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CEO飞上海买药救母:26盒中国药,撑了19个月
2025年1月,纽约曼哈顿。
60岁的黛比·多佩尔特(Debbie Doppelt)得知了一个坏消息。她是一名珠宝商,一辈子不抽烟,却得了肺癌。2023年底,一阵不起眼的咳嗽把她送进医院,查出来是非小细胞肺癌。化疗、免疫治疗、手术,她都做了。癌症被压住了一年。
2024年12月,复查结果出来:癌细胞转移到了大脑,脑子里长了10个小肿瘤。
她住在全美医疗资源最密集的城市之一。从家里出发,往北走几十个街区,就是全球顶尖的癌症中心纪念斯隆-凯特琳(Memorial Sloan Kettering)。但这一次,斯隆-凯特琳束手无策。
最后,她的儿子马克斯·多佩尔特(Max Doppelt)决定来上海买药,来挽救母亲的生命。
走投无路
黛比的肺癌,由一种特殊的基因突变驱动,叫EGFR 20号外显子插入突变。这种突变在非小细胞肺癌里大约占4%,属于少见又难缠的类型。普通的EGFR靶向药对它基本无效。携带这种突变的患者,五年生存率只有8%左右。
当时美国已经有一款针对这个突变的药,叫埃万妥单抗(amivantamab),2024年刚获批。但黛比的儿子马克斯担心它的毒性。好几位医生还告诉他,这款药可能很难穿过血脑屏障,对脑转移帮助有限。
黛比和马克斯
马克斯毕业于常春藤名校宾夕法尼亚大学工程学院,2018年拿到工学学士,2019年拿到工学硕士,并以"极优等"(Magna Cum Laude)荣誉毕业。读研期间,他在宾大著名的GRASP实验室下属机器人研究室,用动作捕捉系统追踪折纸机器人这类非刚性物体。
毕业后,他加入纽约科技公司EverC,从数据科学家做到技术负责人,主攻深度学习。2023年转投Spectrum Exchange,先任产品开发负责人,2024年9月升任首席产品官,负责产品规划,并直接带领软件开发团队。
2025年,母亲确诊后,他将所有精力都用来寻找治疗方案。
第二条路是临床试验。黛比想加入纪念斯隆-凯特琳的一项新药试验,结果因为肺部有一点轻微瘢痕,被判定不符合入组条件。
第三条路是一款叫舒沃替尼(sunvozertinib)的药。它在美国也有试验,但只有后期试验,一半受试者会被随机分到只用化疗的对照组。黛比的癌症已经闯过了化疗这一关,再赌一次化疗,等于拿命去抛硬币。
看起来黛比只能做安慰性治疗,等死了。
就在这时,斯隆-凯特琳一位医生随口说了一句话:可惜她不是中国人,不然去中国药店就能买到舒沃替尼。
这句话让马克斯立即行动起来。
二十六盒药
舒沃替尼是上海迪哲医药研发的。2023年8月,它在中国获得加速批准上市。2024年,它进入了中国国家医保目录。
这款让纽约顶级医院束手无策的药,在中国已经卖了一年多,还能医保报销。
马克斯当天就开始打电话,找亲戚,找朋友。几个小时内,一位朋友通过在中国的熟人弄到了一小批药。几个月后,马克斯自己飞到上海补货。
回来的时候,他的行李箱里装着26盒舒沃替尼,总共花了大约1万美元,平均每盒不到400美元。作为对照,这款药在中国刚上市时,每盒(150毫克×14片)定价9040元人民币,进医保后又大幅降价。
马克斯后来说,把药带上飞机、带回家的那一刻,他觉得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数据显示,这款药对脑转移有明显效果。如果用别的办法,他母亲可能活不过一年。
事实也证明,药起效了。
到2026年10月,黛比已经吃了19个月舒沃替尼。中间做过几次放疗,调过几次剂量,但癌症基本被控制住了。她几乎没有请过一天假,照常打理和丈夫一起经营的钻石生意。她说,这三年是了不起的三年,某种程度上比确诊前的三年还要好,因为人会珍惜一切。
黛比的父母都是纳粹大屠杀幸存者。她记得父母常说:这块面包真好吃,你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吗?
不止他一个人来中国买药
马克斯不是唯一一个这么做的美国人。
他在推特上写道,自己知道的就至少有30个美国人跑去中国买这款药。没有任何机构、任何医生在引导病人去中国,但消息就是会传开。
马克斯2025年3月离开原公司首席产品官的位置,出任国际癌症倡导网络人工智能事务主席,用AI把复杂的生物标志物数据转化为病人看得懂的指引。4月,他创办自己的公司,亲自担任CEO。
他的平台让病人上传病历,由AI提取生物标志物,在数千项临床试验中搜索匹配,并逐条解释原因。他把母亲称作平台的"零号病人",已有约300名肺癌患者使用,分文不收。
他自己公司的数据显示,舒沃替尼对大约一半的患者有效。也有人白跑一趟。一位70岁的女患者今年从中国带回了半年的药,吃了三个月发现没用,癌症还是扩散了。
批了,却买不到
2025年7月2日,美国FDA加速批准了舒沃替尼,美国商品名叫Zegfrovy,适用于含铂化疗后进展的EGFR 20号外显子插入突变肺癌患者。
按理说,从这天起,马克斯不用再去中国买药了。
但现实是,批准之后一年多,美国病人在药房还是买不到这款药。直到2026年10月中旬,它仍然没有在美国上市销售。
原因很简单,迪哲是一家中国公司,在美国没有成熟的销售网络。FDA的批文只是一张通行证,要把药真正送进美国医院和药房,需要一整套商业化体系。从结果看,这套体系迪哲自己搭不起来,要等大药企来接手。
接手的是阿斯利康(AstraZeneca)。
2026年7月14日,迪哲把舒沃替尼的全球独家开发和商业化权益授予阿斯利康,首付款6亿美元,另有最高9亿美元的里程碑款项。这笔交易刷新了中国小分子单药出海的首付款纪录。阿斯利康表示,将在2026年第四季度于美国上市这款药。
从中国获批到美国病人能在本土买到,中间隔了三年多。这三年里,想活命的美国病人,只能自己飞上海。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阿斯利康花15亿美元买下的这款"中国药",某种意义上是它自己"生"的。
迪哲医药的前身,就是阿斯利康在中国设立的创新中心。截至交易宣布时,阿斯利康旗下公司持有迪哲23.42%的股份,是并列第一大股东。迪哲的董事长张小林,曾任阿斯利康全球高级副总裁。公司管理层和研发团队约有35%来自阿斯利康。
一家英国药企,在中国孵化团队,在中国做研发、做临床、拿批文,最后再花大价钱把成果买回去,卖给美国病人。
这不是个例。2022年以来,阿斯利康和中国公司签了14笔授权交易,比其他任何药企都多。2025年,欧美药企从中国生物科技公司授权引进药物的交易总额约1360亿美元,而2020年还不到50亿美元。
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测试的新药里,最多有46%来自中国。
十几年前,中国在全球医药产业链里的位置,是原料药和仿制药的供应商。现在,美国的癌症病人要飞到上海排队买药。
快,是中国医药公司迅速成长的主要原因。
美国小型生物技术公司Breakthru Medicine的CEO史蒂夫·波茨(Steve Potts)说,他今年5月参加了一个会议,屋里大约60位生物技术公司CEO,几乎所有人都计划把一期临床试验放到澳大利亚、欧洲或中国去做。放在五到十年前,这些试验大多会在美国做。
中国一期临床试验平均耗时7个月,美国要17个月甚至更长;中国一期试验的成本比美国低32%到52%。2024年,中国登记的临床试验超过7100项,占全球39%,第一次超过美国。
过去,美国小公司会在学术会议和融资会上大方分享早期进展。现在大家都藏着掖着,怕被中国竞争对手拿走思路,抢先做出来。
这种速度不只体现在小分子药上。在CAR-T细胞疗法领域,中国已经是世界领先者之一。今年9月,《华尔街日报》报道,上海正在成为欧美患者做CAR-T治疗的热门目的地。休斯敦MD安德森癌症中心CAR-T项目主任赛拉·艾哈迈德(Sairah Ahmed)说,中国把CAR-T疗法"工业化"了,她甚至建议部分海外病人去中国治疗。
CAR-T在中国花费约15万到23万美元,在美国则要55万到85万美元。
更快,更便宜,有时候还是唯一的选择。
华盛顿的焦虑
美国政界不是没看见,但他们的应对却是前后矛盾。
2026年6月22日,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宣布启动"临床试验开拓者行动"(Operation TrialBlazer),目标是扭转早期临床试验外流的趋势。FDA提出要缩短新药首次人体试验的审批时间,砍掉不必要的动物毒理研究。FDA自己预测,如果趋势不变,到2040年,中国研发的药物可能占到FDA批准新药的35%。
9月24日,特朗普提名的FDA局长人选海蒂·奥弗顿(Heidi Overton)在参议院听证会上说,FDA对前沿疗法的要求缓慢而苛刻,导致投资越来越多地流向中国,因为中国找到了更快、更便宜的办法。她还说,失去这个优势,就失去健康安全。
但她要接手的是一个特朗普上任以来已经流失约20%员工的机构。一边要"跑快",一边在裁人,这如何操作,她没给出具体方法。
而且国会不希望FDA这么操作。
2026年6月2日,众议院美中战略竞争特别委员会主席约翰·穆勒纳尔(John Moolenaar)和民主党众议员黛比·丁格尔(Debbie Dingell)联合提出《生物技术投资国家安全法案》,要求美国药企与中国公司之间的授权交易、合资和股权投资都要接受财政部审查。穆勒纳尔还在FDA的2027年拨款法案里加了一段报告语言,要求FDA不得接受中国临床试验数据来支持美国的药品审批。
一边说中国太快、美国要追;另一边说中国的数据不能用、中国的药最好别碰。
投资机构RA Capital管理合伙人彼得·科尔钦斯基(Peter Kolchinsky)说,美中在很多领域可能是对手,但在治愈癌症这件事上不是在竞争,而是在合作。世界上有比任何国家都更大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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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害怕讲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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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斯没有幻想舒沃替尼能永远管用。
他很清楚,母亲的癌症在转移,迟早会学会绕过这款药。到那一天,他们只能依靠最新最好的疗法。他说,如果那些疗法正好在中国,他会尽一切努力再去。
他现在每天打开自己的APP,看母亲的档案,滑动一长串临床试验列表。最近他看中的一项,是另一款中国药伏美替尼(firmonertinib)的试验。这款药2021年在中国获批,目前正在美国等地做研究。
美国本土也有希望。科罗拉多大学正在研发一种针对类似突变的CAR-T疗法。但团队负责人凯尔·康纳农(Kyle Concannon)说,监管上的不确定性拖慢了进度。新的检测技术越来越精细,能发现更多潜在风险,这是好事;可对肺癌这种病来说,不用新药的代价,就是病人死于疾病本身。
马克斯说,他更希望母亲需要的药是在美国研发出来的。但他同样反对任何把中国生物技术行业拒之门外的做法。
2026年10月20日,美国非营利健康媒体KFF Health News采访了马克斯,把黛比一家的经历写成报道,并在《华盛顿邮报》同步刊发。
马克斯在推特上写道:我一直害怕讲这个故事,因为我担心这可能会让我妈妈失去维持她生命的药物的路径。但这个问题比我的沉默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