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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原田柯宇事件:被破坏的训练,和一个争抢 “天才” 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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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试图提供田柯宇事件的更多事实,让很多讨论有据可依。

文丨董慧 陈佳惠 管艺雯

编辑丨管艺雯

2024 年夏天,字节跳动一支视频生成团队经历了几个月无法解释的训练故障,上百名工程师参与排查,最后发现是人为干扰。结果是字节辞退了实习生田柯宇,并在之后起诉他篡改代码、干扰模型训练并造成损失。

两年后,田柯宇获得近 3000 万美元融资,似乎取得了一个短剧式的转折。但他在一档播客中主动重提旧事,说自己当年是出于 “朴素的正义” 的 “以暴制暴”。他的多位前同事随即公开回应,提供了更多细节。沉寂两年的争议再次爆发。

过去几天里,我们访谈了陈守法、葛崇剑、孙培泽等当年参与项目训练和排障的研究人员,以及接近事件处理过程的字节人士;也访谈了接触过田柯宇的投资机构,还有其他 AI 研究员和创业者。我们联系了田柯宇,希望他进一步回应前同事提出的具体指控,他提到由于案件处于二审流程中,且被字节申请了不公开审理,披露细节有法律风险,因此很多细节无法提供。

这些访谈还原了此前少有人讲述的细节:研究团队如何在反复失败中逐渐失去信心,怎样偶然发现异常代码,字节如何处理这场内部冲突,以及事件结束后,那些受到影响的人经历了什么。

AI 的进展长期受益于跨越公司和国界的合作与共享。随着商业价值扩大,年轻研究者也更早地进入了对算力、论文和投资的竞争。

田柯宇事件留下的一个问题是:当公司和投资人挑选最有潜力的人时,除了取得了什么成果,他们有多在意成果是如何取得的?

中毒排查:“像给身体插满管子,甚至怀疑是太阳黑子的影响”

2024 年 5 月,Goku 文生视频模型项目启动仅一个多月,训练就出现异常:每周中断两三次,Loss(衡量模型预测误差的指标)还会乱飞,正常训练时它应该沿着预期趋势逐步下降。

负责 Goku 训练的,是实习生陈守法。他在这一年 3 月下旬入职字节商业化 GenAI 团队,此前在 Meta 实习期间,他已经用 DiT(扩散 Transformer)架构训练过较小规模的视频模型,这也是字节主动联系他来训练视频模型的原因之一。

就在他入职前一个月,OpenAI 发布视频生成模型 Sora,展示了 DiT 架构在大规模视频生成上的潜力。全球科技公司随即加速追赶,字节内部至少有三支团队相互竞争:商业化技术团队的 Goku,AI Lab 的 PixelDance(后来 Seedance 的主力团队),以及 Seed 的 Seaweed。

“全世界都在争分夺秒。” 陈守法说,“早一天超过一个团队,影响力就不一样。”

Goku 所在的小组,此时还有多个图像生成项目,包括田柯宇在 VAR 论文基础上,开始训练基于自回归路线(区别于扩散路线)的文生图模型;孙培泽主导、陈守法参与的 LlamaGen,则研究类似 GPT 的逐 Token 图像生成等。

其中,VAR 和 Goku 是投入大量算力的两个重点项目,其他则以较小规模开展学术研究。

田柯宇当时是北京大学研究生,已在字节该组实习了三年。他的工位和陈守法中间只隔着孙培泽,话不多,习惯傍晚来、凌晨走,同组实习生白天很少见到他。

那一年 2 月,他刚完成 VAR 论文,正要把它推向更大规模的文生图模型。那一年年底,这篇论文将获得 NeurIPS 最佳论文。

在 VAR 论文初版完成后,田柯宇同时在参与三个 VAR 相关的延伸项目、两个 Tokenizer 项目及另一个自回归图像生成项目,其中 VAR 相关项目是他投入精力最多的。

多位当时的实习生向我们表示,早期 VAR 和 Goku 资源相当,Goku 也从启动伊始就受到了管理层的关注。入职第一天,陈守法就被部门高层找来聊项目的计划,跨两级的管理层也经常在办公室和他聊技术细节。

按计划,Goku 要在 4 月底做完图片模型,5 月底有一版视频模型,陈守法对此 “斗志昂扬”。组里没有现成的训练代码,他从零写起。他与同门师兄孙培泽的工位挨着,两人经常一块畅想 “要干一票大的”,后者比田柯宇更早来组里做研究,也给 Goku 做辅助工作。

起初,一切都在加速。4 月开始,来自数据、Infra 等团队的支持人员不断增多,新到的卡被优先分配给 Goku 使用。陈守法的直属领导催促他尽快扩大训练规模。

但两个重点项目始终共用同一个资源池。据多位当时的项目成员说,到了实际训练时,VAR 和 Goku 能用多少卡并没有明确的配额。这样的安排可以让算力不容易闲置,代价是资源上的摩擦一直持续到项目中期。

按照田柯宇在播客 elsewhere 中的说法,组内的 “实习生 A” 超额占用 GPU,并关停了他人训练任务。

在陈守法的陈述中,两人的直属领导多次告诉他跑的总卡数量还不够,而他计划好的夜间大规模实验常因为缺少一小部分的卡无法启动,有时等到凌晨两三点,排在前面的任务仍未结束。耽误一整晚的训练,浪费算力资源,也会推迟后续进度。

他曾找到管理层沟通,两人的直属领导也帮忙协调过,但是类似的情况还在发生。按照团队约定,为保证高优先级项目顺利运行,管理员可以在事先沟通后停掉阻碍大规模实验的任务,来整合资源。Infra 团队、田柯宇、陈守法及两人的直属领导都有此权限。陈守法也曾行使这一权限。

田柯宇在播客 elsewhere 中说,实习生 A 有更高的管理员权限,而他本人并没有管理员权限,但他有进入对方程序的权限。

5 月,Goku 的训练每周会突然中断两三次,运行日志里却找不到线索,陈守法还因此找 Infra 团队吵过一架。

另一名共用数据的实习生发现,有一批数据的文字描述与图片对不上,可能是导致 loss 异常的原因。这批数据由田柯宇处理,直属领导认为是田柯宇工作不够认真,此后不再让他负责数据。

陈守法催促师兄葛崇剑(后来的 Goku 论文共同第一作者)入职,帮助补充数据、改善模型算法。两人怀疑是部分损坏的图片导致 loss 问题,于是肉眼检查训练图片,但仍然没有彻底解决。

陈守法说,过去一年在 Meta 训模型时,他几乎没遇到过如此难以解释的异常。“这应该和做饭一样,配方是验证过的,该加多少盐、多少醋很固定。”Goku 的进展让他觉得有点超出控制,从那时起,他很难预计模型什么时候能训出来。

5 月底,Goku 第一版视频模型没有按照预期完成。6 月 6 日,快手率先发布视频生成模型可灵,并开放测试。竞争压力加剧,办公室的气氛也变得更加紧张。

6 月字节内部的一次会议上,当时的商业产品技术部门负责人质疑 VAR 与 Goku 完全并行、同时消耗大量算力的合理性,建议聚焦。此后,组内正式明确 Goku 的优先级高于 VAR,之后又经过一次争论,最终两边能调用的卡被彻底分开。

进入 6 月,Goku 从一周两三次的中断,恶化为每两三个小时就断一次,并且故障没有规律,已经无法正常训练。同一套代码前一天还能跑,到了第二天结果完全不一样;小规模测试一切正常,一扩大规模便可能中断;随机会有几台机器跑得格外慢,拖累了整个实验的速度。

Goku 团队和 Infra 工程师几乎试遍了所有办法,每个方向查了不止一遍。排障群越来越大,一度有上百人,田柯宇也在群中。

他们在代码里层层加上断点,逐段检查代码执行结果,“就像为了监测病人的各项指标,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测每个器官,甚至每个细胞。到最后几乎每行代码都加上了监测。” 陈守法说,但他们始终找不到所有病因。最极端时,他们尝试每跑一步就存档一次,但存档比计算更耗时,也改变不了结果,很快放弃。

他们也反复检测机器。Infra 团队给集群做了近 10 次压力测试,每次耗时数小时。有时好不容易定位到一台疑似有问题的机器,现场复现时,机器又恢复了正常。Infra 团队专门为此开发了一套自动识别、剔除异常机器的机制,有一次,整个集群的机器被全部剔除了。

问题到底在哪?排查始终在代码、数据、存储、通信各个环节来回打转。

整个 6 月和 7 月,多个团队轮流值守,每天开两次排障会议,但故障依然没有减少。工程师们开始怀疑是不是对方工作出了问题,内部气氛也随之紧张。

有时他们觉得终于找到了一个解释,几天后又被推翻。“你会发现计算机理论似乎不成立了。” 葛崇剑说。

他们甚至怀疑过太阳黑子 —— 2024 年 5 月,刚发生过一场二十多年来最强的太阳风暴,地磁暴等级达到了最高级。

另一位参与排查的专家则猜测,他们可能撞上了英伟达尚未发现的某个底层问题,如果查清,这值得向外界发布报告。

这个猜测一度让团队感到兴奋:“大家都觉得我们创造了一个价值百万、千万级的问题,可以贡献给世界。”

但每周的项目汇报会上,Goku 反复汇报新的故障。一位了解当时情况的人士回忆,Goku 视频模型生成的效果,还是只能生成 “一些扭曲、古怪的画面,不符合真实世界”。

这场漫长的排查,一直持续到 7 月中旬。管理层给 Goku 项目下了最后通牒,再给两周时间来处理故障。

关键三天与一场问询会

7 月 30 日:“见鬼了”

7 月 30 日早上,一位同事找到陈守法:有机器在数据读取流程中,还是出现了不可复现的随机性。

为了排查持续数月的训练故障,Goku 团队花了大量精力研究一套系统,来控制大规模实验过程中所有的随机性。

这套系统可以让同一实验在相同条件下,每次跑出完全一样的结果,这样他们能对遇到的所有故障问题,进行复现、查明原因。他们对 “确定性” 的要求苛刻,要求训练结果的精度提高到小数点后 16 位,高于正常训练的标准。

数据读取顺序是这套系统所控制的基础一环。但那天早上,这套方法还是失效了。

陈守法是第一个赶到公司的。他先从自己写的代码查起,凭经验选出几个可能出问题的位置,插上 “管子”、跑实验、等结果,逐级往上检查。

直到检查底层的 PyTorch 代码时,他发现了异常。

PyTorch 是全球 AI 模型训练时广泛使用的开源框架,数据读取时会直接调用 PyTorch 已经写好的代码。这就像是工程师手里的通用扳手,没人会想到扳手本身出了问题。

扫到 PyTorch 数据加载部分的某一行时,“就像其他代码都是正常颜色,它是红色。” 陈守法说,“就一下,我觉得就是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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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黄为 PyTorch 源码里被改动的一行通用代码

原版 PyTorch 在相同设置下重新运行,能复现数据读取的顺序。但这行修改后的代码,会随机打乱机器读取数据的顺序,无法复现。这意味着,一旦工程师想要回到出现异常的那一步,重新检查,模型读到的已经是另一批数据,他们要找的问题早就换了位置。

陈守法怀疑文件被人改了。

他先是对比了正常机器和异常机器,核查 PyTorch 文件的修改时间,发现异常机器上的文件修改时间戳,和正常机器有差异,但极其细微 —— 出现在末尾两位,纳秒级别。

陈守法怀疑,有人在修改文件后调整了时间戳,以掩盖修改痕迹。他立刻告诉了同事,并在当天早会反映了这个异常。“跟见鬼了一样!” 团队其他成员回复。

会后,陈守法向直属领导申请调取异常机器的登录记录。两三个小时后,查询结果出来。除管理员外,还有一个名字:田柯宇。

“怎么又是田柯宇?” 一位同事说。

Infra 团队开发的那套自动识别、剔除异常机器的机制,在 Goku 训练中失效过几次。当时工程师核查相关机器时,也发现了田柯宇的登录记录。

当天,直属领导向陈守法转述,田柯宇承认确实登录过,但只是想 “学习一下代码”。

这个理由让陈守法费解 —— 字节内部有一个类似 GitHub 的网站,员工代码都存在那,并不需要登录他人机器才能 “学习”。

团队成员提醒陈守法,登录记录只能证明田柯宇曾进入这台机器,不能直接指向他修改了这台机器的代码。

“我没办法不怀疑。” 陈守法说,“那行代码除了破坏,没有任何用处。”

7 月 31 日:找到攻击代码

转机发生在第二天的早上。7 月 31 日,大家正在开每天上午的故障排查会,讨论下一步的障碍排查计划时,Goku 的一位同事跑到陈守法面前,“强压着兴奋” 说:“我找到了!”

他找到的是共享服务器中,田柯宇 Linux 个人目录下一个名为 “.temp” 的隐藏文件夹,里面存放着多份代码。

在 Linux 系统中,以英文句点 “.” 开头的文件夹,通常会在默认文件列表中被隐藏。“temp” 是临时文件的常见缩写,是程序员常用的命名。

“大家停一下。” 陈守法在会议上说,“不用再 debug(排查故障)了,我这有些东西。”

他把带有田柯宇名字的文件路径截图发到会议群。截图显示,在这个文件夹下,一份被命名为 “re.py” 的程序,恰好包含能制造陈守法前一天发现 bug 的可疑代码:将原本固定、可复现的数据打乱规则,改成了随时间变化的随机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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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致陈守法 7 月 30 日发现的 bug 的可疑代码

会议瞬间陷入沉默。有人在飞书群里 “@” 田柯宇,请他解释一下这些代码。田柯宇回复了一个 “Get” 的表情。

会议立马结束,大家马上又拉了一个新会,集中分析这些文件是什么。一个接一个,他们发现文件夹里的代码,能一一对应此前出现的问题,讨论最后以 “今天停下手里的工作,全部分析这些代码” 为结束。

根据最近的技术细节文章(https://keyu-tian-sabotage.github.io/#zh-3),披露的文件名有 27 个,其中多份程序被他们认为具有干扰训练的能力。当天,他们分工逐个分析,发现多份代码具有干扰训练的能力,涉及数据读取、训练运行等不同环节。

不过,这是一个有上百人有权限访问的共享服务器,当时能看到的事实只是,这些代码文件存放在了田柯宇的个人目录下。

当晚 11 点,Goku 团队在一个新群里发起会议,专门讲解白天发现的可疑代码。往常参加排障会议的人稀稀拉拉,这次飞书会议屏幕上挤满了头像。以前彼此怀疑的人,对一些异常现象终于找到了共同解释。

“那一天真的很兴奋。” 两年后,陈守法再次回忆,依然情绪激动,“几个月的压力、质疑,震荡的 Loss 曲线,种种计算机科学界难以解释的现象,几乎都在这些代码中找到了答案。” 排障的几个月里,他收到过 Google Deepmind 做新项目的邀请,但他拒绝了。

葛崇剑也记得那一天的震惊。高强度排障的压力让他忘了 7 月 31 日还是他和伴侣的纪念日。

8 月 1 日:猫鼠游戏

8 月 1 日,大家照常参加了团队周会。管理层没有出席,田柯宇汇报了 VAR 模型的生成效果和下周计划,会议一切如常。

周会结束后,Goku 成员和 Infra 团队另开了一场会议,商量如何收集和保存证据。开会到一半,正当他们讨论要将证据交给公司的时候,有人突然大叫:“怎么田柯宇在这会上!”

会议立即陷入沉默,管理员赶忙把田柯宇移出了会议。

他们沿用了过去的固定会议链接。田柯宇拥有参会的权限,还能通过参会者的飞书日历找到会议入口。

“就好像你在分析他的事,他就在背后盯着你。” 陈守法说。

当天,田柯宇仍有机器访问的权限。而从前一天可疑代码的截图被发在群里开始,他们再次查看田柯宇的文件目录,眼看着里面的代码正在陆续被删除。

他们立即请来存储工程师,调取田柯宇过去一天的所有操作记录,并恢复文件,结果找到了比他们最初发现的更多的攻击代码。

据多位成员回忆,这些攻击代码不仅存储在田柯宇个人目录下,有的甚至存在其直属领导的目录名下,以及公用数据文件夹下的日志文件里 —— 如果不是被删除,他们将无从找起。陈守法形容,“打窝一样,各处都放点。”如果说前一天在田柯宇个人目录里发现的文件,还可能被解释为他人编写、放入,但删除文件的操作,把矛头指向了田柯宇。

关于删除代码这个关键事实,田柯宇的回应是,他没有做此操作,“如果确实有人声称查到了这个操作,只可能是有人进入了自己的程序进行了删除操作。”

深入分析下去,工程师们发现这些代码不仅能中断训练,还是一套能自动运行的隐蔽系统。

陈守法分析,其中一种方式,是把一套干预程序的入口,放在了模型训练必须加载的 T5 模型文件中 —— 类似一个压缩包。经过修改后的 T5 组件,能读取不同目录下的攻击代码,并执行相应的攻击。它还会给运行的机器加上 “后门”,让攻击者之后能不需要授权就访问机器。

每当实验启动,训练程序按照正常流程加载这份组件时,夹带的程序便随之运行,像被吹散的蒲公英一样,进入计算机程序,修改训练环境。看似正常的模型加载,由此成了破坏程序进入训练流程的入口。

以前述提到的 PyTorch 被修改为例,造成它的源代码是一套可以瞬间跑完的自动化流程 —— 第一步改代码,第二步强行改掉文件的修改时间,让文件看起来和修改前一模一样。

在模型启动训练、或起实验时,这些程序都会运行,但不是每次都攻击,选中的目标也会变。这些都由预先设定好的概率随机决定——不能某个地方时时刻刻都受到攻击,太明显;有的让实验跑几个小时再断掉,让人难以判断是否解决;一些破坏程序设置了 GPU 数量门槛,超过一定数量才能启动。

陈守法记得,一天下午,参与排查的人都发现自己的任务异常。后续通过对代码版本的分析,他们发现不同的版本,攻击触发的概率发生了调整,有大有小。

根据项目组成员的分析,攻击代码呈现出 “很明显的连续性”,与他们在前后不同时间段遇到的异常相对应,并不是一次写好后就没有变化。

研究员们在排查障碍群里交流发现了什么、排除了什么、接下来准备怎么查。而田柯宇一直在排查障碍群里,不止一次参加过排查会议。

团队成员说,他们在记录里发现,攻击代码在排查期间经过多次修改。部分攻击代码的修改被挤在同一行,尽量不增加代码的行数,这样在报错时不容易被立马发现;原本记录代码故障线索的日志,也被设置了自动程序,删除故障特定行,导致他们无法从日志中定位问题。

他们还指出,部分程序还具有替换系统检查工具、隐藏正在运行的攻击程序的功能,“确实有攻防。” 一位当时的项目成员说,“攻击我们,同时防止我们找到。”

接近田柯宇的人士对我们说,田柯宇只编写了能停止、卡死程序的代码,其余具有强攻击性的代码不是他本人所写,而是有人写好后,放在了田柯宇的目录下。关于这个事实,因为涉及不公开的庭审细节,我们无从核实。

田柯宇对 elsewhere 的叙事里,解释他当时是 “在十天左右里,总共五次手动、点状地停掉了对方的程序,完全没有持续两个月之说。”

但他的前同事们认为,自己所经历的,是一套能够自动运行、随机触发并干扰训练、试图隐藏痕迹的程序。不同概率的攻击耦合在一起,导致一个问题掩盖着另一个问题,他们找不到原因,而这种情况超过两个月。

如果不是 7 月 30 日那天, Goku 优化了很久的数据加载(dataloader)这一步出了问题;如果不是查到异常的那台机器,恰好有过田柯宇的登录记录; 如果不是第二天被同事找到了田柯宇名下的隐藏文件夹,而这个同事又刚好找到了能导致前一天 bug 的代码。

没有这些极小概率事件,这件事可能就以项目进展不利被公司停掉而终结。

内部问询会

证据递交给公司后,字节安全团队在 8 月 2 日正式介入调查。

此后不久,安全团队组织了一场持续两三个小时的内部问询会,田柯宇在北京接受询问,商业化 GenAI 团队的正式员工参会,实习生没有参会资格。

一位了解会议内容的人士回忆,田柯宇承认了数次针对陈守法的攻击,多次提及陈守法的姓名。

田柯宇后来在和 elsewhere 的访谈中说,“这不是一个投毒,也不涉及攻防,我是让 GPT 帮我写了一个程序,让程序停掉或卡住。”

问询会上,调查人员根据已发现的线索,追问田柯宇在 8 月 1 日之后有没有进一步的攻击。田柯宇没有直接否认,他的回答是:“我最近记不清了。”

“沉着冷静、不慌不忙。” 一位旁听会议的人士说,田柯宇始终以低沉、平稳的语气回答问题,“心理素质太好了。”

问询后,田柯宇的系统权限立即被停用,很快被解除实习关系。

结束

安全团队介入调查田柯宇事件后,陈守法曾向公司提出想要一份记录自己和同事这几个月经历的证明,公司称没有这样的先例,最后没有提供。

这件事很快暂告一段落。陈守法没有时间继续追究,临近毕业,他还要完成学业、找工作,Goku 也要尽快追上被耽误的进度。

2024 年 8 月,Goku 的模型训练开始恢复正常。

“断了立马能找到问题,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解释。” 葛崇剑回忆,团队终于可以正常增加数据、扩大模型规模,效果几乎每天都在改善。

那一年 10 月底,Goku 虽取得不错结果,并在 11 月投稿 CVPR(国际计算机视觉与模式识别会议),但几个月的耽误,对争分夺秒的 AI 行业来说,就是一代模型的差距。

2024 年 9 月 24 日,字节旗下另外两支视频生成团队率先发布了 PixelDance 和 Seaweed 两款大模型,开始面向企业邀测 —— 这两支团队后来随着字节 AI 研究的组织整合,逐步收敛为了今天的 Seedance。Goku 团队随后又推出视频生成模型 Goku+ 和 Waver,但相比 Seedance 知名度低得多。

Goku 恢复训练过程中,大家还在发现关于可疑代码的更多事实。

孙培泽回忆,他们当时追溯到 2024 年 3 月的一份代码里,也包含具有干扰能力的程序,针对的是 LlamaGen 项目。

孙培泽告诉我们,他的 LlamaGen 和田柯宇的 VAR 同样存在一定竞争关系:都是不到百卡的研究型项目,且是自回归路线的文生图模型。当时因为项目跑不出结果,他一直在自己身上找原因,郁闷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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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查到的 Tian 于 2024 年 3 月在内部 GitLab 上的一条 commit 记录。高亮两行向权重混入随机噪声,再恢复原有范数,使篡改后的张量在整体数值规模上与原权重一致。

田柯宇被辞退后,其他成员重新接手 VAR 文生图项目之后,发现此前展示的文生图效果使用了已经开源的文生图模型 PixArt-α,并非完全由 VAR 文生图模型生成。葛崇剑是 PixArt-α 的共同第一作者之一。

同年 10 月,围绕田柯宇干扰模型训练的事件突然在网上曝光,话题 “字节跳动大模型训练被实习生攻击” 登上微博热搜。字节在 10 月 19 日的声明中确认,一名商业化技术团队实习生曾恶意干扰研究项目的模型训练,已于 8 月将其辞退。

到了 12 月,田柯宇作为第一作者的 VAR 论文获得 NeurIPS 最佳论文奖后不久,一封质疑其学术伦理的投诉邮件被发送至会议组委会和字节跳动,并公开在 Github 上。

在田柯宇对 elsewhere 的表述中,这两次事件都是 “实习生 A” 所做。陈守法说,10 月的网络舆情和 12 月的投诉邮件均不是他发起的,但他曾为其中内容提供佐证。出于对发起人隐私的考虑,他不便向我们透露关于其身份的具体信息。

陈守法说训练故障最严重的时候,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异常跳动的 Loss 曲线。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遇到这一切,他曾和朋友去了寺庙,寻求平静。

此后,他反复梦见无法复现的 Bug,也会梦见自己重回高考考场,面对着一张完全不会做的试卷。

一些谣言辗转传到他的耳边。比如谣传他后来也发动了攻击,“被送进去了”;再比如他买了热搜,因影响公司声誉被开除。陈守法说,他从未发动过攻击,没有买过热搜,也没有被警方调查,“这些谣言让我感到这场攻击的伤害一直在持续。”

2024 年 12 月,陈守法提出了离职,3 个月后正式离职,他向我们出示了他的离职确认函和实习证明。

两年后,田柯宇在 elsewhere 的访谈中,被问到想对谁说一声抱歉,他回答:“我一直对公司充满歉意。”

在 2024 年夏天的内部问询会上,田柯宇称自己当时 “郑重为所有参会的人道歉。我们访谈的多位项目当事人说,因为是实习生,他们没有资格参加那场会议。他们表示,此后两年,他们至今也没有收到过来自田柯宇的直接道歉。

后续

如果没有田柯宇今年 10 月的视频访谈,这件事可能就结束了。很多人已经离开字节,各自开始了新的工作和生活。

过去两年,因为陷入和字节的诉讼,田柯宇无法再公开发声。等到 2026 年一审有了判决,字节索赔 800 万元,法院裁定 50 万元。

据我们了解,应田柯宇要求,访谈他的视频播客重新录制了两次,在节目预告发布当晚,田柯宇的律师认为其中部分内容可能影响尚未结束的二审诉讼,要求删除一些细节。

想到如果有一天不得不离开自己热爱的 AI 行业,田柯宇在和 elsewhere 的访谈中说,他的人生就失去整个意义,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几十年要干嘛,“像进入永夜。”

在田柯宇的叙述里,他面对的是不合理的内部竞争,自己只是反抗。而在我们访谈的多位研究员看来,即使觉得不公平,也应该通过管理者协调,最激烈的方式无非是停止训练任务,“从来没想过会用修改同事项目代码的方式来应对。”

一位连续创业者认为,一个人可以挑战权威,不认同公司的资源分配,犯错后当然也可以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但错了就是错了,不能因为自己的某些想法,就把别人的努力变成可以随意牺牲的成本,“挑战不合理规则的勇气,和不尊重他人基本权利的故意,是两回事。”

我们了解到,田柯宇在今年 10 月宣布的近 3000 万美元融资,几家投资机构的打款都在一审判决之后。

多家主流投资机构都接触过田柯宇。最后决定不投,职业争议的确是他们考虑的一个重要原因,但也不是唯一原因,比如田柯宇会拿着一家机构给出的投资条款去和其他机构比价谈判。

据我们了解,在决定投资田柯宇之前,有机构曾反复询问他当年事件的经过,田柯宇向投资人、媒体和法院的解释,是基本一致的,他们还向其大学老师了解评价,并通过律师查阅了法院一审的卷宗,完成了投资流程里必须有的尽职调查。

但我们访谈的和田柯宇同期项目组的核心当事人,都没有接到过这些机构的问询。

过去几年,从大公司到创业市场,AI 竞争都在加剧,而管理者和投资人需要在很短的时间里决定资源给谁。从大公司赛马到 VC 看项目,一个人拿到了什么结果是最快速的判断标准。

一位风险投资人对我们说,现在他最大的困扰,是没来得及和创业者建立深度连接,就必须决定是否要投资。“热门项目三个月可以融三轮,但三个月还不够真正认识一个人。”

题图来源:《爆裂鼓手》

- F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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