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前三,确定一部
又一个女孩,在应该庆祝生日,应该快乐的年纪,明白了世界不会因为自己的愿望发生改变,什么都无法让世界发生改变。
本文作者/灰白
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刚上映的好片:
《生日快乐》
豆瓣 8.9,这部应该是今年院线最高分的新片之一了。
影迷应该熟悉一些,去年北京电影节完成了国内首映,一开始票好像都没卖完,第一场出来口碑好的一塌糊涂,据说很多人哭得都在座位上缓了很久才退场,我后知后觉去抢后面的场次的时候,已经一票难求了。
现在上映了,我看完感觉这部在讲故事的方式上,就是今年的《还有明天》,它们题材不同,但都胜在用了一些巧妙的技法,把沉重甚至苦闷的议题,转化成了一个轻盈,不沉闷的故事。
这部是阶层议题,但前半部分因为儿童视角的加入,近乎于像一个童话一场生日宴会的筹备,串联起家里的童工女仆托哈与雇主女儿奈莉的友谊,两个孩子都是八岁左右,这个年纪是还没有被阶级观念侵蚀的年纪,托哈连自己生日日期都不知道,但她愿意出于友谊而非雇佣关系,全心为奈莉准备生日派对。
她唯一的私心是想要奈莉分自己一根蜡烛,她想要许一个从未有资格许过的生日愿望。
这个部分像两个孩子情比金坚的童话,但整个准备的过程,也是阶级分化导致的对立慢慢撕碎童话的过程,而最残忍的是,电影还是用儿童的视角让观众看到这一个过程的。
最后我就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我按在座位上大哭了一场。
一、
聊这部的好,就得聊这部片的轻盈和精确,究竟是如何实现的。
它可以转化为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就是不提直接的控诉,不提大事件,不提极端人物,这样的前提下,导演如何让观众感受到足够重的批判性?
导演的做法很巧妙,首先跳开了常规叙事里,我们对孩童和成年人的定义。
这部片子里,孩童跟大人的本质区别,不是年龄,能力,或认知高低,直接就是有没有学会贫富和阶级差距这一课。
这也非常贴近现实,因为我们都不可能在学校直接学到这一课,也无法从大人嘴里听到,大人都会掩饰或沉默,我们只能慢慢地经历失望,经历幻灭,直到对平等丧失幻想。这个被剥夺幻想资格的过程,我们称之为「长大」。
导演等于就是把这海面之下的一课,用故事的方式演绎了一遍,给我们看每一个孩子,或者说曾经的我们,是怎么完成启蒙的第一章节的。
这正是这部电影的表层故事,托哈被奈莉一家雇为童工,她相信奈莉嘴里说的“吹灭蜡烛后,生日愿望会成真”,萌生了想要跟奈莉当一家人的愿望,积极帮奈莉准备生日派对,这是孩童视角下,故事的开始。
而经过了从渴望到疑惑,再到亲眼目睹自己的处境落差之后,托哈的渴望熄灭了,这是童真视角的落幕,也是成年视角的开始。
但当然,导演显然并不认同这是一个命定般的走向,不认同一切就该如此发生,所以虽然这个循环的建立是基于事实逻辑,但全片都紧扣托哈的孩童视角,始终没有让托哈的贫民身份大于这一点,她对世界的认知仍然保留着天真和烂漫,对不合理也保留着敏锐的直觉。
这种拍法好的地方在于,它只是让结构性困境,通过儿童的眼睛被展现了,而不会让孩子被贫困或任何标签所定义。
观众在这样的故事里,也没办法当旁观者,更像处于翻译的位置。
因为我们已经是片子里的那些大人了,对托哈所碰到的困顿和不解,我们都能在不自觉间心领神会,这种心领神会无关智识的优越,仅仅是因为我们对规则接受得早一些,也多一些。
因此,被动翻译的过程,就是结构性自然显形的过程,每个细节都非常准。
比如托哈的姐姐来家里接托哈的时候,在雇主莱拉的示意下,随口说是托哈妈妈生病了,托哈信以为真,我们会马上明白,真相是在阶级差异之下,她不被允许参加派对,不具备参与派对的身份和资格。
再比如,托哈跟妈妈说自己也想要一个生日派对,托哈妈妈只是笑了一声,没有回答。笑声里包含着很多情绪,对自己的嘲弄,对这个天真想法的嘲弄,等等。
这些在剧情里没有任何解释,也不需要,我们都能理解其中不言自明的种种残酷层次。
同时,导演无意设计刻板的对立,戏剧性的抗争,因此片子里也没有大恶人,每个人都有善意的部分。
但不同寻常的是,这一点不是为了说明大家都没错,是为了让我们更清晰看到,结构对日常施加了多大的影响力,以至于善意造成的往往是相反的效果。
每个大人都在尽可能地保持体面,维护孩子的自尊,比如托哈提出自己也想要新裙子,莱拉找理由说这家裙子很贵,回去后送一条奈莉的裙子给她,包括托哈提出想跟莱拉当一家人,莱拉只是含糊地说,有些事情无法改变。
托哈母亲也选择了掩饰,不让托哈姐姐说出事实,不解释为什么托哈必须到第二天才能回去。
这些都没有真正保护孩子,只是让托哈陷入误解,以为奈莉依然是自己的伙伴,以为自己跟莱拉一家并没有无法逾越的界限,越来越执着想要回到派对上,直到亲耳听到莱拉给自己母亲打电话,被大人斥责,目睹奈莉吹灭了每一根蜡烛,毫不犹豫违背了说要留一根给她的承诺。
这种拍法恰恰体现了阶级系统的暴力运作本质,它很隐性,又很直接,虽然没有明确的规则,但会在越界时给她惩罚,虽然不承认边界的存在,但会让她在后果中学会让步,在流血中摸索到每一条边界的位置。
另外,电影还指出了性别跟阶级议题的并置关系,二者从来都是并行交叉的。
莱拉因为跟丈夫疏离,家里处于经济摇摇欲坠的状态,买裙子时差点无法买单,丈夫掌握着家里的核心资源。所以莱拉即使不愿挽回丈夫,也不得不听命身体不好的母亲,置办派对,照顾孩子,希望借机挽回丈夫。
丈夫没有切身参与这其中的任何部分,只是在派对出现,送给孩子礼物,就得到了孩子的雀跃和笑容。看到托哈后,他指责莱拉雇佣童工,说着听上去很正确的观点。
的确,你很难说这里面谁对谁错,莱拉说托哈在自己这里比在别的地方更好,从托哈的状态可以判断,这是事实;丈夫认为雇佣童工不对,这也是事实,孩子不应该当童工。
问题就在于,事实里的对与错变得混沌了。父权的结构性影响,就体现在对风险位置的分配,女性是资源更少,更脆弱的一方,不得不以生存和维持家庭作为第一前提,被迫做更多事,包括成为加害者,莱拉和母亲选择雇佣托哈就是其中一项。
而男性是受庇护的一方,可以长期缺席家庭事务,只在必要的时间出现,他甚至不需要当恶人,可以时刻站在道德高位。
这就带出了整个大结构困境的显影,作为同样受困的人,莱拉对托哈的善意只能是有限的,而男性嘴上的正义也未必真的代表公正,一切看似正确的东西都导向了反面。
二、
我们会忍不住想到下一个问题,那就是人们到底该怎么做。
我认为片子给的答案是悲观的,现行规则不变的前提下,其实就是做什么都是错的,都无法从长远意义上,变得更好。
这并不意味着个体之间的美好不存在,托哈所感受到的贫困和匮乏是真的,所有衣服都要轮流穿,吃的食物,住的地方,处处透出匮乏。感受的亲情也是真的,托哈的妹妹仅仅是为了想见托哈时能找到托哈,记住了奈莉家的地址。
托哈获得过的自由和美好想象也是真的,穿着漂亮的裙子坐在三轮车上,奔向生日派对,这一段在视听上也呈现出梦幻与童话的质感,光影在女孩身上缓缓流动,宛如公主在奔向一座盛满幸福的城堡。
只是,结构性问题的压抑和阴影,会一直笼罩其上。
它会保证这些偶得的温暖和自由,不会成为底层孩子长久的体验和享受,一切只能是短暂的,只能停留在片刻和瞬间。
如果我们仔细看片子里孩童的角色设计,会发现这一点其实是贯穿始终的。
片子里的小孩都互为镜像,为了帮奈莉买衣服,试穿的托哈扮演过奈莉;托哈妹妹又先穿了托哈带回来的裙子,扮演过托哈。托哈和奈莉开头一起扔石子,和后面托哈和妹妹扔石子呼应,托哈和妹妹因为裙子闹矛盾又和好,也在奈莉这里重复了一遍。
这些对比设计除了体现贫富差距,更重要的潜在表达是,她们原本是一样的孩子,即使在不同场景和身份里,她们也只是基于孩子的视角,喜欢玩乐,喜欢新裙子,会建立友谊,容易生气也容易和好。
但就是因为有了规则,有了结构,有了难以流动的阶级,这一切都变得不同了。每个人所处的身份和位置,决定了她们可以如何分配时间,托哈干活的时候,奈莉在学校;
也决定了她们在做同样的事情时,拥有怎样的心情,拥有的自由是短暂还是长久,托哈总是在碰壁,在焦灼,需要过早地经历大人的拒绝,奈莉则可以拥有许多的笑声,可以对托哈所经历的一切一无所知。
从具体的裙子,石子,到抽象的时间,心情,甚至一整个童年,孩子和孩子之间,已经不存在共同的体验。
所以最后,托哈点燃了蜡烛,没有吹,只是在烛光中流泪。
又一个女孩,在应该庆祝生日,应该快乐的年纪,明白了世界不会因为自己的愿望发生改变,什么都无法让世界发生改变。
我想我们也都能明白,她不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