之的。 1853 年，克里米亚战争，当时号称“欧洲宪兵”的沙皇俄国为了夺取黑海出海口，与英法联军爆发了克里米亚战争。沙皇尼古拉一世原本以为能像以往一样摧枯拉朽，结果在西方近代化军队的打击下大败亏输，战争的最终结局不是俄罗斯彻底失败，但沙皇本人服毒自尽了。 1904 年 ，当时沙皇尼古拉二世面对正在崛起的日本，极其狂妄地认为对方不过是 “亚洲黄色蛮子”，试图通过一场“短促而胜利的战争”来转移国内严重的阶级矛盾。最终俄罗斯虽然远东舰队覆灭，但日俄协议其实依然算是一个平局——可是没有用，日俄战争直接导致了 1905 年第一次俄国革命。工人罢工、军队兵变（波将金号战舰起义），逼得沙皇不得不设立国家杜马。沙皇皇权的根基正是从这时开始动摇的。 然后就是 1917 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及 1980 年代的阿富汗战争……这些战争打到最后，俄罗斯其实都没有彻底输掉，莫斯科一次也没被攻陷过，但最终造成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俄罗斯不是不能输，而是必须赢。必须是那种红旗插到柏林国会大厦上、鲸吞半个欧洲的完全胜利，才能让俄罗斯内部维持平和。 这个机制最根本的原因，在于俄罗斯其实是一种威权负责制，沙皇的正名其实叫凯撒，民众在战时非将无限的权力交给凯撒，愿意忍受超高强度的剥削，要求只有一个，赢下战争，为国家带来荣光。所以俄罗斯的国家节日叫胜利日，口号是一切为了胜利。这样的国家、这样体制当然不能忍受屈辱的战败，但一场平庸的平局，同样无法满足它的胃口，有点像你在公园里碰见的那种棋下的不好却特自信的大爷，就剩一个炮了，他还拒绝和棋，想着怎么杀对面老将呢。 这就是威权负责制最残酷、也最无法逃避的死循环：权力可以无限扩张，但政治信用额度只有在绝对的胜利面前才能 有效 充值 ，平局和失败都是不能让其持续的。 很多人以为俄罗斯内部稳如泰山，但不要忘了 2023 年发生的瓦格纳兵变。当时普里戈任高呼着 “ 前线指挥无能、士兵白白送死 ” 的口号，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地向莫斯科进军。 死了这么多人，花了这么大成本，必须赢，这是俄罗斯目前的潜台词。 所以，泽连斯基没有服软，就算他真的 “服软”，俄罗斯也不能接茬。 事实上，战争打到现在这个地步，可能俄罗斯人自己都已经搞不太清楚，究竟什么样的价码，能够说服民众这是一场值得的胜利。这个情况非常像八十年代末决心从阿富汗撤军时苏联的困境。 文章的最后，针对有人嘲笑 “乌克兰还能撑下去吗？”这个问题，我还是想给出肯定的答复—— 一定可以的。 这不单单是因为对乌克兰人的抵抗意志有信心， 更主要的是，这是基于对俄罗斯历史脾气的深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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