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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办「三无婚礼」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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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长假,是举办婚礼的高峰期,但这个十一,不少县城酒店的宴会厅空置,婚宴餐标打折,婚礼的设计也变得简单了。盛大而繁琐的仪式在新人那里失去了吸引力——多项调查显示,年轻人更倾向于没有天价彩礼、接亲堵门和煽情催泪的「三无婚礼」。

我们访谈了9场「三无婚礼」的新人和两位家长。他们站到了传统的反面:有人仅用1.6万元办完婚礼,有人只邀请了30位朋友到场,有人把仪式搬到了雪山脚下。在10月3日的一场婚礼上,算法工程师Felix和伴侣Lynne取消了所有环节,只在开席之前,合唱了一首《美丽的神话》。作为全村第一个简化婚礼的人,他没有想到,现场氛围热烈,很多人举起手机录下了视频。

我们也和极简婚礼的研究者聊了聊婚俗的变迁。某种程度上,那些繁琐的「必选项」,和上一代人的经济条件和社会观念紧密相关。当时代改变,年轻人决定重新定义这一切。

文|石润乔
编辑|李天宇
图|受访者供图

废话少说,直接开席

婚礼上,张凯仅用3分钟,就完成了最关键的环节。

9月底,仪式在山西晋城的苇元村举办,一位村里的阿姨临时主持「改口敬茶」仪式。台词极简单:「欢迎大家参加婚礼」。随后双方父母上台,接过空玻璃杯,做了个喝茶的动作。新郎张凯和新娘刘静从对方父母手里接过了红包。紧接着,张凯从阿姨那把麦克风要了过来,宣布:「没什么事儿了,大家去村委会开饭吧!」

没有司仪,没有宣读誓词和煽情催泪,直接开席,地点在村委会宴会大厅。几年以前,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到市区工作,300平方米的宴会大厅常年空置,村委会免费借给了张凯。为了节省开支,张凯的母亲请了负责农村大席的厨师,现场支起灶。在上菜之前,村民和厨师一起摆下了20张桌子,大小不一。

这种简单而轻松的婚礼,就是张凯和刘静想要的。前一天,他们刚从市区回到村里,没有彩排,因为抵触「那种演给别人看」的感受。

整场婚礼唯一的「排场」,来自张凯的母亲,曾经的妇联主任。她邀请了同村跳广场舞和吹喇叭、打鼓的朋友,在新人出场的时候免费给助助兴。她还要求一条七八米长的红毯,铺在家门口,中间摆上一道带金色花朵的充气拱门。

婚礼前夜,张凯和刘静都睡了个踏实觉。不用连夜准备各个流程、化妆、背台词,第二天早上8点,张凯穿上一身中式黑色礼服,皱巴巴的,懒得熨烫。走出家门前,他有点兴奋,自拍了条短视频:「今天我结婚了,怎么舒服怎么得劲儿怎么来!」

9点,几个同龄的男生和他一起去接新娘。有个小伙儿身穿一套黑色西装,布料质地明显更好。这使得他被村里的鼓乐队一致认成了新郎,也随着小伙儿「蹭蹭往外走」。张凯追了出去,结果把即将要放的鞭炮落在了屋里。与此同时,一个朋友在新娘家门口误放了一挂鞭炮,提前消耗了仅有的存量。在接到刘静以后,只剩下最后一挂鞭。大家把它拆成4小段,各自零星地响了几声。

推开婚房门,见到一席红衣的新娘,张凯双手捂脸,想哭,可新娘却来了一句:「手捧花呢?」顿时哄堂大笑。他太激动了,手捧花也忘在了车里。而走到舞台的时候又发现,提前准备好的红色高跟鞋也忘拿了,索性给新娘穿上了一双洞洞鞋。

完全没有预演的的「开小差」,满是意外的真实感,让这场婚礼充满了笑声。比如负责摄像的是张凯的朋友,原本张凯希望他能拍下农村大席烹饪的画面。可能是因为太饿了,朋友忘记了拍摄;张凯提前租了5辆五菱缤果电动车来接亲,有一辆车临时发生事故,取消了;车队没有绕进市区招摇,享受别人的注目,径直开进了村里。由于对村路经验不足,两辆车迷迷糊糊地开上了另一条岔道。

另一对新人,也秉承着「省事儿」的原则,把婚礼办完了。这场婚礼过后,不断有网友要求新娘苏木介绍流程——其实,整个流程是苏木在一个下午搜索「极简婚礼」帖子,拉起腾讯文档做完的。新郎周政政是一位程序员,自称I人,对所有环节都举双手赞成。一个周五的下午,苏木从任职的互联网公司请了病假,和周政政开车从武汉到信阳,直接住进了婚房。

按照信阳的习俗,男方掏钱办完婚礼以后,女方接力办回门宴。苏木和周政政只办一场,而且提前通知亲友「没有接亲仪式,不用早起,也不用各种热闹的习俗。婚礼仪式11:20左右开始,10:30到酒店就可以了」。由于宴会大厅门口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指示牌和迎宾者,不少人根本找不到位置。在同一条走廊里,还有另外一位新娘拖着白色的长裙在候场,等待司仪发出信号。

苏木和周政政是当天最晚到的人。上午11点,两个人做好妆造,手拉手走到宴会大厅门口。

没有司仪。11点20分,苏木和周政政从大门入场,开始主持自己的婚礼。为了让父母更体面地把「改口」红包送出去,苏木从网上买了两张奖状,给四位长辈颁发了「最佳父母奖」。

就在对面的宴会厅传出司仪的声音「有请新娘入场」时,苏木也拿起了麦克风,调动全场的热情——「在场的朋友,只要上台向新人送出祝福,就有小礼物赠送!」小朋友们纷纷跑上舞台,苏木拿出一大捧毛绒玩具开始分发,三十几个小马、骆驼、狮子、企鹅。紧接着,她号召全场宾客举起餐盘——查看餐盘底面有没有写字的贴纸,如果有喜字,「就解锁了今天最后一份惊喜礼物」。25桌人同时开始抽奖,幸运儿拿到艾草养生锤,现场的气氛掀起了一阵小高潮。

然后直接开席。同一个时空里,对面的大厅还没有结束传统的仪式,司仪还在卖力地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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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婚礼上,苏木设计了上台送祝福环节

一场极简婚礼要花多少钱?

算上酒席,苏木的婚礼一共花了6万元。

在5年前,这笔花费只有三四线城市婚礼平均花销的三分之一。谷雨数据2021年发布的《结婚行业洞察白皮书》显示,年轻人办一场婚礼的平均花费为17.4万元,是新人双方月均收入的8.8倍,42%的新人会在实际花费中超出预算。

而现在的很多年轻人,不需要奢华铺张的排面。去年,《2025年Z世代婚礼态度洞察报告》显示,33.35%的受访者将理想预算定在5至10万元,17.19%选择5万以下,女性更倾向小规模婚礼,以提升亲友参与感。

苏木细细地为婚礼算了笔账——服装方面,她的白色长裙是花300元在网上买的,新郎的西服是亲友送的;首饰,手链和耳环,20元;戒指是周政政在直播间下单的莫桑钻对戒,人造钻石「特别闪」,价格只要100元;花束点缀,苏木在山姆超市挑了18支粉色的玫瑰花,从中挑选8支开得灿烂的缠成捧花,29元;两人的胸花是花店里做的,45元;婚宴上送给宾客的毛绒玩具和艾草养生锤,从几个平台上比价、批发,百元左右。

最需要斗智斗勇的省钱环节是在影楼化妆。早上8点,苏木赶到县城的一家婚纱摄影店化妆。化妆师问,是婚礼的妆容吗?苏木否认,「不是婚礼,只有一个答谢宴,简单地化就可以」。在化妆的时候,苏木问「有没有红色敬酒服可以租一下?」,对方说,太晚了,好看的都被别人租走了,剩下三套。苏木说,「没关系,只要是红色的就行,下午就给你送回来」。最后,化妆和红色的敬酒服一共花了399元。

整场婚礼最大头的支出是酒席,一共摆25桌,每桌2000元餐标。外地朋友的路费和酒店费用次之。在婚礼筹备期,苏木给很实在地给每一位外地的好朋友发消息解释,县城婚礼为什么不适合出席,「作为当天的主角,其实我没法很好地接待每一个人。而且坐高铁来到信阳以后,还要坐长途客车来到县里。实在太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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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餐盘底部是否有中奖的贴纸,把苏木婚礼的氛围推向高潮

相比之下,新人张凯和刘静的婚礼花费更省,总共只有1.6万元。

每对新人,头一次跟婚庆产业打交道的时候,都像是进了大观园。筹备婚礼的时候,张凯想过到酒店请客,对方报给他一个「场地费」,两天1.6万元。每一桌的餐标比平时再加300元。新娘的四件套——晨袍、敬酒服、秀禾服和婚纱,一天租金4000。主持婚礼的司仪,出场费1000元起步。最后是接亲的车队,最基础的劳斯莱斯和奔驰套餐,每天至少1万元。所有的服务,只要和结婚沾边,都大幅涨价,甚至直接翻倍。因为很多家庭觉得,婚礼是人生大事,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可张凯和刘静都感觉这些报价很震撼,不是因为豪华,而是「平时辛辛苦苦赚的钱,在这所谓的仪式感里消失得太快了」。

「我们的收入根本扛不住传统的婚庆。」张凯说,他做外卖骑手,刘静在奶茶店工作,两个人月收入加起来1万元左右,在晋城属于中等水平。两个人当即拍板:把这些高消费的项目都砍掉,一定要把钱花在刀刃上。

1.6万元的花销,只从4个方向发力:一件金色花纹的马面裙299元,黑色中式外套、黑色裤子32.9元,准备穿完即弃。氛围感还是要有的,村里搭建的充气拱门和舞台,一共3000元。酒席摆了20桌,按一桌500元餐标算。菜品虽然算不上精致,但是「能吃、管饱儿」。为了满足刘静唯一的愿望,张凯租下一个五菱缤果车队,一共400元。

即使在生活成本更高的一线城市,极简的法则仍然适用。今年5月,从事金融行业的Carole用将近20万港币(相当于人民币约17万元)在香港办了一场婚礼。Carole了解的信息是,在香港,一场婚礼的打底花费是50万港币。身边的一位朋友,在香港和内地分别办了两场婚礼,前一场只有十几个朋友聚餐,后一场在老家,大致花费60万港币。

这是一场极具性价比的婚礼,所有来宾「从头吃到尾」,包括两位新人。20万港币中,14万用于婚宴,3万用于亲友的酒店,唯一的仪式是香港婚姻登记处的集体公证,一千多港币。

起初,Carole和伴侣想要预定传统酒席,每桌1.5万到1.8万。她随后发现,这一数字是平时宴席的两倍,菜品却没有什么变化。而对于宾客来说,参加这场婚宴并不容易,大多数人从内地坐飞机到香港,有人甚至为了参加婚礼头一次申请港澳通行证。两个人想到,与其忍受坐地起价,不如选个真正值得的餐厅,让大家「吃好喝好」。

Carole最终放弃了传统婚宴,订下一家私房订制餐厅,餐标接近2万一桌。庆祝跨年的时候,她和丈夫曾经在这里吃过漂亮饭。复古的大厅里摆满了红色桌椅,菜品极为讲究——按位上菜,一道一道上。有两位吃素的朋友,餐厅也准备了另一套菜单。

早上10点,Carole约摄影师在香港高等法院旁边拍了几组照片,四舍五入等于婚纱照。11点半,两个人走进婚姻登记处,在律师、家人和朋友的见证之下,签字、合照。之后所有人步行10分钟到街对面的餐厅。短暂的新人发言后,上菜开始,很多人给菜品拍了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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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ole的婚宴餐厅为素食宾客单独准备了菜单

「面子工程?」

作为一个极度务实的年轻人,苏木从来没有过一场盛大婚礼的梦想。她不太喜欢公开冗长的仪式。就连被求婚的环节,也是在人群中偷偷完成的。2023年,歌手周深在深圳体育场开演唱会,男友周政政抢到了票。在周深演唱歌曲《人世》的间隙,男友鼓起勇气,在她耳边说「你愿意嫁给我吗?」苏木戴上了戒指,两个人继续听演唱会。

站在县城的酒店里,工作人员给她演示了一下额外收费的花灯:一座巨型的白色灯吊在T台正上方,打下一束追光,珍贵时刻,追光会洒在新娘的白色头纱上,报价6000元。

工作人员介绍,很多人选择了花灯,还有人追加了更精致的水晶吊灯,打出「星空屋顶」效果。由于大厅的挑高很高,需要工人站在梯子上挂上去,过后再取下来,总价2万元。

听到报价时,苏木被刺痛了。她一下想起自己在研究生期间打三份工拿到的工资,也是6000元。她心想:「谁开这个灯谁就是傻子。」接亲车队也刺痛了她,11辆车起步。她觉得割裂,「大家平时打特惠快车,接亲的时候为什么一定要劳斯莱斯?」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已经不愿意把婚礼做成「面子工程」,但对于观念传统的父母和长辈来说,这不光是面子,而且关乎家族的荣誉。

在天津做生意的姑妈和苏木深入地谈了一个晚上,从另一个女性的立场劝她不要省钱,「结婚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时刻,以后等你想起来了,结婚那天都没有穿婚纱,肯定后悔」。苏木难以共鸣,「结婚只是一个次重要时刻,我考上研究生、拿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都比结婚更重要」。

苏木的母亲李艳荣起初也不太认可孩子的婚礼就这么简单朴素。如果办一场传统、风光的婚礼,李艳荣就能收到60斤牛羊肉搭配红鸡蛋,有人会用扁担挑着筐子送来。她再把肉和鸡蛋分给所有亲友,让他们「沾沾喜气」。酒店的装修最好富丽堂皇,再请人搭台唱戏。一场传统婚礼最重要的,就在于「请了多少婚车,摆了多少桌酒席,男方给女方买了什么大件」。

两代人的价值观,在婚礼这件事上产生了激烈的碰撞。苏木坚持认为,彰显面子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一定要大办特办,那我就取消婚礼」。

这种观念,来自于家庭过去6年的经济情况。从2019年到2025年,苏木的父亲由于投资失利,欠下了几百万元。那时她刚刚考上研究生,靠着奖学金和打工收入,自己支付了学费和住宿费,没和家里要过一分钱。毕业以后,她分担了父亲的债务。直到举办婚礼前夕,父亲才刚刚从债务中脱身。

婚礼结束以后,李艳荣尝试理解年轻人的想法。整场婚礼,没有接亲,没有搭台唱戏,唯一让她满意的是女儿亲自主持了婚礼。但这不耽误她在手机里保存着女儿的发言,不仅自己看,也放给老家的亲戚看。

现在在她看来,这是一场含金量极高的婚礼,虽然「做得很少」,但女儿「认知高,学历高,口才好」。面子的象征物转移到了儿女的能力上。这之后,她在10月份也给儿子办了同样的极简婚礼。

关于面子,张凯和刘静在另一个维度感觉到荒诞。在晋城,一场梦幻的婚礼是所有年轻女孩的梦想。当刘静提出要办极简婚礼的时候,亲朋好友的第一反应是:「又不花你的钱,你给他们家省什么钱?」「就怕排场不大,男方不重视你。」

小两口把极简婚礼剪成短视频发到社交平台,评论区里也出现了碰撞——有人点评:别的不说,女生多年后,内心应该会有遗憾。针对这条评论,更高赞的回答是:「恰恰相反,我结婚乱七八糟的仪式花了十几万,时间越长越后悔。」

而经历告诉刘静和张凯,其实没有人真正在乎这一切。首先是豪车,刘静疑惑,「这些豪车我们一辈子也买不起,只能花一个月的工资去租。难道,那些亲戚朋友不知道你是租的吗?」

让张凯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场传统婚礼,仪式的时间被拖长了一个小时。由于婚车的路线跑错,加上新人在台上表演了一段舞蹈,酒席被拖到了下午1点半才开席。在新人敬酒的时候,一些宾客已然离开了酒店。张凯记得,坐在他附近的两个老人小声议论:「这婚礼弄得又臭又长,没啥意思。」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原来没有人在乎你在台上海誓山盟,大家只会在乎面条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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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亲路上的张凯和刘静

「父母不要来参加我的婚礼」

高昂的收费项目可以砍,繁琐的流程可以省,父母的反对可以谈,而有些更根深蒂固的传统习俗和旧观念,则让两家人很为难。这是Felix和Lynne在备婚时最强烈的感受。

在浙江金华东阳横店镇,Lynne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坚持传统习俗。从2024年开始,Lynne试图说服几位老人和家里的亲戚,但对方坚持「如果要办,一定要热热闹闹的,那才是结婚」。

Felix的母亲何英介绍,如果举办一场传统的婚礼,作为男方的母亲,除酒席之外,她还要准备半头猪、半头羊、大馒头和烟酒。当代人的生活标准越来越高,酒至少是剑南春的,烟最好是中华的。作为回礼,Lynne的母亲需要准备十几床被子,装在卡车里运到婚房。

上世纪90年代,何英的婚礼在横店镇附近的大联村举办。按照习俗,丈夫买了猪和羊,送到何英的父母家去。她还记得结婚当天一幕,当地有个习俗叫「拜大舅」:何英的弟弟坐在高凳上,前方铺着红毯,丈夫则在十几米之外跪下,沿着红毯一步一步朝弟弟跪拜过去。中间总有人来阻挠,把红毯拖回到原点,丈夫又得从头重新开始跪拜。一个小时后,丈夫终于跪到了弟弟的脚下,大喊「大舅,酒喝来!」,并因此得到了1万元的红包。婚宴开始以后,丈夫也没有好过。几个童年的伙伴起哄劝酒,大家喝起酿造的黄酒,很快就醉了。何英说,当时,所有人都是这样结婚的,没有人反对过。

「当年都是头脑简单,一般让父母拿主意。」何英说,这些习俗让长辈兴奋,觉得喜庆、热闹,他们认为「这才是一场婚礼应该有的东西,才是真正地结婚」。甚至在婚礼以后,还有一个习俗是:女方婚后不能回娘家吃年夜饭。

但这些习俗让新娘lynne无法接受,「到了自己的婚礼,难道还要当工具人吗?」

她无法接受,所有习俗背后支撑的观念,就是女孩子嫁出去便从属于男方,成为一个外人,而不是家的一份子。他们也算过一笔账,如果将传统婚礼落地执行下去,需要在当地委托婚庆团队,请司仪主持,总价至少30万元。在花销方面,由于全部由Felix和Lynne掏钱,两人终于有了最后的话语权。

新郎Felix赞同妻子的观点。Felix在上海做算法工程师,他模仿项目经理的工作方式,一条一条地计划婚礼的流程和花销,希望「掌握每一分钱的流动」。他无法接受的是,一个由自己付钱的昂贵婚礼,还要全程像工具人一样,来执行长辈的意志。

所以作为家长,何英从一开始就支持儿子简化婚礼。把该省的钱和环节都省下,留在孩子们最想用到的时刻。

今年4月份,Felix和Lynne趁着清明节假期到丽江旅行结婚。这场观念之争的结果,是两个人「在外面办仪式,只回老家办酒席」。

Felix记得,那是自己第一次被当作仪式的主角,而不是工具人。早上6点,两人到玉龙雪山脚下,等待第一缕阳光。日出以后,一位加拿大牧师主持婚礼,两人读了亲手写的誓言,交换了戒指。而唯一的见证者是跟妆师、摄影师和雪山。他印象最深的是,地上铺满了云南当地的鲜花。「在老家找不出这么好看的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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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玉龙雪山脚下举行仪式的Felix和Lynne

与Lynne类似,在西安做品牌宣传的也太,也在家乡遭遇了顽固的反对。根据习俗,也太的父母提出18.8万元彩礼,由男方付钱给女方的父母。结婚的所有花销由男方承担,要给女方的弟弟包红包。

当也太询问有没有嫁妆的时候,父母反问,「我们供你上大学,为什么还跟我们要钱?」

作为一个离家打拼10年的人,也太读懂了其中隐含的信息:女性在这套彩礼的话语体系中就像是筹码。男方付钱,女方父母拿钱,本质上都标明了自己的价格。父母越是抬高女儿的地位,越是显得女方金贵,就能索取到更多彩礼。

她为男朋友抱不平,「为什么一定要一个辛苦打拼的、底层家庭的钱?难道我不会给你们养老吗?」得到的回答是「你这样向着男方,将来不会幸福的」。父母最后接受的条件是把彩礼数额降到10万元,前提是彩礼必须归属自己。

拉扯之中,她也提前体验到了被当作工具的感受。她形容自己的处境是在男方、父母和婆家的夹缝之间,协调三方的需求:「要向公公婆婆证明你是一个好媳妇,不贪图他们的钱财;要向父母证明你孝顺,虽然嫁出去了,但不是泼出去的水;还要向男朋友证明,虽然父母提出了很无理的要求,但是我向着你,我们才是小家庭。」

一个月以后,她决定取消订婚,自费举办三场宴席:由男方父母在甘肃办答谢宴,女方父母在河北办答谢宴。在西安,只邀请朋友出席他们真正的婚礼。在今年5月,也太和丈夫举办了一场30人的户外婚礼。婚礼的全部流程都是朋友帮忙完成。在一家山上的咖啡馆,两人背对着秦岭,在日落的时候,为彼此读了一首诗。

让她下定决心「掀桌」的是一种错愕感。对她来说,彩礼的谈判,让她突然发现父母更在意利益的得失,而不是儿女的感受。这种「冰冷的算计」,似乎是无意识的,也无法撼动。她觉得自己的心,正不由自主地变冷。为了防止父母在婚礼当天和公婆吵起来,也为了自己的感受,她坚持「父母不要来参加我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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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太和伴侣在山上的咖啡馆举办小型婚礼

这一天与这辈子

社会学学者裴谕新长期从事青年婚恋研究。从2022年到2024年,她和两位作者一起访谈了18对在广州举办极简婚礼的年轻人。她认为,这一代年轻人几乎重新定义了婚礼的性质。

裴谕新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以前的婚礼,在她眼中「就是给别人看的,为了彰显家庭实力或者获取社会资源的」。宾客,实际上只是看客,很难得到新郎新娘的一对一互动。她参加的大部分婚礼可以概括为「跟一群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一道菜一道菜地吃,吃完了就跑了」。

4年前,裴谕新在广州市区的婚姻登记处看到一些人头戴婚纱来领证。很多年轻人,选择在颁证的大厅里,体验政府举办的集体婚礼。在此之外,还有人为自己再办一场简单的、带有宴席的婚礼。她想要看一看,这些人具体怎样做。

最直观的发现是,极简婚礼以新人的感受为中心。一对受访的新人是小学同学,就只邀请老朋友过来,把婚礼变成了同学聚会。在形式上,很多人把数字时代的技术都用上了,一段精心制作的视频是重头戏,有人还会结合动漫形象,甚至用AI生成婚纱照。结束以后,一定会在社交媒体上传播婚礼实录。一切都显得很轻盈,「不像以前的人要拍摄厚厚的婚纱照,摆在家里才行」。

对于新人来说,为了把一场极简婚礼办好,则需要一定的「经济理性」。所谓经济理性,并不仅仅是省钱,而是追求花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情。她认为,这是一种消费者的智慧,也是这一代人从小在商品社会摸爬滚打所习得的能力。

此外,一场极简婚礼还需要夫妻双方具有协商的能力。在开销、布置、时间、流程等细小的问题上,都考验着双方的默契。繁琐的步骤,大量的投入,使得极简婚礼可以被称作一项「家庭工程」。在以往,新婚夫妻的第一项家庭工程常常是怀孕生子,「很多人的关系就是在那时候受到挑战」。而在共同筹备婚礼的过程中,年轻人提前投入了时间、智慧和耐心,练习沟通,从而对婚姻生活有了更加积极的预期。

相比之下,婚礼的排场更加无关紧要。正如一位新娘在结婚仪式的发言中提到:婚礼的排场无关婚姻的温度,仪式的繁简也不决定幸福的厚度。与其把力气都花在婚礼的这一天,不如把心思都放在婚姻这一辈子。

访谈的最后一个故事里,新娘王钰彤在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就和丈夫回到美发店工作。她的婚礼花了两万多元,包括酒席、摄影师和网购的衣服、鞋子。她说,之所以办简单的婚礼,最重要的原因是「过得好不好,和婚礼是否宏大没关系。当你看清了生活的本质,再去追求那种童话的氛围,其实很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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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钰彤和伴侣在自家美发店完成了婚礼的妆造

王钰彤今年35岁,和丈夫一起在山东临沂经营美发店。生意最好的时候,两个人要从早上8点干到第二天凌晨5点。两年前,还没领证的时候,她生了孩子。两个人调整分工。由男朋友负责店里的全部工作,王钰彤负责带孩子。如果生意太忙,会临时请来姑姐带娃,她则第一时间回到店里帮工。

母亲的身份,让她不再憧憬一场盛大的婚礼。她说,自己在二十几岁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有一天也会穿上婚纱,享受别人艳羡的目光。「那时候还不明白,两个人加起来组建成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更多时候,大家还是一起对抗外面的风雨,关起门享福的日子不多。」

今年9月底,举办婚礼这一天,两个人在店里化妆、盘头,随后骑电动车回家,再开车到十几公里之外的酒店。身穿秀禾服走在街上的时候,她感觉「非常平淡,和任何一天没什么不同。好像这一天我只是要打扮得漂亮,出去拍拍照而已」。

唯一的不同是,她下单了两枚金戒指。由于预算有限,她用一万多元买了含金量低但造型夸张的戒指。戒指有两个用处,首先是保值,其次是等到几十年以后,两个人已经老去的时候,如果想要回忆这场婚礼,可以有个特定的物件。

一开始,丈夫以为这又是一种形式主义,吐槽「还不如给我换一个手机呢!」。王钰彤回怼:「一个手机能用一辈子吗?这个东西,咱们要留一辈子的。」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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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钰彤唯一花「重金」采购的金戒指

(应受访者要求,除李艳荣、裴谕新、王钰彤之外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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