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白嫖这么久,我也很痛心。
“砸他的饭碗,动他的女人。”
昨天接了一篇头条广告,十点半才发文,但我扫了一眼那个广告标题,知道它点击量一定少不了,结果今天一看,果然有五万。
五万,我现在自己写一篇原创稿子,点灯熬油累死多少脑细胞搞出来,有这个阅读量的一半我就很满足了。至于收益就不说了,大体上,广告的收入已经占了我月入的一半到三分之二,现在经济不好,一个月头条广告我大概就能接四五个吧。但这四五天已经比我自己写一个月要好多了。
当然广告留言下面照样有骂,有人问我:“不写文了吗?”我回:“我特意在次条上更了一篇,你自己不看,就被头条标题党吸引过去了,怪谁?”
还有人问:“挣钱就那么重要吗?”我回:“那您问问你自己吧。”
当然,还有人又说了那个千古老问题:“小西,看你堕落至此,我很痛心!”
然后我点开一看,不出意外的,关注五年,零打赏,人还在美国,大约是个高华(高等华人)吧。
我就也简单回了一句:“看您白嫖了这么久,我也很痛心。”
为头条该不该发广告,写公众号要不要赚钱的事儿,我已经写过好几篇文章了,再聊这个话题,就更做实我计较这个事儿的罪名了。所以我今天想聊点别的。
“中国知识分子,看起来聊的高大上,但真能和他们结仇,无非两种事情。第一,砸他的饭碗。第二,动他的女人。”
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位我很尊敬的老师,有一次讲民国史,冒出这么一个金句。好像他还是引用的民国某个大咖的相关言论,只是时间过去十几年,我已经忘却了,现在想再考证,无论百度、谷歌、还是AI,都查证不到了。大学的时候读书多,过去时间却也久,我脑子里经常有这样一些有趣却也咬不准的片段,无论如今AI怎么发达,却都查证不到。
我依稀只记得,那位老师虽然学养很好,教书很认真,在学校里却混的极差,我上大学那会儿一把年纪了连个正教授都还没评上,而且据说是挨了不少同行的排挤,体制的毒打,人也变得有点孤僻古怪甚至穷酸,常年只穿一件洗的发白的衣服——我特别清晰的记得有一次,上课板书他写错了某个字,四下张望找不到黑板檫,他就拎起自己的袖口,拿袖子把那字擦掉了。
前几年听闻这位老师的讣告,也知道他临退休前终于评上了正教授。心里很是安慰。但那个情景,我一直记得极深,是因为大约刚好是在那段时间,我决定不读学校的研究生。
上了大学之后我才知道,即便是我们那种一流大学的历史系,也不是一个纯粹做学问的地方,同事之间,所谓学术争端,大多数时候,也不过是在拿学理当武器,争来争去目的不过是一个职称、一个公房名额。两个名教授不惜为此掐架,间或者统一战线,去挑错易中天,或者别的什么“史学害群之马”,打的旗号都是为了“维护史学的正统尊严”,实际上呢?也不过就是嫉妒人家挣得多,名声显罢了。
“砸他的饭碗。动他的女人。”这片土地上,知识分子其实最没啥高尚情操。老师说的如此在理,我每每想来都发笑,却又旋即变成了苦笑。
我当年学理科那么高的分数考进来,凭着自己一腔热血爱好转去读了历史,最后看到如此的一地鸡毛。这大约是我人生诸多错误选择和随之而来的幻灭中的第一次。我因为那一次离开了象牙塔,走进了这世间。
再后来,我在新闻行业干了七八年,那段经历我也写过多遍了,总而言之是另一种幻灭的过程,我经历过无数次写过长长的一篇,送到最后一个环节,然后被毙掉的过程。很多人把中国传统新闻业的衰败归结为体制,其实我长年观察后觉得不是的,绝大多数时候,与其说是体制的大是大非问题,倒不如说是些很小的人情。
新闻人说到底也不是活在真空里,一个监督报道,难免得罪了这个局的老张,那个局的老李,人家一个电话打到领导那里,说“欢迎你们做好监督,就是能不能……”
这个时候,你是领导,你怎么办?
再有一个,我渐渐也发现了,你想“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但是那些买你报纸,看你文章的人,他们大多数其实不关心你的死活,他们不值得你那得罪人、冒风险的勇敢。
我记得那年头有一次我去某个郊区做采访,当时我的重心已经转移到开专栏写些风花雪月文字上了。采访那个村的书记刚好是我的读者(至少他自称是这样),一定要请我吃饭,酒至半酣把酒杯一放,非常严肃的给我们提了两个意见:
第一,是报纸定价能不能别那么贵,一块五买份报纸,太贵了。
第二,是报纸上能不能不要发那么多,那么低质量的广告,尤其是头版,放重要新闻的地方,还是正经大型都市报,就不要发什么脚气好,中医治病之类的广告了。
当着人家的面,我当然啥也没说。但是心里想的是这位读者给我们提了个近似“五彩斑斓的黑”的要求。
他不知道都市报是赔钱卖报纸的,不知道我入职的那个年头,都市报早已过了黄金期,还愿意出钱给你发广告的已经是爷爷,求都求不来,还允许你挑三拣四。
我当时真的认真的想了想,要不要跟他说这个事儿,后来觉得算了,人家号称你读者、你粉丝,但其实不关心这种事儿。人家就是看报纸做个消遣的,你死不死,与他何干?
钱钟书当年面对求见面的要求,说了个很有意思的话:“你爱吃鸡蛋,一定要见一下那只老母鸡吗?”
这话初听起来很幽默,细一想很无奈,再深想一层,又很凉薄。
钱老表面上是在拒绝读者和他的见面,实则是在拒绝被读者的给他的身份所绑架。因为你一旦顺应了读者对你的期许,你也就上了他的圈套,你当惯了他的嘴替,一旦说了什么他觉得不妥的话,或者做了什么他觉得不耻的事情,斥责接着就到来了。
但实际上呢,作者跟读者,不过是一种弱契约关系,大多数读者,和我见到的那位村支书一样,既希望看我多写文章,又不希望刊那文章的报纸头版放什么脚气好。
这一点,我记得,华东师范大学许纪霖教授写过一本《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思想困境》的书聊的就挺透彻。许教授说:近代中国独立人格的诞生,前提是“信仰和职业选择的多元化”。自由文人必须依靠报刊、出版、大学等公共网络来“自养”。但尴尬的是,中国的市场和现代公共领域发育极不健全,这就导致知识分子面临“文化结构的半独立性”:他们想保持思想清高,但在经济上却极度脆弱。
另外,我发现,不知是着了什么文化的魔咒,中国人对知识分子有一种非常分裂的期许,既渴望你是一个道德完人,又无法为你提供纯粹靠思想就能活得体面的现代消费市场,还在你一旦沾了商业铜臭的时候立刻就能开口骂你。所以在中国做知识分子其实是一个活该被天大五雷轰的行业,一个人到底得有多蠢,才会选这个行当,这个行当又要塑造一群多么拧巴的人。
所以工作后那几年我经历了第二次幻灭,但虽然幻灭了,日子好歹还能过,我的那个职位怎么说也是个铁饭碗,做个平常人,工作到退休,总是没问题的。
但是再后来,意外的,我这个公众号有了一点关注,在铁饭碗与自由写作之间,我选择了后者。
这些年来,总有读者问我后不后悔当初这个决定。其实老实说,我是后悔的,或者说,越来越后悔,我当然承认我自由写作会比当初在单位里挣得多,可是这个收入是不稳定的,何况这样写,招来的许多麻烦,造成了我这些年大量的迁波,其中的那些损失,有些是经济的,更有一些,对我而言,是无论多少钱都不能衡量的。
但是饶是如此,最晚到两年以前,我还相信自己是在为公益、为大众写作,我还相信公共知识分子圈子里有一个共同的信仰、共同的主张、值得去追求。
但是两年前,众所周知的,我被小黑屋了很久,那一次打击到我的,不是“正能量大v”们的为此弹冠相庆,也不是一时断了收入,当然更不是销声匿迹以后没同行为我说话。我当然知道,这行里,很多人都觉得,他自己比我有才多了。
伤我的只是两件事——第一,我意外获知,当时锲而不舍的满世界举报我的,居然不是与我意见相左的那帮人,而是一位成天满口“自由民主”的同行。第二,事发后不久,还真的有人直接跟同行说,我被封了也好,市场和打赏主顾都空出来了,他们就能挣到钱了。
于是我才知道,原来当初联系我,一再表达观点相近、想和我“唱和”的同行,心思是这样的。
那一次,是伤我最深的第三次幻灭。
那一次,我恶心到反胃。
当然那段日子里,也有高华朋友来建议我,说小西你为什么不走远一点,为什么不在什么什么平台上发文、起号。为什么不谈什么什么话题。我说:您打住,您考虑过我的成本,和风险吗?
第一,我没钱。第二,那样不安全。那咱还是不说了吧。
我本来活的挺好的,我本来不想惹这些是非。
所以这就是我现在的观点——曾经我觉得,人间的种种无奈、丑恶,根源在于制度。现在我知道,归根结底,其实不过还是人心。
人心,是一个极度幽暗的无底洞。它不仅贪婪,而且虚伪。受众既想要免费的、高尚的启蒙,又想要看到启蒙者像苦行僧一样为他们献祭。而当你被命运的巨浪掀翻时,那些曾经在留言区高喊着“你是中国知识分子良心”的看客,要么顷刻散去,去寻找下一个能提供多巴胺的嘴替;而那些同行们,却忙着在你的残躯上划分那可怜的势力范围。
这就是为什么当年郁达夫被逼到绝境时,居然敢在报纸上公开手撕戴笠;这也是为什么鲁迅哪怕和全世界论战,也一定要在教育部按月死磕他的那份薪水。
“砸他的饭碗,动他的女人。”一百年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德行,若无倒退的话,还停留在这点卑劣的德行上。
而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这样的受众,这样的文人圈,就该当他们这样的命运。
而我,不再争辩什么,因我心中的烈火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扑灭,在这残渣的余烬当中,若尚存一点微弱的火星与余温,我把它显露出来,温暖或者照亮一点还愿在此驻足的人,就足够了。
我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头条发广告,原创开打赏,做游学,开直播,你一定问我目的是为了挣钱,还是理想?还非要我二选一。
那我还是选挣钱吧。因为理想还存不存在,我追了小半辈子,见了那么多险恶,我也不敢确信了。
然后,你说,我这样,你很失望,你很痛心。
其实,我也很失望,我也很痛心。
为你,却又不止为你。为那辛苦写出来阅读还没广告多的文字,为这些年经历冷暖,为幻灭,为这人情的险恶。
更为人性,终究不可指望的人性。
那就让我们就此别过,这样井水不犯河水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