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詹姆斯·沃森和弗朗西斯·克里克提出DNA双螺旋结构。这段历史里有一张著名的X射线照片,由英国科学家罗莎琳德·富兰克林在伦敦国王学院拍摄,后来被称为“51号照片”。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是,富兰克林拍下了这张照片,却没有意识到它显示DNA是螺旋形的,后来沃森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2026年10月5日,来自美国费城科学史研究所和伦敦国王学院的两位学者在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Biology发表论文,Science杂志同日作了独家报道。两位学者重新梳理富兰克林的实验笔记和相机,发现她拍这张照片之前,已经从另一张照片上测出了DNA螺旋的尺寸。她当时究竟知道多少?最先提出双螺旋的为什么不是她?那个流传已久的说法,又是怎么来的?1953年初的一天,詹姆斯·沃森(James Watson)在伦敦国王学院看到了一张DNA的X射线照片。15年后,他在回忆录《双螺旋》里写道:“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我张大了嘴,脉搏开始加速。”照片上的斑点交叉成一个X形,沃森说,这样的图案“只可能来自螺旋结构”,“仅凭目测”就能得出几个关键的螺旋参数。在看到照片的数周之后,他和弗朗西斯·克里克(Francis Crick)提出了DNA双螺旋模型。沃森看到的这张照片,是罗莎琳德·富兰克林(Rosalind Franklin)和她的研究生雷蒙德·戈斯林(Raymond Gosling)拍的。在一个流传甚广的版本里,富兰克林拍下了它,却没有意识到它揭示了DNA的螺旋结构,还把它搁在一边好几个月,转头去研究别的问题,直到沃森看到照片,图像蕴含的重大意义才得以被发掘。1979年,一本影响很大的分子生物学史写道,“图案在大喊‘螺旋’”,意思是照片上的螺旋特征再明显不过,富兰克林却对此视而不见。1955年,富兰克林在显微镜前工作。|图源:MRC分子生物学实验室、Jenifer Glynn藏 / Wikimedia这个说法之所以能够流传,富兰克林自己的笔记也“帮了忙”。她做实验向来记录详细,每拍一张照片都会进行编号,写下样品、湿度和曝光时间,等照片冲洗出来,再在条目下面补充几行,记录拍摄效果。在她1952年的笔记里,前后条目都写得满满当当,唯独这张照片的条目下面空着,没有留下任何记录。有人据此推测,她只关心DNA的另一种形态;有人说,这张照片是碰巧拍到的;也有人说,她本来就不相信DNA是螺旋结构。几十年来说法各异,背后的判断却一样,都认为她没有意识到这张照片的重大意义。2026年10月5日,美国费城科学史研究所的科学史家阿利斯泰尔·斯庞塞尔(Alistair Sponsel)和伦敦国王学院的生物物理学荣休教授、晶体学家布赖恩·萨顿(Brian Sutton),在《生物学史杂志》(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Biology)发表论文,对这几行空白给出了另一种解释。论文的题目是《49号照片是理解富兰克林DNA“51号照片”历史的关键》。2025年,费城科学史研究所入藏了一套分子生物学史藏品,其中有富兰克林自己保存的一张51号照片。斯庞塞尔由此重新研究富兰克林的DNA工作,一路查到伦敦国王学院的档案馆,档案员建议他去找萨顿。萨顿多年来一直关注前辈们在国王学院做的DNA晶体学研究,常陪访客参观档案馆。他说,大家最想看的总是51号照片的原始玻璃底片。一位科学史家,一位晶体学家,两人发现彼此看这张照片的角度不同,便一起查阅了散在费城、剑桥和伦敦多地的实验笔记与手稿,还检查了富兰克林当年用过的那台X射线相机。论文发表当天,Science新闻编辑蒂姆·阿彭策勒(Tim Appenzeller)以独家报道介绍了这项研究,标题是《富兰克林怎么会错过她那张标志性DNA照片里的螺旋?她没有错过》,并采访了几位研究DNA科学史的学者。斯庞塞尔对Science说,他们想解释的,是富兰克林当时拍下这张照片、随后又似乎不理会它的真实动机,“我们想从她的视角去理解这些事”。1951年,富兰克林从巴黎来到伦敦国王学院。在巴黎,她用X射线研究煤的结构;到了这里,她的研究对象换成了DNA。那时人们已经知道,DNA是由糖和磷酸交替相连构成的骨架,以及A、T、C、G四种碱基组成。1944年,美国微生物学家奥斯瓦尔德·艾弗里(Oswald Avery)等人还发现,DNA能把无害的肺炎链球菌变成致病菌株,提示它可能携带遗传信息。可DNA是不是所有生物的遗传物质,还远没有定论,而这些结构单元如何组装在一起,DNA分子又如何实现自我复制,更没有人知道。富兰克林和戈斯林用一台小型X射线相机给DNA拍照,每完成一次拍摄便按序编号。到1952年,这套记录一共编到了78号。这台相机是个比拳头大一点的黄铜装置。实验时,研究人员从浓稠的DNA溶液里拉出一根细丝,用胶将其固定在相机前端的小孔上,再用细细的X射线束对着它一照就是几个小时甚至几天。X射线穿过细丝,被分子内部规则排列的原子散射,散射开的射线相互叠加,在后面的胶片上留下一组斑点。斑点的位置和间距,对应着分子内部重复结构的尺寸。在这类纤维照片上,螺旋形的分子会留下X形的交叉图案。富兰克林和戈斯林使用的相机,拆开后可见中间带圆孔的片夹;旁边的胶片与衬纸来自威尔金斯1953年的相关实验。|图源:Alistair Sponsel / 伦敦国王学院藏在富兰克林之前,英国物理学家威廉·阿斯特伯里(William Astbury)与合作者弗洛伦丝·贝尔(Florence Bell)在20世纪30年代末就拍过DNA的X射线照片,他们认为DNA里的碱基一层层叠着,每层相隔3.4埃(1埃是0.1纳米)。但那时的样品里混着两种形态的DNA,照片模糊,谁也解不出完整的分子结构。富兰克林设计了一套方法:让通进相机的氢气先穿过配好的盐溶液,借此调节DNA细丝周围的水汽。通过改变湿度,就能让DNA在两种构象之间进行转换。湿度较低时,分子排列规整,照片上斑点密密麻麻,这一构象后来被称为A型;湿度升高后,图案则会简单得多,被称为B型构象。前人照片里混在一起的两种形态,就这样被她清楚地区分开来。1952年2月初拍下的第42张,是他们最好的一张A型照片。但B型却不好拍,要得到B型,通常需要把湿度调高,可细丝吸饱了水,容易松弛弯曲,拍出的图案也跟着变差。到了三四月间,有几份样品放在75%的湿度下长时间曝光,按照预期,样品应该保持A型,实际却变成了B型,而且此后再也没有转变回去。富兰克林把这一现象记在了笔记里。这样的样品不必再泡在高湿度环境里,DNA细丝能绷得笔直,拍出的B型图案格外清晰。第49号照片用的就是这样一份样品。拍摄工作自1952年4月29日开始,5月2日上午完成冲洗,得到了他们见过的最清晰的B型图案。可惜相机里压住胶片的金属片夹歪了,使图案偏到一边,上方的一道衍射弧几乎完全被挡在外面,所幸下方与它对称的那一道还在。49号照片的玻璃负片,右上角标有“49B”,上方3.4埃的衍射弧几乎被片夹遮去。|图源:伦敦国王学院档案馆当天,富兰克林和戈斯林就把底片投影到一张白卡纸上放大,一组组量出斑点之间的距离。她在实验笔记里另起几页记录,标题是“投影粗测”,日期正是5月2日。如果把DNA想象成一座螺旋楼梯,楼梯每转一圈,会升高一段固定的高度,每一级台阶也有固定的高度。照片上,斑点沿着细丝方向一层层排成横线,根据横线的间距,便能算出这座“楼梯”转一圈有多高;而照片上的那道弧,则对应每一级“台阶”的高度,也就是碱基一层层叠起来的间距。富兰克林测量结果显示:螺旋每圈高度约34埃,每级台阶高度为3.4埃,前者正好是后者的十倍。而那道3.4埃的弧,也恰好落在第十层横线的位置上。如果DNA是螺旋结构,那么它每转一圈,就有十层碱基。后来沃森和克里克的双螺旋模型,用的正是每圈34埃、每圈十层这两个关键参数。斯庞塞尔和萨顿指出,这两个参数最早出自富兰克林对第49号照片的分析,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在探讨每圈有几层碱基时,富兰克林在笔记里写的是“每圈螺旋(如果存在螺旋)”。也就是说,螺旋已经是她分析图案的前提。而且这几页分析,比她为此前任何一张DNA照片写下的都长。第49号的数据已经够用,但由于其中一道弧线被遮挡,让它算不上一张完整的照片。当天晚上,富兰克林在笔记里写下了第51号照片的拍摄安排(中间的第50号,是当日白天给一份新样品拍的短时测试)。样品还是那一份,装置和75%的相对湿度也都不变,唯一的改动是把片夹对准中心,“以便把两道3.4埃的弧都拍进来”。照片还没拍,但计划拍到什么已经写进了笔记,这在她的DNA笔记里还是第一次。当晚19点30分,曝光开始。5月6日下午,曝光结束,前后累计62个小时。冲洗出来的第51号照片,图案端端正正,上下两道弧都在。富兰克林留存的51号照片,上下两道弧都进入了画面;此处为照片印本,与前面49号负片的黑白相反。|图源:富兰克林、戈斯林 / 科学史研究所藏在斯庞塞尔和萨顿看来,第51号照片冲出来的成像效果和预想的一样,所以她没有必要再写一遍,对应条目下面那几行也就空着了。他们认为,第49号是一次实验,而第51号算不上独立的一次新实验,它是把已经得到的结果,重新拍成一张适合发表的照片。富兰克林肯为它安排一场前后跨越4天的拍摄,本身就说明她看重这张图案。牛津大学的晶体学家埃尔斯佩思·加曼(Elspeth Garman)对Science说,富兰克林是“实验上的完美主义者”,“如果我取得了一个重大结果,我也会这么做。”斯庞塞尔和萨顿在论文开头回应说,螺旋的特征之所以在第51号照片上显得这样清楚,正是因为富兰克林有意要拍出这样一张照片。斯庞塞尔说,常有人问他们:“她为什么不在拍下51号的那一刻就放下一切,把它发表出来?”既然富兰克林1952年5月就测出了螺旋的尺寸,那最先提出双螺旋的,为什么是沃森和克里克?富兰克林所在的伦敦国王学院生物物理研究组,由约翰·兰德尔(John Randall)领导,副手是莫里斯·威尔金斯(Maurice Wilkins)。众所周知,她和威尔金斯性格不合,研究思路也不同,为此兰德尔只好把DNA的工作分开,富兰克林主攻A型,威尔金斯主攻B型。A型照片斑点多、数据多,可以用一种叫帕特森函数的数学方法,从斑点的位置和强度直接推算分子里原子之间的距离,不必先去猜结构;而B型照片的斑点太少,难以用同样的方法做细致的定量计算。对物理化学家富兰克林来说,先攻A型顺理成章。1952年2月,她在一份年度报告中明确了研究规划,即先弄清A、B两型之间怎样相互转换,再从A型入手做定量计算。第49号和第51号照片正是第一阶段工作的成果,手里有了两种形态最好的照片,她便按计划转向了A型。七十多年后,晶体学家萨顿对Science说:“我是晶体学家,我想要数据丰富的照片。一张只有六个斑点的照片,我做不了多少事。”可A型的数据实在太复杂,1952年年中,富兰克林一度认为A型不是螺旋,还和戈斯林一同写了一则玩笑式讣告,宣布“晶体DNA螺旋”的死亡。沃森后来在书里把她对A型的怀疑,渲染成了“反螺旋”的立场。但她怀疑的其实只是A型,斯庞塞尔和萨顿指出,从拍下第49号照片那天起,她便始终按螺旋的视角来解读B型图案的。就在富兰克林埋头计算A型的时候,剑桥大学卡文迪什实验室的沃森和克里克走着另一条路。在这项研究里,他们不做X射线实验,而是根据零散的线索搭分子模型,不对就拆了重来。1953年初,卡文迪什实验室收到美国著名化学家莱纳斯·鲍林(Linus Pauling)的一份稿件,鲍林宣称已经解出了DNA的结构,可文稿中却存在基本的错误。卡文迪什实验室主任劳伦斯·布拉格(Lawrence Bragg)与鲍林较劲已久,借此鼓励沃森和克里克重启模型搭建工作。沃森带着鲍林这份存在错误的文稿去了一趟国王学院,也正是这一次,威尔金斯向他出示了第51号照片。这张照片之所以会在威尔金斯手里,是因为富兰克林这时即将调往伦敦的伯贝克学院,按要求需要把DNA相关研究留在国王学院。戈斯林留下来,改由威尔金斯指导。据斯庞塞尔和萨顿对史料的梳理,是富兰克林让戈斯林把照片交给威尔金斯的。不过,科学史家马修·科布(Matthew Cobb)和纳撒尼尔·康福特(Nathaniel Comfort)曾于2023年在Nature上撰文指出,单凭一张照片推不出精确的结构,这张照片对沃森与克里克后续的研究进展作用不大,对他们帮助更大的是此后不久读到的一份国王学院内部报告。报告里有富兰克林的测量数据,还写到A型晶体的一种对称性,克里克恰好对此十分熟悉,由此推断出DNA里应有偶数条方向相反的链。富兰克林虽然测出了这种对称性特征,却并未领会其背后的含义。据她后来在伯贝克学院的同事亚伦·克卢格(Aaron Klug)回忆,富兰克林曾坦言,自己“真想踢自己一脚”。在前后大约六周的时间里,沃森和克里克一边做化学计算,一边摆弄纸板做的模型,反复试错。科布和康福特的结论是,两人靠自己的反复尝试得出了DNA结构,再借助国王学院的数据加以验证,只是用这些数据之前,他们并没有征得对方的同意。也是在1953年2月,富兰克林重新将目光投向 B 型 DNA。她在笔记里讨论B型是否是两条链的螺旋,并又重新测算了第51号照片。这时她已经接受A型很可能也是双链螺旋,并且意识到碱基在链上的排布方式不会改变分子整体构架,因而碱基序列可以千变万化。她在笔记里写道,“可能存在无穷多种核苷酸序列,来解释DNA的生物学特异性”。但她还没有找到碱基互补配对的规则,也就是A只和T配、C只和G配,也没有意识到两条链方向相反。科布和康福特指出,她当时用的碱基化学结构本身就不对,而沃森和克里克直到研究的最后阶段也是如此;她身边也缺少一位能平等交换想法的同行,难以像沃森和克里克那样,通过与其他研究者的日常讨论和资料往来,获得新的研究思路和尚未发表的研究结果。用他们的话说,“她没来得及迈出最后几步,因为沃森和克里克先得出了答案。”1953年4月25日,Nature在同一期发表三篇关于DNA结构的论文。打头的是沃森和克里克的短文,提出DNA由两条方向相反的链缠绕而成,链内侧的碱基两两配对,只要知道一条链的碱基顺序,就能推出另一条链的序列。文末有一句话后来常被引用:“我们并非没有注意到,我们所假定的这种特定配对,立刻提示了遗传物质一种可能的复制机制。”该模型给出的每圈高度34埃、包含十层的参数,和富兰克林从第49号照片上测出的一样,只是每一层成了来自两条链的一对碱基。沃森和克里克DNA模型的1977年重建件,包含部分1953年使用的金属片。|图源:The Board of Trustees of the Science Museum紧接着刊出的,是威尔金斯等人的论文,以及富兰克林与戈斯林的论文。富兰克林和戈斯林在文中写道,B型的图案具有螺旋结构的特征,该结构很可能由两条共轴的链组成,同时提示,单凭X射线证据还不能直接证明它是螺旋结构。这篇论文的插图,就是第51号照片,这也是这张照片的首次公开发表。交稿之前,富兰克林安排把底片复制到一块玻璃片上,玻璃上又贴了遮光胶带,围出一个更小的圆形边框,让图案正好落在正中。按斯庞塞尔和萨顿的解释,近一年前那次的重拍,追求的正是这样一张能拿出来发表的照片。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科学史家索拉娅·德沙达雷维安(Soraya de Chadarevian)说:“它是螺旋这件事,你知道,并不是这个结构最激动人心的地方。”Science的报道也写明,新研究无意挑战沃森和克里克的成就。值得注意的是,沃森和克里克当年在论文里写道,他们受到了国王学院“未发表的实验结果和想法”的启发;1954年,他们在一篇完整描述DNA结构的论文里加了一条脚注,说明论文中关于X射线实验结果的相关信息,是威尔金斯和富兰克林在发表之前告诉他们的,他们为此极大地受惠于国王学院研究组,“没有这些数据,构建出我们的结构即便不是不可能,也是几乎不可能的”。同一条脚注也写明,他们并不知道国王学院X射线照片的细节,该结构主要是靠大量模型搭建工作推导出来的。1953年5月,《时代》周刊的一位伦敦记者写了一篇稿子,将这项发现描述成“两个团队”的合作,富兰克林和威尔金斯开展X射线实验,沃森和克里克负责理论研究,双方成果彼此印证,也时常为同一个问题角力,不过这篇稿子最终没有发表。一个月后,在英国皇家学会的年度展示会上,最早公开展示双螺旋的展品之中,有一件是由三篇论文的作者共同署名的。令人惋惜的是,富兰克林于1958年因卵巢癌去世,年仅37岁。四年后,沃森、克里克和威尔金斯共同获得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1968年,沃森的回忆录《双螺旋》出版,很快成了畅销书。书中,他把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写成一次一眼洞悉真相的顿悟,而书里的富兰克林,要么像一台只会测量的机器,要么被刻画成情绪失控、容不得别人帮她解读数据的形象。Science的报道评价,这本书给了沃森“按自己的方式讲述这个故事”的机会。同样在1968年,富兰克林的朋友克卢格找到了她1951年和1952年的实验笔记,想弄清她当年究竟知道些什么。有了这些笔记,所有照片的日期都能排出来。人们这才知道,那张著名的照片在她的笔记里编号51,拍于1952年5月,比沃森看到它的时间早了大约九个月。1952年5月2日分析49号照片的笔记:左页记有33至34埃等计算,右页写着“每圈螺旋(如果存在螺旋)”。|图源:Rosalind Franklin / Churchill Archives Centre、Wellcome Collection威尔金斯得知后,称这是“真正的悲剧”。在他看来,正是富兰克林这一年都把照片留在自己手里,才让沃森和克里克跑在了国王学院前面。1970年,他接受传记作者采访时说:“我看着那张B型照片,它就在那儿,从照片上就能看见螺旋,可她断然拒绝看见它。”1979年,记者出身的科学史作家霍勒斯·贾德森(Horace Judson)在《创世第八天》里写下了“图案在大喊‘螺旋’”。贾德森虽然读到过第49号照片的相关记录,也注意到拍摄第51号时片夹经过校准、对位更加精准,但他的结论却是,富兰克林对第49号只是“简短而试探性地想了想”,而后“就停在了那里”。在斯庞塞尔和萨顿看来,这个说法能流传半个多世纪,和人们怎样看待照片有关。所谓图案在“大喊螺旋”,就好像照片的信息是自动呈现在富兰克林眼前的,拍摄者本人的思考与付出被淡化。与富兰克林同时代的晶体学家贝尔纳(J. D. Bernal)在悼文里写道,她拍摄的照片跻身“有史以来所有物质最美的X射线照片之列”,也称赞她“看似毫不费力的技巧”。贝尔纳同样肯定了她分析复杂结构的成就,但两位学者提醒,后来人们称赞富兰克林,常常只停在“技术精湛”这一层,这延续了女性科研工作者的贡献常被看作例行劳动的旧传统。在他们看来,拍出一张有科学价值的照片,首先要知道该拍哪一份样品、为什么拍,这本身就需要深厚的专业知识积累和科学判断力。2023年,科布和康福特在Nature上撰文,认为富兰克林是破解DNA结构的四位核心研究者中地位平等的一员。。但在一些细节上,他们和斯庞塞尔、萨顿的看法并不一样。科布和康福特认为,富兰克林当时把B型看作湿度过高造成的干扰;而斯庞塞尔和萨顿则认为,她专门重拍第51号照片,恰恰说明她看重B型。康福特读过这项新研究后对Science说,它有力地反驳了那些暗示“富兰克林不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或者“沃森看到了她和戈斯林没看到的信息”的说法。在讲述里,一项重大发现常常被压缩成某个天才面对一张照片的瞬间灵感。但档案里留下的,却是一份变成B型后再没变回去的样品,一个歪了的片夹,几页从投影上量出来的数字,一张专门重拍的照片,还有剑桥实验室那几个星期的纸板模型和反复试错。双螺旋结构的发现,也正是由这些测量、计算、猜想和纠错一点点拼凑而成的。斯庞塞尔和萨顿在论文最后写道,富兰克林拍下第51号照片,是要让它成为DNA螺旋结构的证据,成为她实验技术的证据,也成为她本人科学判断力的证据。[1] Sponsel, A., & Sutton, B. (2026). Photograph 49 is the Key to Understanding the History of Rosalind Franklin’s DNA Photograph 51.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Biology. 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10739-026-09866-7[2] Franklin, R. (1951–1953). Research on DNA. Papers of Rosalind Franklin, FRKN 1/1, Churchill Archives Centre. Wellcome Collection. https://wellcomecollection.org/works/uus54sbp[3] Science History Institute (2026). New Research Challenges Misconceptions about Rosalind Franklin’s Famed ‘Photo 51’ and the Discovery of DNA’s Double Helix. Science History Institute. https://www.sciencehistory.org/about/news/new-research-challenges-misconceptions-about-photo-51/[4] Appenzeller, T. (2026). Exclusive: How did Rosalind Franklin miss the helix in her iconic DNA image? She didn’t. Science. 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how-did-rosalind-franklin-miss-helix-her-iconic-dna-image-she-didn-t[5] Cobb, M., & Comfort, N. (2023). What Rosalind Franklin truly contributed to the discovery of DNA’s structure. Nature, 616, 657–660.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3-01313-5[6] Watson, J. D., & Crick, F. H. C. (1953). Molecular Structure of Nucleic Acids: A Structure for Deoxyribose Nucleic Acid. Nature, 171, 737–738.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171737a0[7] Franklin, R. E., & Gosling, R. G. (1953). Molecular Configuration in Sodium Thymonucleate. Nature, 171, 740–741.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171740a0[8] Crick, F. H. C., & Watson, J. D. (1954). The complementary structure of deoxyribonucleic acid.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Series A. Mathematical and Physical Sciences, 223, 80–96. https://doi.org/10.1098/rspa.1954.0101[9] Bernal, J. D. (1958). Dr. Rosalind E. Franklin. Nature, 182, 154. https://doi.org/10.1038/182154a0特 别 提 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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