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继母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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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岁那年,任叶决定起诉离婚,她没有提出分割一分钱财产,还主动要求抚养三个孩子。其中,大女儿是丈夫和前妻所生的孩子。连法官都觉得意外,一位继母竟然要争取继女的抚养权。

任叶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性。她出生在农村家庭,排行老二,通过读书、考证,在大城市谋得一份专业体面的工作。30多岁时,家里人催婚,自己也着急,经历过几次失败的相亲,而后有些浑浑噩噩、将将就就地,走进一段婚姻,又决定走出来。而且,她要带着三个孩子,一起走出来。

这是一个女性的选择,也是关于她的前半生的故事。

文|程静之
编辑|楚明

不同寻常的离婚

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起不同寻常的离婚官司。

李啸飞是一名年轻的基层法官。两年半前,他来到上海市宝山区人民法院,开始接手离婚、抚养权纠纷等官司,也因此见识了婚姻关系的幽深与复杂。他谈起最夸张的一起离婚案,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把所有财产列成清单,什么黄花梨实木家具、珠宝、箱包,甚至连一块砚台、一支钢笔都不放过,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纸。从核算价值,到怎么分配,到最后谈妥,那场审判整整耗时一年,其间的琐碎与锱铢必较难以言说,而法官又必须定纷止争,李啸飞的工作,也就显得格外头痛而又艰难了。

但2025年7月,在一沓等待审判的卷宗里,李啸飞发现了一起不寻常的离婚案,甚至可以用「奇怪」来形容——

原告是一位母亲,时年42岁,诉状写得很简短:一、和丈夫解除婚姻关系;二、离婚后,三个子女能随她一起生活。这几乎就是所有的请求。

她没有提出分割一分钱财产,还主动要求抚养三个孩子。其中,最让李啸飞意外的是,大女儿是丈夫和前妻所生的孩子,与她并无血缘关系。也就是说,一位继母竟然来争取继女的抚养权,这是非常少见的情况,也是李啸飞遇到的第一例。

案子在那年7月17日开庭了。带着巨大的疑问,李啸飞见到了原告席里的那位母亲。她穿着简洁的白色衬衫,戴眼镜,留短发,一副干练职业女性的模样。而被告,她的丈夫,坐在对面的被告席上,穿黑T恤,平头,身形有些胖,给法官的第一印象是,「很普通的男人」。

法槌敲响后,李啸飞按照程序,让双方各自陈词。

那位母亲的声音坚定、平静,又有力量。她列出9条证据,揭开了一段令人唏嘘的婚姻:2016年11月,她认识了坐在对面的丈夫,当时是一名顺丰快递小哥,因共情他同是外地人到上海打拼,两人加上微信,在异乡的日子里彼此温暖。交往了近一年,她给男人买了一辆车,又在县城老家买了一套房,算是婚前赠送的财产。但直到她付出了这么多时间、金钱和情感,男人才坦白,自己有过一段婚史,甚至在上一段婚姻尚未结束时,就开始和她交往,和前妻还有一个5岁的女儿。

这已经是非常不好的信号了,但她还是和男人领了证(后文再细说其中的原因)。他们很快有了第二、第三个孩子。那时,她对日子还有美好的盼望,又拿出一笔钱,给男人开了一家快递驿站。但男人不仅没有好好经营,还不断找理由向她借钱。直到2025年6月,男人突然被警察抓走,她赶到拘留所,才知道他陷入六合彩等深不见底的赌博。手机里的催款短信密密麻麻,涉及不少于20个平台。她还发现男人与许多女性暧昧的聊天以及开房记录。这段关系被彻底击碎了。

「不同意离婚。」轮到男方陈述时,他没有否认上述事实,只是像剧场里演的那样,频频向那位母亲下跪,「再给我一次机会。」

在传统的审判观念里,「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李啸飞说,除非涉及欺诈、胁迫、家暴等恶劣情节,法官一般不会在夫妻第一次起诉离婚时就判离。但作为一名90后法官,李啸飞的观念更年轻,法庭询问也更仔细,看到男人赌博屡教不改,又没有责任心,对子女的生活、教育情况几乎一无所知,他内心便有了最初的判断。剩下最大的疑问,他继续问那位母亲:「离婚的话,你为什么要争取继女的抚养权?」

那位母亲依然那么坚定,说到继女芸汐,5岁开始就跟着她生活了,一开始就叫妈妈,从没叫过一声阿姨。因为她在上海有积分,芸汐才得以从江西老家转到上海读书,孩子非常懂事乖巧,成绩也很好,能排进全校前五。如果离婚后,芸汐判给了父亲,就会失去继续在上海读书的资格,「那她的未来怎么办?」

因为不涉及财产纷争,庭审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庭后,李啸飞专门查找了判例库,发现母亲获得多个孩子甚至继子女抚养权的判例几乎不可见。但法律也明确规定了,「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则」——考虑到无论哪个孩子跟着父亲,前途和命运都黯淡了,甚至可能从此过上躲债的生活,李啸飞思前想后,倾向于把三个孩子都判给母亲。

当时,继女芸汐早已超过8周岁,跟谁一起生活,还需要听取孩子本人的意愿。于是,李啸飞又专门去见了芸汐一次。她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继母。

就这样,顺其自然而又突破惯例地,李啸飞支持了这位母亲的所有诉求。她的丈夫没有上诉,判决就在2025年9月生效了。

到了今年6月,案子过去已快一年,被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纳入典型案例,我们才从一则短新闻中粗略窥见了这段故事的一二。我们感触于一位继母罕见的选择,也感触于一位年轻法官勇敢的判决,于是来到上海和他们见面,也想要知道更多——判决之后,在「魔都」这座高消费城市,一位母亲要如何带着三个孩子,开启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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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剧集《180天重启计划》

平衡

这位母亲当然拥有自己的名字和职业。为了保护孩子们的隐私,我们暂且称呼她为任叶。她是一名律师。

一个15岁,一个7岁,一个5岁,离婚后,任叶带着三个孩子,住进了一间39平方米的小小公寓。今年8月,任叶迎我来到这处小房子,空间虽小,但被打理得温馨整洁。房子的格局很特别,乍看起来像地铁车厢,空间是一节一节的:进门玄关处,是厨房和卫生间;往里,摆着一张大床,由任叶带着两个小孩子睡;再往里,是一张小床和书桌,独属于大女儿芸汐的空间;走到尽头,就是阳台了,既是洗衣区,也是办公区。律师的工作相对自由,任叶平时就在家里看卷宗,身后的洗衣机轰隆隆转动,时常成为她工作的背景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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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属于芸汐的书桌程静之 摄

新生活开始得很不容易。在上海,三个孩子加上她自己,生活费、房租、水电费,林林总总算下来,一个月的开销接近一万五。虽然是一名律师,但任叶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婚姻阴霾,今年振作起来接案子,而案源不稳定,好的时候一月能挣两万多,差的时候也可能颗粒无收。存款早就被前夫耗光了,为了保证稳定的生活费,任叶注册成为一名外卖众包骑手,没有案子的时候,就出门跑外卖。

一位女性如何平衡工作和母职,本就是一道难到近乎无解的题,更何况任叶还有三个孩子。她经常感到分身乏术,每天接孩子放学的时间,恰好是送外卖的高峰期,根本抽不出身。更别说有些案子要去外地开庭,去哪里、去几天都说不准,只要一出差,家里就只剩下三个孩子在。

这时候,是大女儿芸汐,承担起了照顾者的角色。其实,从5岁开始跟着妈妈生活,芸汐就已经是一个很独立的孩子了。那时,她一天的日常是这样的:早上起床,自己收拾好书包,再把妈妈准备的早餐热一热,吃完便独自走路去学校,幼儿园只隔了三四十米,升小学后也只隔了两栋楼。当时学校不要求接送,芸汐放学后自己回家,作业几乎不用大人管。后来有了弟妹,她又成了妈妈的好帮手,经常帮忙换尿布,冲奶粉,什么家务活都会干。

父母离婚后,搬进这间小公寓时,芸汐已经读初二了。学校离得也不远,傍晚6点下课后,她会先去幼儿园接弟弟,再去妹妹的同学家,捎上在那里等待的妹妹。回到家,她要先给弟弟妹妹做饭,辅导他们写作业,帮他们洗澡,再把厨房收拾干净。等这一切忙完,她才打开自己的作业本。

芸汐是一个底色明亮的孩子,个子高高的,话不多,笑起来有些腼腆。兼顾学习和照顾弟妹,她并不觉得累,而且成绩还很好。「双减」政策下,上海早已不再公布成绩排名,但最近一次初二期末考,老师还是很高兴地告诉她,有三个科目考了年级第一,并鼓励她,接下来初三一年好好努力,冲进上海最好的四所高中。

一个年长,一个年幼,两个女性就这样撑起了新生活的平衡,甚至在日复一日的互相照料里,生出一种并肩战斗的情谊。任叶最动容的是,有时候跑外卖回家晚,累得瘫倒不能动了,芸汐会主动给她煮一碗面,再给她捶捶腿和肩膀。还有今年一次出差,任叶去安徽开庭,离家第一个夜晚,她有些不放心,给芸汐打去电话,「弟弟妹妹吃饭了吗?」芸汐只回答了一句,「你不用管。」任叶就知道,不用操什么心了。挂了电话后,她安心忙碌起案子。

弟弟妹妹并不知道芸汐的身世,守住这个秘密,是母女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任叶发现,在这种新的平衡里,孩子们的关系,似乎比从前更加紧密了。芸汐长得有些胖,以前,二女儿会毫不避讳地喊她,「胖子胖子」,但现在,二女儿会跟别人介绍,「这是我的姐姐」。

还有5岁的小儿子,看到芸汐和妈妈一样,又是整理家务,又是冲奶粉,就用童言童语问,「我怎么有2个妈妈呢?」直到今年,他又长大了一些,才明白芸汐还在上学,也还是一个孩子,是他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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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的一角,贴着孩子们的画程静之 摄

是女人,是妈妈,是律师

但最初知道芸汐的存在时,任叶觉得「天都塌了,哭了很久」。

回到2017年,不像现在,不婚、晚婚已经成为年轻人更普遍也更被社会接受的选择,但那时候,任叶33岁还没结婚,又是个知识女性,很容易被贴上「剩女」的标签。办公室里,女律师们都结婚了,家里的姐姐弟弟也结婚了,环顾四周,似乎只剩她一个人单着。家里催婚催得紧,她也着急,相亲了好几次,有上海本地的、老家的,也有老同学,但都没能成。她甚至还在一款交友软件上被骗走过4800元,觉得难以启齿,「说出来都觉得很丢人,一个律师竟然会被骗」。

那时候,手头的案子也不顺,事业和情感都跌到了谷底。就是在这样的空隙里,前夫出现了。

最开始,任叶只是为了收快递方便,加了男人的微信。后来,男人偶尔会聊起一些私人话题,袒露在上海打工辛苦,没有归属,遇到困难时,还向任叶借过钱。任叶出于善意帮了一次,此后,男人的消息就密了起来,虽然没有哄人开心的甜言蜜语,但时不时的问候,还是填补了任叶当时心里的一块空白。

任叶说,她对男方要求不高,只要不嫌弃她出身农村,父亲多年脑梗,是个踏实人。男人似乎满足这几点,交往近一年,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这时候,男人才坦白婚史和有一个女儿,「没想到还有人骗我到这个程度」。回想起来,任叶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有些浑浑噩噩、将将就就的,「或者说人到了一定年龄就该干什么事儿,我就应该去结个婚、成个家了」。她还是决定跟男人回老家看看,也因此第一次见到了芸汐。

她永远忘不了初次见面的场景——芸汐的爷爷拿来一个桶,先泡了脚,泡完以后,又拿毛巾蘸着洗脚水,给芸汐擦屁股。当时芸汐屁股都发红了,说,「疼」。

很小的时候,一天午睡醒来,芸汐的生母就消失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敢再午睡。后来,她跟着一位姑婆去了海南,姑婆有时在餐馆后厨洗碗,有时在宾馆做保洁,工作和住处都不稳定,芸汐也就跟着搬家转学,两年半换了5所幼儿园。到了5岁,这样漂泊不定的生活也维持不下去了,姑婆不愿意再带,送她回了老家。家里奶奶去世得早,一位90多岁的太奶奶,照顾自己都是难题。没有其他女性了,只剩下一个爷爷,接手了她的生活。

「我也是农村长大的,就觉得这样一个孩子,没有一个女的去帮她,再长大点就青春期了,两个男的不可能把她养得好。我觉得我也是女的,她也是个女孩子,不应该在那样一个环境里。」当时,任叶就问芸汐,「愿意跟我去上海吗?」芸汐一点儿也不怕生,甚至很喜欢眼前这个刚刚认识的女人,没有犹豫就点了头,「我去,我们走」。

到了上海,芸汐要上小学了,为了孩子能用积分在上海读书,任叶才和男人领了证。但在心底里,她始终没有认可过这段关系,领证都没告诉父母,也没办任何仪式。甚至直到离婚,一些不太熟识的朋友都不知道她结过婚,惊讶地问,「你哪里来的3个孩子?」

没有当妈妈的经验,任叶一开始也不知道怎么养育芸汐,母女俩经历过一段磨合期。特别是结婚一年后,二女儿出生了,男人什么都不管,任叶一边工作,一边喂养孩子,夜里要醒来好几次,已经很疲累了,难免顾不上芸汐。芸汐便觉得,自己被妈妈忽视了,「光管妹妹不管我」。

任叶记得,有那么一段日子,芸汐到了晚上11点还不肯睡,有时还会一个人自言自语地哭起来。「我也觉得很难过,但是没有一个人来帮我。」任叶的母亲帮忙照顾到她出月子,就赶回老家照顾脑梗的父亲了。至于名义上的丈夫,她几乎见不到人,估摸着每天都在麻将馆鬼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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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电影《82年生的金智英》

那时候,任叶撑着事业和家庭,真切感受到「妈妈」两个字的分量。她经常背着孩子进出检察院、派出所,见当事人,很多人不理解,「怎么上班还带个孩子?」还有些当事人会直接表达不满,「你带着孩子,对你的专业性怀疑了,我不找你了」。任叶印象最深的一次,一位阿姨起初很体谅,说带孩子来没关系,可喜欢孩子了。但真正见面后,事情谈到一半,孩子哭闹起来,阿姨当场发了火,「任律师,我觉得你这样不行的」。

艰难的事业和艰难的生活一样,常常是好不容易往前挪两步,又被迫退三步。有那么两次,孩子还在吃母乳,任叶不会开车,也舍不得打车,只能带着孩子坐地铁去办案。路上孩子闹起来,她实在没有办法,就拿运动外套往身上一盖,在地铁车厢里给孩子喂奶。

在律师行业里,酒局、人脉、关系、权力,常常盘根错节彼此牵扯。任叶是个女性,又是个妈妈,本就要面对许多歧视,她还不会喝酒,也不会用虚虚实实的漂亮话哄骗当事人,为此被要求退过律师费,也丢过不少案子。事实上,开始跑外卖后,阳光把她的脸晒黑了,风雨把皮肤磨粗糙了,有一次,她去见当事人,彼此聊了很久,对方都以为她是官司里的另一位当事人,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就是律师。

有段时间,任叶手里的案子少得可怜,身边有人劝她,「你不适合做律师,改行吧」。但是这份工作时间自由,不用考勤,没有考核指标,她能一边照顾孩子,一边有收入。她的内心是挣扎的,形容自己,「就这样苟且偷生」。

她的律师费报价低,大多接民间借贷、劳动争议这类小案子。跟同样挣扎在生活里的人打交道,有人跟她开玩笑说,「等你成了大律师,可别忘了我们啊」。任叶总是答:「我成不了大律师,只是个小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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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剧集《瑞草洞》

「一系列的事,让我自信不起来」

今年,任叶争取继女抚养权的案子被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选为典型案例后,媒体有过一轮报道和转发,网络上出现不少讨论。有人赞誉她,是「最美继母」,但也有许多尖刻的声音:一个律师,为什么会选这样的男人?为什么七八年过去,始终没能从这段婚姻里逃脱?还有一位男性同行评论,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没了,事业受了影响,还成了单亲妈妈,以后再找对象也难了,「你把自己给毁了」。

因为这些话,任叶困惑了好一阵。有一天夜里,她失眠了,躺在床上反复琢磨,究竟「什么叫毁」。

「我觉得,毁是把你整个灵魂打垮,一蹶不振了,什么都不想干了,整个人崩掉了,那才叫毁。但是,我有自己正儿八经的工作,我还能去送外卖,能养活三个孩子,孩子是健康的,有灵性的,能提出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我还可以继续生活,我觉得这不叫毁。」任叶一口气对我说出这段话,但语气并不激烈,只是略略流露出一点不平。

在上海,我还见到了任叶十多年的老朋友,高爽,是陆家嘴一家头部律师事务所的律师。高爽个子比任叶高,说话的声音更笃定,气场也更强。谈起这位老朋友,高爽觉得,任叶身上有一种强烈的「不配得感」。比如面对复杂的案子,高爽从来不慌,觉得不会就去学,学一下总能弄明白。但任叶不是这样,只要案情稍微复杂一些,超出了舒适圈,「她就往后退,就拒绝」。

高爽很理解,任叶为什么会走进那段婚姻。同样是从山东来到上海打拼的女孩,高爽在择偶时,也曾感受到种种无形的限制。她打了个比方,择偶其实和做律师一样,都离不开出身、能力和人脉圈层,尽管那时候,她已经在企业做到了高层,但在婚恋市场上,仍然有一道难以跨越的界限。高爽的父母是医生,还能帮忙介绍对象,提供支持,但任叶,「无论是经济上还是人脉上,没有人能够帮她」。

「不配得」的自卑,早已深深刻进任叶的骨子里。她是家里的二女儿,上面有一个姐姐,听说她刚出生时,爷爷和爸爸都很不高兴,直到后来两个弟弟陆续出生,家里的男人们才终于高兴起来。

因为排行老二,又是个女孩,任叶从小就隐隐感觉到,「在家里是不太受待见的」。这种不待见几乎一路伴随着她的成长。高中时,她第一次走出小村庄,到县城读书,寄宿在姑姑家,姑父那边的亲戚对她在那里吃住经常说闲话。后来上了大学,任叶不化妆,穿衣服显得土气,相比那些家境更好的女生,她们打扮漂亮,班里的男生也更愿意和她们打成一片。

那时候,高爽和任叶同系不同班,经过一位共同的朋友介绍才认识。渐渐熟悉起来,是因为任叶为人热心、纯粹,高爽印象最深的,是备考研究生时,任叶找到一位在学校工作的远亲,借来一间四人宿舍,听说高爽也要备考,二话不说拉着她一起住。但提起这段往事,任叶的记忆在别处:当时,高爽为了答谢她,请她吃了一顿麦当劳,那是任叶人生中第一次吃麦当劳,不知道怎么点餐,只好窘迫地说:「我和你一样。」

最早来到上海时,任叶因为文凭不够,找工作四处碰壁,又在另一位远房亲戚家寄宿了很久。为了面试,她专门买了一套正装,一下子花掉了妈妈给她的一半生活费,剩下的钱连吃饭都不太够。她经常不吃早饭,有一次低血糖,在公交车上晕倒了,被旁边的好心人扶起来。再后来,她通过司法考试,好朋友介绍她去浦东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但律所离住处太远,为了省钱,她每天赶头班公交车上班,还是经常迟到,因此被律所辞退了。

还有前些年,一家国企原本打算和她签一份长期聘请合同。那次去见面,她坐的地铁,没有化妆,也没穿职业装。后来,那份工作被另一位律师截了胡,听说,那位律师去时,西装革履,带着助理,开着一辆豪车。

再就是相亲,一次次碰壁和落空,「一系列的事,让我自信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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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剧集《我的解放日志》

这份自卑,也让任叶面对婚姻时,始终采取一种躲避的姿态。

她不是没有发现过端倪。2019年4月,任叶生二女儿,顺产转剖宫产,疼了十几个小时,但生产完醒来,发现支付宝、微信、银行卡里的钱,全都不见了,只剩下3分钱,「全都被他给转走了」。前夫当时编了一套说辞,说自己以前做生意欠了钱,不得不挪用公款还债,又不得不拿她的钱填补公款。那时候,任叶的妈妈也在医院,她怕妈妈担心,只好把所有的痛苦都压在心里。

还有2020年5月,前夫又一次把她的钱耗光了,连给孩子买教材的400元都拿不出来。任叶觉得日子没办法过,带着孩子回了老家。前夫托人给她写道歉信,又跑到山东下跪。亲人、邻居都纷纷劝,钱没了可以再挣,但离婚对孩子的伤害太大了。看到身边的三个孩子,任叶又心软了,让前夫写下一份保证书,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

但继续这段婚姻,她有太多失望的时刻。尤其是每次跟前夫回江西老家过年,一家人借住在亲戚家,男人什么都不管,一大早就出去打麻将,夜里三四点都不回来,任叶一个人抱着孩子,想喝口热水不知道去哪里打,周围人说方言也听不懂。还有气味,男人原本是不抽烟的,但每次从棋牌室回来,身上总会沾着一股浓浓的烟味,任叶一闻到,就觉得整个家变得乌烟瘴气的,心里控制不住冒火。

一切都不顺意,一切都不在掌握之中,好像有一个什么惯性的东西把她往很黑暗的坑里拽。孩子是现实,婚姻是现实,「我也不知道怎么样去挣扎」。有那么一段日子,任叶衣服穿得很随便,头发乱糟糟的,家里养的花也一盆接着一盆枯死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离婚,但离婚会怎样呢?那时候,没抓到男人赌博的证据,她不可能争取到三个孩子的抚养权。更深一层的,是那份始终缠绕着她的自卑,她总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想法:「好事情不会落在我身上。」

七年里,任叶始终把这段婚姻看作自己人生里的一个黑点,但只要不去理会它,不去揭开它,就能假装黑点不存在,日子照样能继续。直到前夫被拘留的那一天,赌博、出轨,那个黑点被放大数倍摊开在她眼前,击碎了她最后一点躲避和幻想。那天,从拘留所回家的路上,任叶走进一家律师事务所,把一位素不相识的同行当成心理咨询师,倾吐积压了许久的苦水,结结实实地哭了一场。

当时,高爽正在外地开庭,两三天后才见到任叶。她们约在一家咖啡厅,坐在二楼一处开阔少人的位置,什么也不做,就是晒太阳。尽管已是6月,上海的天气热起来了,「但那时候就是需要太阳」。高爽对任叶说:「你看,你的事情不复杂,现在虽然没有存款,没有房子,但是你有事业,有工作,工作还自由,孩子也健康。你重新租房子,没钱我可以借给你,没案子我可以推给你,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完了就ok了,你看,你没有什么想不开的。」

在这之前,高爽早就看出了这段关系的不匹配,但从来没有直接劝过任叶离婚。「在外人看来,可能会说这条路是不对的,是曲折的,早就应该换另一条路走,但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的,也不能站在所谓的道德制高点,去评判别人的路,别人的婚姻,选择只能自己做,路也只能是自己走出来。」高爽办过很多离婚案子,深知每一段关系的开始与结束,都需要一个瓜熟蒂落的节点。这一次,任叶走到了那个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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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剧集《玫瑰的故事》

难题

事实上,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任叶在律师事务所痛哭一场后,当天就给家人打了电话,让他们先把两个年纪小的孩子接回山东。芸汐的学业不好耽误,留下来继续读书。和高爽见完面后,任叶更加果决了,找来一个大行李箱,装上电脑、办公文件和简单的几件衣服,就这样从生活7年的出租房里搬了出来。

这间新建成的39平方米公寓,是任叶寻觅了很久才找到的。虽然小了点,但月租金只要2500元,而且是公租房,不对市场租售,是一个稳定的住处。任叶赶忙在上海「随申办」App上提交申请,一天上午,申请通过了,当天下午,她就带着芸汐一起搬家。

芸汐对那一天的记忆也很深。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母女俩借来一辆小三轮车,一趟趟把衣服、办公桌、电脑、柜子运进新家,空间一点点充盈起来。两个人的鞋子都湿透了,到了新家,她们先舒舒服服地洗了脚,再收拾整理,一直忙到将近晚上10点。锅碗瓢盆都留在了原来的出租房里,任叶点外卖下单了一套新的,简单煮一锅面吃过后,她们疲惫又踏实地睡去。

最开始,公寓的布局还不是先前描写的那样。那时候,大床和小床拼在一起,成了一张通铺。等生活安定下来,任叶把两个小孩子从山东老家接回,四个人并在一起睡。但芸汐长大了,很想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这个愿望暂时实现不了,任叶就想办法重新调整布局,把两张床分开,沿着房间纵向摆放,才有了如今地铁车厢般一节一节的格局。虽然只是物理上隔出了一点距离,但对芸汐来说,总算有了一方相对独立的空间。

当然,生活还在不断抛来新难题。不久后,隔壁搬来一位对声音敏感的女孩,公寓隔音不好,三个孩子难免吵闹,女孩投诉了好几次,还在门上装监控收取声音。任叶不好意思地向女孩解释,当初选择靠近楼道尽头的这间房,位置已经相对偏僻,实在找不到更偏僻的住处了,恳求她谅解,以后也会提醒孩子们注意。

任叶为人和气,平时会给楼上楼下、左邻右舍还有物业送些手工品和果蔬。慢慢地,许多邻居都接受了她,物业也和她熟络起来,甚至小区修建晾衣杆时,物业特地把其中三根杆子修矮了一些,这样身高1.5米的任叶,也能靠自己的力气把厚重的被子甩上晾衣杆。有时候,在晾晒的被褥下,任叶还会拿一张垫子铺在草地上,带着孩子们去野餐。附近的小朋友看见了,也被吸引过来,凑在一起玩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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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叶养在公租房走道窗户上的多肉程静之 摄

有一段时间,任叶还头痛过小儿子的上学问题。打离婚官司期间,儿子回了老家,原本就读的公立幼儿园名额就被别人占了。等回到上海,她一边等新名额,一边让儿子在私立幼儿园过渡,终于等到转回原学校的原班级,一位同学家长却因为她离婚了,让孩子和她儿子保持距离。这触怒了一位母亲,她又给儿子转去私立幼儿园。学费是一笔不小的负担,好在2025年9月1日,上海出台补贴学费的新政策,她的压力才轻了一些。

但这些都不是最难解决的。最难的,是如何让家人也接受芸汐。离婚时,任叶没敢告诉妈妈,自己还争取了芸汐的抚养权。去年过年回家,她只带着两个小的回了老家,留给芸汐一笔钱,交代她和上海一位熟识的「空巢」老爷爷一起过节。

任叶的妈妈知道实情后,大哭了一场,心疼女儿怎么把日子过得这样苦。任叶却告诉妈妈,三个孩子都在身边,她一点儿也不觉得苦,反而有太多开心的时刻。她最喜欢每天夜里10点,孩子们要睡觉了,她就关了灯,和他们躺在一起聊天,从25+25等于几,聊到火星,又聊到月球,话题天马行空,四个人嘿嘿笑。笑得大声了,她又赶紧提醒孩子们,不要吵到隔壁的邻居姐姐。

在这样紧密的生活里,她还没有放弃养花。家里摆着好几盆蝴蝶兰和绿萝,还有好多放不下了,一部分挪到僻静的窗台上,另一部分放在晾被子的附近。它们都是些好养活的植物——多肉不需要多少阳光,照样长得碧绿;太阳花更不用人操心,8月的上海,阳光和雨水都充沛,小花五颜六色地开在了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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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叶养的蝴蝶兰和鲜花程静之 摄

「掌控自己的人生」

造物就是这般神奇。很多时候,相去甚远甚至截然相反的两种品质,比如极大的自卑和极大的自信,无限的忍让和无限的强硬,会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任叶就是如此,自卑和躲避是她的一面,极强的、仿佛怎么也打不败的生命力,也是她的一面。

其实,打不败的劲儿很小的时候就在任叶的身体里了。

访谈的最后,任叶告诉我,作为家里的二女儿,她从小不被重视,心里却不服,想证明自己比姐姐、弟弟们都强。因此,她是四个孩子里最能干的,无论天气多热,都跟着大人去地里除草、摘棉花,手速练得后来比大人还快。她觉得男孩子能做到的事,她也能做到,甚至更勇敢,小学就敢杀鸡。她讨厌穿裙子,从小喜欢球类运动,足球、篮球、排球、乒乓球、羽毛球都学得好。她一直感觉,自己是生错了,「是个女的身体,但我不应该是个女的,应该是个男的」。

到了四五年级,她脑袋里冒出一个想法:男人的名字能够写进族谱,但一个女人是会丢失自己的名字的,小时候是谁家的闺女,大点嫁人变成谁家的媳妇,再大点变成谁的妈妈、谁的外婆或者奶奶。比如她妈妈,村里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妈妈姓什么;奶奶更是这样过来的,生孩子,带孩子,帮孩子带下一代孩子,直到去世,村里很少人知道奶奶的真实姓名,「这辈子就没有她的历史,没有她的思想,我不接受这个。」

那时候在农村平房,任叶很喜欢去房顶上看星星,「看星星的时候就感觉,一个人的存在,就是因为脑子里面有个东西,这个东西指的是你的思想,你的经历,才证明这个人是存在的,要不然你就连名带姓什么都没有」。在村里,女人的世界容易变得很小,因为一点财产,一寸土地,妯娌之间生出无尽的矛盾。任叶想,世界很大,地球很大,宇宙很大,自己不应该局限在村里。

她是姐弟中成绩最好的,在高考难度很大的山东,考上济南一所大学。她很有心气,渴望让爸爸妈妈过更好的日子,渴望拥有自己的名字,毕业后考过两次公务员,考过两次研究生,都失败了。人生走到27岁,她很迷茫,不知道将来往哪里去,一个远房亲戚当时在上海跑运输,问她要不要跟去上海找个工作,她就这样来到上海。

因为几年考试,她手边的钱几乎花完了,在小饭馆打过工,在出版社做过文员,在法院打杂做过文书,终于攒够钱给自己买了一台电脑,坚决要把司法考试考下来。她真的通过了,律师执业证书上,名片上,都印上了她的名字。

尽管这些年,那股想要往前突破、往前冲的劲儿,被婚姻消磨了许多,但远远没有熄灭和消亡。跳出那段关系的怪圈,她感觉重新掌控了自己的名字。她花了100多元,烫了个小卷发,不管是在送外卖的电瓶车上,还是在办案时辩护的法庭上,那股劲儿都在她的身体里,发出熠熠的光彩。

聊起这一段经历时,芸汐就坐在任叶身边。她是一个不太善于表达的孩子,心里也没有太多弯弯绕绕的念头。尽管小时候,她经历过被抛弃、被迫更换幼儿园和照顾者的恐惧,后来进入新组建的家庭,也担心过任叶是否会因为弟弟妹妹的出生区别对待自己。但这些不安,都在和任叶一天天的相处里淡去了。她像小时候的任叶一样,成了母亲最得力的帮手,但考虑的不是要换妈妈更多的关心,而是从一种孩童的角度,「不想我的妈妈不高兴。」

她似乎也说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任叶就像亲妈妈一样亲了。但语言是最直接的,她脱口而出喊妈妈,就像弟弟妹妹那样自然,还会和妈妈撒娇,分享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怎么和好朋友闹掰了。统统这些少女心事,她都会和妈妈说。

七年的共同生活里,芸汐一直觉得,任叶是一个「健康的妈妈」,几乎不会当着她和弟弟妹妹的面和爸爸争吵。但她能感觉到,妈妈和爸爸相处得不开心,家时常陷入一种谁也不说话的压抑氛围里。

有时候,她挺恨爸爸。无论她做了多少家务,考出了多好的成绩,爸爸从来没有一句夸赞,总是贬低和打压。起初,她会为此难过,但后来也就「无所谓了」。「无所谓」是芸汐说得最多的一个词,「因为很多事情我影响不了,我也没有办法,就让它过去。」

真正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妈妈提着行李箱,从家里搬出去的那段日子。她不知道,等妈妈找到新房子,会不会真的带她一起走。她晚上害怕得睡不着,思考自己的未来,最坏的情况,是又失去妈妈了。如果这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大概率要回江西老家读书,听说江西的数学考卷特别难,而她最不擅长的就是数学,到时候该不会考不上高中吧,那样真的就完蛋了。想到这里,她想不下去了。她哭了,没有手机,就给妈妈写信,「我不能再失去一次妈妈了」,然后托邻居给任叶发微信。

但和妈妈搬进新家后,这份恐惧就消失了。从那以后,家里变成了四个人,芸汐反而觉得彼此比从前更加亲近了。这样的瞬间有很多,比如四个人围在一起吃西瓜;比如去幼儿园接弟弟,弟弟一看见她,就开开心心地冲出来;再比如,晚上和弟弟妹妹挤在床上,一起玩《蛋仔派对》。

她当然知道,山东的外婆、大姨还没有那么接受自己,每次打视频电话,都只和弟弟妹妹讲话。但芸汐似乎也没有太多失落,提起去年独自留在上海过年,也没觉得伤心,反而过得很高兴,跨年时和群里的朋友们打语音,之后一口气追完了动漫《菲梦少女》,「一个人非常地自由,还拥有了自己的房间」。她身上有一种自我保护的钝感力,仿佛只要还能和任叶一起生活,其他的事情,都没有那么重要,「因为我觉得这些事情都太小了」。

那么,什么样的事情才算得上大事呢?她想了想,说,「掌控自己的人生」。

有一次,学校布置作文,要写一篇人物传记。芸汐选择写妈妈,故事里的许多细节,都是她平时和任叶聊天时听来的:妈妈从前最擅长理科,却阴差阳错调剂到了法学专业,刚开始学得很痛苦,后来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挣扎,才终于通过司法考试,进入一家律师事务所。最早的时候,妈妈只是个打杂的,帮忙打印文件、倒水、扫地,但后来,妈妈能独立接案子,能够站在法庭上为真理辩护。写到最后,芸汐给妈妈的故事留下了这样一句话:「虽然人生中有很多意外,但是你只要往前走,还是会有收获的。」

至于自己未来的人生,芸汐还没有太多具体的想象。但谈到长大后想从事什么职业,她说,是律师。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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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电影《好东西》

(文中任叶、芸汐、高爽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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