钙片和维D，可能真没有你想的那么管用

撰文 | 不周

审校 | clefable

不知道正在阅读这篇文章的你，有没有动过买钙片的念头。可能是某天晚上小腿突然抽筋，让你开始担心自己的骨骼健康，也可能是想到自己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几乎晒不到太阳，于是觉得应该补点钙和维生素D。不过，对很多年轻人而言，更常见的情况恐怕是给父母买钙片。

毕竟，随着父母年纪渐长，我们似乎越来越经常听说老年人容易骨折的消息。有的只是摔了一跤，就不幸骨折，有些甚至没有受到明显撞击，只是弯腰搬了个重物，便出现了椎体压缩性骨折。尤其是女性绝经后随着雌激素水平下降，骨量流失往往会加快，骨质疏松的风险也随之增加。如果到医院接受骨密度检查，发现骨量明显偏低，医生也可能建议适当补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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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建议听起来非常合理。毕竟，钙是骨骼的重要组成部分，维生素D则有助于肠道吸收钙，这些都是明确的生理学事实。因此，每天服用一些钙和维生素D补充剂，骨头理应会变得更加结实，进而降低骨折风险。维生素D似乎还能参与维持正常的肌肉功能，连跌倒的风险也能降低。

然而，今年5月，一项发表于《英国医学杂志》（The BMJ）的研究却给出了令人意外的结果：对于大多数受试者，常规服用钙、维生素D，或者两者一起服用，都难以明显降低骨折和跌倒的风险。

“补钙防骨折”的起源

事实上，给中老年女性补充钙和维生素D来预防骨折，曾经得到过相当有力的临床试验支持。1992年，法国的研究团队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The NEJM）上发表论文，报告了一个令人振奋的发现：同时补充钙和维生素D，能够显著减少老年女性发生骨折的风险。

研究团队招募了3270名平均年龄84岁的女性，并将她们随机分成两组。其中一组每天服用含1200毫克钙和800国际单位（IU）维生素D的补充剂，另一组则服用安慰剂。18个月后，在完成整个试验的女性中，补充剂组发生的髋部骨折比安慰剂组少了43%，其他非椎体骨折也减少了32%。对于那些担心老人摔跤骨折的人来说，这听起来简直是个好消息：每天吃几片补充剂，就可能避免一次严重的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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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项试验其实有一个很容易被忽视的前提。参与研究的女性不仅年纪较大，而且都生活在养老机构，饮食中的钙摄入量较低，维生素D水平也普遍偏低。这意味着，这项研究证明的是，对于营养摄入不足、骨折风险极高的老年女性，补充钙和维生素D确实有益。

但如果一个人原本就不缺乏这些营养素，额外补充还能获得多少益处？这项研究并没有给出答案。此后的临床试验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一些研究未能重复早期的发现，不同系统综述的结论也并不一致。尽管如此，补充钙和维生素D已经逐渐成为广泛传播的骨骼保健建议。

补剂真能降低风险？

如今，距离这项经典试验发表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科学家也积累了大量相关的临床试验数据。为了重新评估补充剂的实际效果，加拿大的一个研究团队展开了一项系统性回顾和荟萃分析，汇总了69项随机对照试验，涉及153 902名成年参与者。

与其问补充剂能不能改善某项身体指标，研究者更关心一个实际的问题：那些服用了钙和维生素D的人，真的比没有服用的人更不容易骨折或跌倒吗？为此，他们分别比较了单独补钙、单独补充维生素D，以及两者联合服用的效果。

结果并不令人满意。无论是单独服用钙还是维生素D，都不会明确降低总体骨折风险。研究者还根据年龄、维生素D水平、是否患有骨质疏松症，以及既往骨折或跌倒史等因素，将参与者分成不同亚组，但总体上也没有发现明显不同的效果。至于跌倒风险，无论采用哪种补充方式，同样没有表现出明确的预防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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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两种营养素一起服用，倒也并非毫无益处。数据显示，联合补充使总体骨折风险相对降低约9%，髋部骨折风险相对降低约16%。但如果换成更加直观的数字，这些差异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了——总体骨折是每100人少约1人发生骨折；髋部骨折则是每333人少了约1人。

研究团队认为，这些收益并没有达到他们预先设定的临床意义门槛。更值得注意的是，联合补充的微弱优势，很大程度上来自一项针对极高风险老年女性的早期试验。将它剔除后，上述两类骨折风险的差异便不再具有统计学显著性。

这并不是科学家第一次发现补充剂的预防效果不尽如人意。2022年，《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了一项涉及25 871名中老年人的大型随机对照试验。研究者让其中一组每天服用2000个国际单位的维生素D，另一组服用安慰剂。经过中位5.3年的随访，维生素D组有769人发生骨折，安慰剂组则有782人。考虑到两组各有约1.3万人，这点差异显然不足以证明维生素D能预防骨折。对于髋部骨折等其他骨折类型，研究者也没有发现明显的保护作用。

更早的2006年，一项涉及36282名绝经后女性的临床试验还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当时，研究者让一组女性每天服用1000毫克钙和400国际单位维生素D，另一组服用安慰剂。经过平均7年的随访，在接受骨密度检测的部分女性中，补充剂组的髋部骨密度确实高出约1%。但从全部参与者来看，两组发生髋部骨折和总体骨折的风险并没有显著差异。而且，补充剂组发生肾结石的风险还增加了17%。

这就令人感到很困惑，如果补钙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骨密度，为什么它却不一定能降低骨折风险？

补充剂疑云

一种可能的解释是，我们把骨折想得太简单了。人体骨骼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坚硬支架，而是始终处于分解与重建之中。钙为骨骼提供重要的矿物质，维生素D则帮助人体维持正常的钙代谢。当这些营养素摄入不足时，及时补充当然非常重要。但如果身体已经获得足够的钙和维生素D，额外服用补充剂，未必能继续增强骨骼。更何况，骨密度也不是决定骨折风险的唯一因素。骨骼内部的微观结构、骨组织的质量，甚至跌倒时的姿势和冲击力，都可能影响骨折是否发生。

对于老年人而言，这一点尤其重要。随着年龄增长，除了骨量可能下降，肌肉力量、平衡能力和视力也可能逐渐衰退。有时，一次骨折的直接原因并不是骨头突然变得脆弱，而是人更容易失去平衡，或者在跌倒时无法及时保护自己。因此，即使补充剂能让骨密度略有改善，也未必足以抵消这些风险。当然，这只是对临床试验结果的一种可能解释，并不意味着研究已经证实了其中的因果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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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最新研究也没有证明补充剂对所有人都毫无用处。事实上，《英国医学杂志》汇总的试验中，绝大多数参与者都生活在社区，许多人并不属于骨折或跌倒的高风险人群。涉及严重维生素D缺乏者的试验十分有限，而正在接受骨质疏松药物治疗的患者，也没有被纳入这项分析。因此，研究结果并不能直接用于判断这些人是否需要补充剂，更不意味着应该自行停用医生建议服用的药物或营养补充剂。

对于科学家而言，越来越重要的问题或许不是简单判断某种补充剂“有没有用”，而是弄清楚：它究竟能改善什么，对哪些人有益，以及能带来多大的实际收益。毕竟，市面上的各种营养补充剂和保健产品，往往都有一套听起来相当合理的解释。人体需要钙，便有人主张多吃钙片；维生素D有助于肌肉和骨骼健康，便有人期待它能预防跌倒。但一种物质在人体内发挥重要作用，并不意味着额外补充它，就一定能带来更多健康益处。

甚至有些人已经不满足于口服补充剂，而是开始尝试通过注射改变身体。近年来，一些能够刺激人体分泌生长激素的肽类产品，正被宣传为促进肌肉生长、加快身体恢复，甚至延缓衰老的新方法。

它们背后的逻辑同样诱人：既然人体生长激素的水平会随年龄增长而逐渐下降，那么设法让身体分泌更多生长激素，是不是就能让我们重新变得年轻？《环球科学》2026年10月刊的“健康科学”专栏《生长激素抗衰迷思》，就试图探讨这些肽类产品背后的生理学原理，以及它们宣称的种种神奇功效，究竟有多少可靠证据支持。

此外，《环球科学》2026年10月刊的封面故事《拥挤的夜空》，也讲述了我们头顶正在酝酿的危机：

复活节岛居民因为过度砍伐树木、破坏生态，最终亲手毁灭了自己的文明——这个广为流传的故事，可能与事实相去甚远。新的考古学、古DNA和测绘证据，正在拼凑出一段截然不同的历史。《谁毁灭了复活节岛？》一文则重新讲述了这座岛屿与岛民的命运：

每当细胞分裂，纺锤体都要将染色体分别拉向两侧，却又不能被这些拉力撕裂。它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最近，科学家通过精巧的微针和激光实验，发现这种分子机器竟然有着“越拉越稳”的能力。《纺锤体：巧力拔河》一文就详细介绍了其中的力学奥秘：

参考链接：

http://dx.doi.org/10.1136/bmj-2025-088050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1331788/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16481635/

https://www.nejm.org/doi/full/10.1056/NEJMoa2202106

https://www.sciencedaily.com/releases/2026/09/260920030147.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