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朋友圈

《兰香如故》为什么火成现象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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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清朝人写北京的竹枝词,留下两句,“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注:竹枝词是中国古代一种深具特色的诗歌体裁,它源于四川巴渝一带的民间歌谣,经唐代诗人刘禹锡大力搜集、改编和创作后发扬光大,成为文人竞相仿作、流传千百年的诗体。)

《红楼梦》后来成了红学。有人考曹家的家世,有人考版本,有人考大观园到底在哪儿,有人研究书里的药方、菜谱、衣裳、诗词,有人一辈子就猜后四十回丢掉的那些故事。

各种角度,挖了两百多年,还没挖完。

离开了整整90周年的鲁迅曾经说过,一部《红楼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层次厚,才经得起这么多人往里挖。

《兰香如故》9月11号开播,有人看宅斗,有人看女人,有人看园子,有人看衣裳,有人只听片尾那首歌。

是啊,现象级的作品,一般都值得各色人等,往下挖好几层,才能作为长尾巴经典作品,而不是流量作品。

当然,它离《红楼梦》,还远着呢。但审美、风格和哲学上有所进步,也是值得肯定的。

Image先看片头。

导演那一栏写着两个名字,黄颖湘,陈丹。黄颖湘是90后,北大影视编导出来的,还辅修了一个经济学。据说还在美国念过硕士,所以专业视角和思维是中西合璧的。陈丹在转入独立执导前,是业内资深的摄影指导/摄影总监,以技术立身、是影像风格把握者。黄颖湘主攻“情感与细腻群像”,陈丹主攻“硬实力与大场面”。她们的组合是最近行业流行的“手艺人”与“新锐派”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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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前,黄颖湘拍过一部十二集的都市网剧,没多少人看过。在渊里潜了好些年,到今年秋天,飞龙在天。最近光是研究她的短视频都多了好些,北大官方视频账号上都有人物采访,看来人物研究这件事,就是经典话题。

她的家庭背景,网上很少,保密得很好。其实,人不用把太多自己的故事散在外头,用专业话语活着的人,挺滋润的,因为她知道取舍,删减,她有她自己的文化和系统,所以她比较懂得“渡”自己。

再往下看演员表。

谭松韵演许兰香。刘学义演男主角林锦岐。李梦演赵星棠,这个角色是制片方主动找上她的,她那张脸,演什么都带一股说不清的狠和冷,放在一座后宅里,正合适。

郭柯宇演薛桂花,她这些年演的多半是母亲,是熬日子的女人。柯蓝演崔氏,沈嘉兰的母亲,虽然第一集就没了,但演技有统领性,整部戏,是从两个有底蕴的女人,眼神交换之后流泄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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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尾那首《大梦归》,是周深唱的,让不少人单曲循环,我还研究了很久,迟迟不想“离境”。

一部戏凑齐了这么一群人,我起先只觉得巧。后来想想,也未必是巧。他们大多有一样相同,都是慢慢熬出来的,都在渊里潜过好些年,都是成熟的心智一起建造的。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有点奇怪。90后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说起她,大家还是一口一个年轻导演。难道这个世界的话语体系,依然是“老登精英视角”?我们是不是要审视一下自己?曹雪芹写《红楼梦》,也就三十来岁的年纪。

Image《兰香如故》是从抄家开始的。

《红楼梦》也是。曹雪芹家里三代当江宁织造,雍正六年被抄了家,从南京迁回北京,后来在西山脚下,举家食粥。书里写抄检大观园,写贾府被抄,那份惊惶,是真正从富贵里跌下来、爬出来、重新收拾好自己,才写得出的。

《兰香如故》挨骂最多的,就是第一集。沈家被抄,男丁赴死,女眷关在一间屋子里,一起走了。最早有一篇评论,题目就叫《我们不需要又一部让女眷集体自尽的古装剧》。

这个骂,有它的道理。可一部戏敢从这么重的地方开头,后面那个活字,才压得住。而且我个人认为,在短剧这么反转又反转,多巴胺都爆汁,冲突都停不下来的年代,能赢过短剧的就是让人产生“生理性痛苦”,我这个理智到一定程度的人,都飙泪了。太多人死了,而且死得太无聊且沉重了。

在AI时代,生理性太重要了。生理性痛苦,生理性喜欢……鄙人以为,低效会痛的肉身、不可控的激素、不确定的场景体验,恰恰是人类之所以成为人、文学之所以成为文学、艺术之所以成为艺术的根。

一屋子女人走了,剩下一个,顶着别人的名字,活下去。好好活,即便只剩她一个人。后来又有新的生离死别,还是照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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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代的人有共鸣的一点是,有过文艺病或者抑郁倾向,已经通过各种方式把自己医好的人,终于学会了跟自己相处,跟这个世界的任何人事物相处,任凭爱恨情仇生老病死流过,活下去是唯一的审美和哲学。

世事如烈火烹油,你只管看它灰飞烟灭。然后,顶着残破的皮囊,迎着清晨第一缕不带感情的太阳,踏踏实实地,吃完一碗人间烟火。

不是像星棠一样,“金钱成为生命中唯一的光,内心布满看不见的伤”,而是像兰香一样,生老病死依然体验,人生终究要超越所有人际关系,还能安然于孤独。

Image兰香从第一集开始就喜欢研究律法,各种规矩,了然于心。

有一场戏,主人要打杀小丫鬟蕺儿。她没冲上去硬拦,撞倒了一只花瓶,趁着那一下动静,轻轻提了一句,主人私杀奴婢,按律是要判刑的。规矩压着她,她反过来拿规矩当盾牌。

刚得诺贝尔和平奖的纳维·皮莱,年轻时在南非找不到工作,形容自己像对着一堵砖墙,一直在墙上找缝。兰香在那座后宅里,干的也是找缝这件事。

赵星棠那条线,也跟律有关。她跟林锦岐和离了。

唐朝的律书里写着,夫妻不相安谐,两边情愿分开的,官府不治罪。一个女人不想过了,可以体体面面地走,这道缝,一千多年前就开了。

一部宅门戏,底下垫着一部律。懂行的人,能从这里挖出一篇法制史来。

Image兰香后来掌了林家。

掌家,说穿了就是管账。多少田,多少铺子,多少下人,月钱怎么发,年节怎么过,哪一笔钱漏了,哪一个管事在中间吃了回扣。

《红楼梦》里探春理家,最出彩的一招,是把大观园的花草竹木包给园子里的老婆子们,各管一片,收成归她们,省下的钱归公。两百多年前的小说里,已经有了承包。

学影视编导的人去辅修经济学,挺正常。我们当年选辅修,全都往经管学院跑,比如我还是正经学过会计、运筹学等等的。当导演,本来就是在花别人的钱,一场雪要不要真下,一匹马要不要真牵,每一样都是账。

账算明白了,一座宅子靠什么转,一屋子人靠什么活,才拍得出来。只拍谁跟谁吵架的宅门戏,看完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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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红学里有一门,专琢磨名字。

甄士隐,真事隐。贾雨村,假语存。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四个姑娘头一个字连起来,原应叹息。曹雪芹给人起名,一个字都不白给。

《兰香如故》里的名字,也经得起这么琢磨。

兰香,嘉兰,是兰。小莲是莲。赵星棠的棠,是海棠。薛桂花是桂。杜翠雀,翠雀也是一种花,蓝紫色,开起来像一群小鸟落在枝上。还有那个差点被打死的小丫鬟蕺儿,蕺是蕺菜,就是鱼腥草,田埂上随手一拔就是一把。

一屋子女人,一屋子花草。有兰有桂,也有路边的野草。

每一个人的名字都是一朵花。花应该都姿态各异,都有自己的季节和时空。人艺要的是生旦净丑,一台戏缺了黄胖子开不了锣。一座府邸也一样,光有一株兰,撑不起一个园子。

有一篇评论挑过毛病,说女配们各有来路,各有执念,可转机多半还得靠女主替她们筹划,学到了《红楼梦》的形,还没得它的神。

名字都起好了,有几朵花,还没等到自己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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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再说看得见、听得见的东西。

红学里有人专门研究大观园,画出了平面图,有人说在北京,有人说在南京,吵了一百年。

书里一道茄鲞,要十来只鸡来配,后来真有人照着做出来。

《兰香如故》用了不少实景园林,衣服是旧的,丫鬟的脸是素的,一扇门半开半掩。有报道引过导演一句话,说她不想打造悬浮的古装美学。物写得实,后来的人才有东西可考。过些年,就会有人拿着放大镜来看,这只茶盏是什么釉,那扇门为什么开在这一边。

歌也一样。八七版《红楼梦》,陈力唱的《枉凝眉》,唱了快四十年。“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很多人背得出这两句,未必记得是哪一集。

戏是一集一集看完的,歌是一辈子一辈子唱下去的。《大梦归》,大概也会比这部戏走得远。我就单曲循环了一周以上。

Image《红楼梦》能挖两百多年,还有一个缘故,它没写完。

后四十回丢了,续上的那一版,好些人不认。于是有了一门学问,专从判词、诗谜、脂砚斋的批语里,去猜后面原该是什么样。

脂批里有句话,“草蛇灰线,伏延千里”。前头埋一根线,千里之外才收。

谭松韵在《人民日报海外版》写过一篇文章《东方留白处 兰香暗自来》,说这部戏不追求浓烈外放的冲突,一切意蕴都藏在留白里,分寸中,细节处。现在的经纪人都聪明了,都另辟蹊径让艺人往经典权威的官媒发文章。

兰香和林锦岐之间,好些话没说透。兰香折了一枝红梅送给小莲,小莲说,我们俩一起插。那一枝梅,也没说透。

没说透的地方,观众自己往里填。填的人多了,一部戏就有了层。

Image曹雪芹这个人,生在哪一年,死在哪一年,到今天还在吵。他留下的自己的故事,少得可怜,几首朋友的赠诗,几条批语。

红学家挖了两百年他的家世,挖到的不多。

他把自己藏起来了,只留下一部书。

“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有时候,不知名,不在职位,不在名分上,也挺好的。一个人用作品说话,作品就替他活着。

一部戏要被后来人一挖再挖,我想到的几样,说出来都朴素。

物要实。一道菜,一扇门,一条律,都得有来历。

人要多。每个名字都是一朵花,都得有自己的季节。

痛要真。曹雪芹是被抄过家的人。拍的人,演的人,心里都得有一份真疼。这一层,装不出来。

话留一半。说透了的戏,看一遍就够了。

还有一样,最虚,也最要紧。写的人心里,得有一个比故事大的东西。曹雪芹心里装的,是一个大家族的散,一个时代的散。《兰香如故》心里装的,是一个活字。在一个人人心里发灰的年头,它告诉你,屋子塌了,人还可以活,还可以活得像个人。

这一个字,够不够撑上两百年,我不知道。可它至少给后来的人,留了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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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这部戏的名字,我一直觉得是从陆游那里来的。“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这趟在欧洲出差旅行回来,在家里吸到最后一口桂花香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国外几乎没有桂花。

桂花挑地方。它要盛夏的湿热,攒一把劲;又要秋天恰好那一点凉,才肯开(据说要降到20度,但又不能降得过多,苗要培植8-10年才会开花)。挪到欧美去,零零星星也有人种,可多半养不旺,或者有个样子,没了那一缕魂。这么难养的东西,因为我们中国独特的士大夫精神和文化,把它从小众之物变成了大众生活方式。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李清照写过桂花,“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颜色是淡的,人是远的,就剩一点香留着。用不着大红大绿。她还怪屈原为什么不重视桂花。因为在她晚年只有一个人活下去的时候,桂花也是慰藉。

李清照本身,就是家国破碎,孤身活下去,悄无声息,不贪恋温暖和繁华地活到了70多岁,二十多年都几乎只有一个人,她就住在杭州,可能就在西湖边,却不留西湖一句话。我今年也写完了关于她的一本书。

一部戏红的时候,热搜,弹幕,评分,满世界都是。这些都会零落,会碾作尘。过个十年二十年,还有没有人把它翻出来,再看一遍,再挖一层,那才是它的香。

真有生命力的东西,从来用不着喧哗。

 —— · END · —— 
No.7145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水姐
作者简介:公号“水姐”;视频号“吉祥水姐”。作品《公子书》《阳明心能源》《苏东坡万有应用商店》《中年好友苏东坡》《鱼鱼雅雅》《灯火与吴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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