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放 弃 评 价 ……
写在前面
我从非洲回来已经3个月了,我从来没有哪一篇外出的游记是相隔这么长的时间才开始动笔。
或许是因为那里是非洲——我从未在任何一趟过去的旅行中收获过如此矛盾的观感和情感。秀丽,惊悚,友善,歧视,纯真,创伤,神秘,暴力,和谐,悲剧,殖民幽灵,鬼斧神工.....这些词会在大家接下阅读这篇游记的时候,相继出现在你的脑中,而它们形容的,却都是同一个地方。
殖民主义幽灵
去肯尼亚的旅行,往往是和一个英文单词绑定的,叫Safari,在互联网上你能搜到的所有和肯尼亚旅行有关的帖子里,基本都会出现这个单词,它一般指去草原上看动物。
我是不习惯在中文语句里夹杂英文讲话的(主要英文也没那么好),但是在肯尼亚把这个词夹在中文里的情况有些无法避免——因为它的中文翻译实在是奇怪,叫游猎,我说我去肯尼亚游猎,听上去像在假装一个做作的上世纪欧洲贵族讲话,而且后面那个字作为动词放在现代,好像还不太合法。
我也困惑过为什么选了这个词来指代,回来后就查了一下,得到了一些合理又意外的结果——
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层殖民色彩,它最初甚至不是英语单词,是肯尼亚当地的原住民借用阿拉伯语,创造出的一个斯瓦西里语单词,原本意思仅仅是远行和远游,但在19世纪后期,随着东非大量沦为欧洲的殖民地,来东非打猎成了一种在欧洲贵族之间流行的时髦运动,因为欧洲没有能适合指代这个跨州打猎行为的英文,这些殖民者便直接改写侵占了斯瓦西里语里safari这个词的词义,变成了游猎,也成了一个英文单词。
这个词直到20世纪中后期,非洲各国陆续出台野生动保法,打猎逐渐被禁止,它的释义权才再次被本土拿回,配合非洲旅游业的发展,成了去草原观赏动物的代名词(这里还有一个彩蛋,在乔布斯时代的苹果公司,也选择了这个斯瓦西里语版的Safari作为原生浏览器的名字,解释成在数字草原的探索,就是大家现在手机里的那个)。
只是在大部分时候,这个词作为英文,在翻译成很多语言的时候,“猎”字其实一直都还没被剔除。这也是我在肯尼亚城市里的一种直观感受,虽然殖民者在这里已经退场了半个多世纪,但殖民主义的幽灵好像依旧还在。
内罗毕遇险
我们第一天抵达的是内罗毕,肯尼亚的首都,落地的机场叫做乔莫肯亚塔机场,这是肯尼亚反殖民独立运动领袖的名字,这是我在这里接收到的第一个地名,充满反殖民色彩,但当我们真正进入内罗毕的城市,又是另外一种体验。
我们在内罗毕一共停留了48小时,跟团行程没开始之前,在机场附近的贫民区住了一晚,白天大部分时候都在中部的商业区乱逛,后面一天也在旅行社的安排下,在富人区酒店住了一晚。
三个地方没有明确的界限,但你总是能感觉到那种分明,贫民区几乎看不到任何外国人,甚至没有像样的马路,中部的商业区鱼龙混杂,而位于高地的富人区明显遗留了大量的欧式建筑,被改造成了各式酒店,风景秀丽,安保严格,并且大部分都是白人游客。
向导说,这三种分界就来自于殖民时代,至今没有任何的变化。
因为两次迥异的住宿,我们的行动轨迹正好横跨了内罗毕的整个市区。
尤其是第一天,我们为了寻找流动的马赛市场,从东部贫民区出发,打车一路穿行到西部高地,那是一种很惊悚的体验,不止是对于我们眼睛看到的,还有我们亲身经历的——
出发不久后我们才意识到城市东部这里是没有红绿灯的,车流像这里雨季的洪水一样汹涌,每次打车都在无限趋近于车祸的概率里。我试图打听是不是整个内罗毕都没有交通灯,得到的答案是:有,但只在西部富人区,以及美国大使馆、联合国办事处周边。
对于当地人来说,没有红绿灯唯一的好处是让这里堵车高发,他们可以在堵车期间,穿行其中向司机乘客兜售各种廉价商品,这是这里一些人唯一的生计。
只是在这里的司机一般都不会允许你开窗,因为这里的飞车抢劫非常猖獗,这并非危言耸听,我们同行的朋友中途打了一次摩的,路上直接遭遇了另一台摩托车的飞车抢劫,幸亏挂脖的绳子足够牢固,对方才没有得逞。
我们抵达中部的时候,这种状况似乎好了一些,这里甚至出现了很多用中文向我们打招呼的本地人,虽然目的是招揽生意,但至少表面上是友好的,然而新的麻烦还是出现了——那些明显并不是在做生意的人,看我们的眼神总是没那么对劲。我们没有多久就被一个流浪汉尾随,他先是站在我们面前,在我们惊慌逃开后又跟了我们很长一段路,目的不详。
这种眼神甚至包括那里的孩子,商业区的路边到处都是举着一包糖果要你吃的小孩,如果你吃了他就会问你要钱,在我拒绝后,其中一个小男孩朝我吐了一口口水。
而这些混乱在进入富人区之后几乎是一瞬间消失的,我当然庆幸得到了安全和放松的机会,但那里是另一种殖民时代的体现——那家酒店因为罗斯福和丘吉尔曾经住过而闻名,是标准的欧式建筑,一切也都是欧式服务。
里面大部分都是白人和零星东亚面孔,酒店的走廊里挂满了过去殖民时代的照片,大部分都是我上面提到过的那些来东非打猎的人,只是在酒店的介绍里他们被称为探险家。
当然,也有非洲的本地人,但往往是年轻的女性,旁边同行着一位老年白人男性,当时我并没有疑惑,只是在后面几天的行程里越来越频繁见到这类组合,我才忍不住向向导询问,向导的回答也基本就是此刻你的猜测,我试图去理解这种现象,只能粗浅得出关于异国的心理(性)幻想,殖民时代遗留的想象之类的原因。
上面这些都让我在这家高级酒店没办法完全放松下来,总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存在于这里。
直到我们出发准备离开的那天,一个围墙栅栏外面的孩子,朝我们突然大喊了一声“清长虫”,这是最严重的歧视中国人的用词。
无形的东西,一下子现形了。
你看,我们就像那群斑马
离开内罗毕进入安博塞利的草原之后,这种心理上的压抑才慢慢随着城市的消失而散开。
尤其在第一群野生动物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人类的这些破事一下子就变得不值一提了起来。
我还在感慨这种开阔感的时候,车里的朋友朝我小声的呼喊,快看,那是一群斑马。
我循着朋友所指的地方望去,看到一群屁股特别大的斑马,向导说斑马算是这个草原上最多见的野生动物,所以大部分时候都会是来到这里Safari 的人见到的开门客。
但我们那一刻的兴奋是无比真实的,那群斑马和我们小时候在动物园里看到过的同类几乎是两个物种。
我第一次感觉到,动物的野性本质其实是一种忙碌,比如吃草的时候,斑马会不停晃动耳朵,收集附近的声音,每吃一会就要抬头看看,尾巴几乎没有停下来过,它需要负责驱赶非洲随处可见的毒虫。
当然,向导没有说错,在后面的行程里,我们确实没有再因为看到斑马而有过这样的兴奋和如此细致的观察,因为它到处都是,但唯独有一群的斑马让我始终难忘——
因为我们比那群斑马更早知道,在它们的附近正匍匐着三只饥肠辘辘,并且马上要朝他们发起冲锋的母狮。
在动物附近我们是不能大声说话的,就像时间旅行的人不能改变过去那样,我们不能改变每一次食物链指导下的结果,我们只能远远地看着狮子如何一步一步匍匐着接近这一大群斑马。
捕猎就发生在一瞬间,我们甚至没有看清是狮子先一步起跑还是斑马发现了危险先开始逃命,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万马奔腾的场面了,成百上千的斑马扬蹄在它们身后制造了一片黑色的烟尘。
我看到狮子一头扎到了这片黑烟里,斑马被冲散了开始分头逃窜,烟雾里发生了什么只有大自然知道,再等烟尘散去的时候,那里只剩下一只狮子在往回撤退,还朝着斑马的方向不甘心地一步三回头着。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确实认真想过胆战心惊的斑马和饥肠辘辘的狮子谁更可怜的思考题(这问题当然没有意义),只是正瞎想的时候被向导一阵焦急的语气拉了回来,我们突然被通知今晚凌晨3点需要连夜从酒店撤离,提前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因为她刚刚收到消息,明日我们必经的路段会发生抗议。这类行动本身合法无害,但每次都会有人趁乱在其中堵路,甚至打砸抢,如果被发现车里是中国游客,很可能会遭遇被围堵晃车要钱的情况。
我们自然是不敢有异议,凌晨三点的草原酒店是断水断电的,我们几乎没怎么睡觉洗漱,早早收好行李,打着手电上车跑路。
应该是整个酒店的向导都收到了消息,我们的车驶入草原之后,车后陆陆续续开始闪出灯光,越来越多,像星星点点。
那是凌晨3点漆黑一片的非洲草原,动物在睡觉,人类在逃跑。
我在我的备忘录里写下——靠啊,我们真像白天的那群斑马。
非洲象和亚洲象“重逢”
我喜欢大象,六年前在那群亚洲象从云南北上出走的时候,我把一只半个手掌大的亚洲象纹在了我的右手手臂上。我怕疼,并不热衷纹身,成年的时候给自己只规定了一个纹身的额度,希望是一个不管我处于哪个阶段都能够安慰自己的东西,大概在那十年后,看到那个云南大象的新闻,我才确定自己找到这个东西了。
所以在安博塞利第一次见到非洲象的那一瞬间,是我唯一一次差点破坏草原沉默守则,兴奋地想喊叫出来的时候。
那是一个大象的家族,母象带着一群小象在悠闲进食,耳朵呼扇呼扇的,大象是喜怒形于色的生灵,尤其是那一对耳朵,情绪器官,在愤怒的时候会全部张开,在放松的时候会一直摇摆。
我下意识举起纹身的手臂朝它们挥了挥,这当然是一个有些愚蠢的举动,大象又看不懂这些,朋友也不理解,但很贴心地帮我把这一刻拍下来了。
我没和任何人讲过想这么做的原因,也是觉得有些中二羞耻,哪怕在这篇文里必须给大家提及——之前我在书上读到过,大象几百万年的演化过程,其实是一个分离的过程,从非洲的同一个祖先逐渐分化出不同的支系,非洲象留在了非洲,另一群走出了非洲了扩散到了欧亚继续演化,最终有了亚洲象,目前已发现的亚非两种象群相距最近的化石,间隔了一整个中东,这意味着,它们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我就是想让它们见一下,就这么简单。
最后就有了这张照片——
离群的老象
在第一只被圈养的大象出现之前,大象的寿命边界一直都是一个模糊的数字。因为它们在大部分时候并不死于细胞的衰老,而是牙齿的退化,当最后一套可以嚼碎食物的臼齿被彻底磨平,就意味着这头大象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哪怕食物就在他的脚下,它也只能一点点陷入饥饿,最终因为营养不良而死亡。
那天我可能在安博塞利见到了这样一头大象。
它没有同伴,应该是一头独行的公象,第一次经过它的时候,我没有这么想,只是把它当做一头常见的离群公象,我开始有这样的念头是因为我们第二次路过那个地方它还在那里,那里不远处就是湖泊,进入倒计时的公象会把自己最后的生命历程,放在离水源地更近的地方,因为那里的水草更软,能让他们的牙齿尽可能长久的发挥进食功能。
我拿出长焦试图看它看得更清楚一些,当时正好是夕阳最艳红的时候,马赛马拉的天际线没有任何遮挡物,夕阳一燃烧起来,就好像能把其他的颜色都抽走,除了中间艳丽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一切都是迅速坠入昏暗的,连蓝调时间都不存在,那头大象极快的就只剩下了一个黑漆漆的剪影。我看不清它的身体细节,只能看出来象牙并不长,背部有些微塌陷,只是我很难判断它具体来到的哪个“象生”的阶段。
夕阳同时意味着人类要被清理出草原的“休园”时间快到了,我给它拍了一张照片,就匆匆离开了。
但那一天我们和大象的相遇却没有结束。
回到营地酒店的时候,一头大象在栅栏外围一动不动地站着,如果不是太阳在彻底落下去前的那最后一点光,我们甚至都发现不了它就在围栏外面安静地看着我们。
向导对它的到来感到意外,酒店特意远离了它们的栖息地,它也并不像是来寻找食物,因为满地都是对它来说可口的干草,它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吃过一口,我至今都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相较于害怕,我当时兴奋更多一些,我从未如此近的看到过一头野生的非洲象,尤其是我和它同时都站在草原上的状态。我觉得它有些紧张,耳朵一直贴着,没有打开过,可能是因为黄昏是大象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这不是话剧台词吗),它看不清突然出现在车灯光亮里的这几个小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再靠近,只是远远看着它,它的象牙少了一整根,应该是自然脱落的(盗猎的往往是把象牙从根部锯断,而不会整一根拔走),剩下那一根也磨损了一部分,这都在证明它并不年轻了。
我把闪光灯关掉,给它拍了张有些模糊的照片,感觉有些悲伤,就离开了,和告别夕阳下那头老象时一样。
赤道的星空
拍到这片星空完全是个意外,可能因为太过日常,草原的夏季星空都没有被旅行社写进任何日程和宣传单页里,Safari回来后向导只会催促你吃饱早睡,存储体力。
但它存在,以一种磅礴的气势在我们的头顶上存在着,我只需要在营地房间外面偶然抬那一下头就好了——一种和它的壮美程度完全不成正比的唾手可得。
这是独一无二的赤道星空,能同时看到南北半球各自独属的全部星座星宿,银河也以我从未见过的角度贯穿天空,星群的密度繁复又灿烂,以至于我的眼睛传输给大脑的关键词是热闹,好像黑夜睡着后在做什么疯狂的美梦。
但我的耳朵同时提出了异议——现实静谧得夸张,显得我内心的兴奋都好像能被所有生物听见一样。
尤其是远处的那棵,怎么拍都会出现在我的镜头里的金合欢树。
PS:我拍完星空,同时录下了草原上的虫鸣声音,给大家带回来了。
乞力马扎罗山和大象
这张照片的取景框里一开始其实什么都没有,连山都没有,它只是一个方向——向导告诉我们乞力马扎罗山就在那个方向,在那些厚重的云雾里,离这里大概有几十公里远。
我们的行驶方向一直都是乞力马扎罗的反方向,所以山的第一次出现是在朋友的一次回头里,起初只是一个尖尖角,在亲眼看到之前我很难想象如此一个巨大沉默的山脉,是可以用“跃出来”形容的。
我们已经行驶了很长的时间,但在我的多次回望它的时候,那露出来的山尖好像都没有任何缩小,相反它在变大,我很快意识到是遮挡的云雾在散开,山在完整和澎湃起来。
我们和司机商量掉头回去,到达开头那个地点的时候,云已经大量散开了,露出了几十公里外乞力马扎罗山的雪线,水汽被拦在半山腰,汇聚得越来越厚实和平整,山被云架空了,一座山峰“飘”起来了。
大自然真是谁也比不了的构图家,它让几只大象在此刻慢慢地走入我们的镜头,几只白色的鹭鸟也跟了进来,停在了大象的背上。
我举起相机的时候,一只大象突然望向我们,我按下了快门。
我开始明白了,非洲确实什么都可能发生。
非洲什么都可能发生
1.在纳库鲁森林行车过境,近处的灌木丛里突然跃出了两个狮子的脑袋。
大概是因为听到了我们的车声,发现是平平无奇的人类之后又倒下昏睡。他们不远处一只母狮和一群小狮子在嬉戏(突然感觉到有些讽刺,像躺在沙发玩手机的父亲和带孩子的母亲)
2.要离开纳库鲁的那天,窗外下起了一阵太阳雨,一只蝴蝶飞进了我们车里,在我的包上停了半个小时,雨停了才飞走。
3.行船在纳瓦沙湖面上,身旁突然飘来了一个非洲朋友,他身下只有3个绑起来的塑料桶,以至于远看像直接坐在水面上,他看了我们一眼, 自顾自继续钓鱼了。
4.最后一晚的酒店位于赤道,是字面意思的赤道——赤道线精准穿过酒店,赤道地区没有地转偏向力,所以这里很难产生漩涡,在这里出生的人没有发旋,酒店马桶的漩涡甚至都更微弱一些。
这个酒店最有趣的是庭院里那棵巨大的合欢树,树下就是赤道线,它一半生长在南半球,一半在北半球,我也站过去体验了一下身体一半在南一半在北的感受,当然,没啥感觉。
5.在纳库鲁结束后返回酒店的路上,司机行驶到一个坡上之后突然停住,向导让我们马上回头,我就这样看到了自己这辈子能见到的最美的日落。
6.在非洲的野外住宿,很多时候你都不会是一个人住,有时候陪伴你的是猴子,有时候是孔雀,有时候是你也叫不出名字的飞鸟。
代价是你晾在外面的衣服上的鸟粪,以及突然不见了的薯片。一开始我也很恼怒,但后面习惯了也开始意识到这被算作一种提醒,动物才是这里的主人,你只是客人。
这里是诸神的棋盘
我从来没觉得一棵树能够教会我什么,但在非洲完全是可能的。
这是一棵在非洲的草原上随处可见的金合欢树。它太常见了,如果不是上面停了一只飞鸟,形成了一个还算漂亮的构图,我和朋友应该也不会选择把镜头对准它。
它是伞状的,这是我们把它拍下来之后才注意到的事情——和我们在草原之外见到的合欢树完全不同。
“只有这里的合欢树是伞状的”,向导替我们讲出了疑问,总觉得她有种怎么我们才发现的感觉。
为什么一棵树的形状突然发生了变化,这放在任何电影里都没办法被当做能吸引人的悬疑设计,但请大家相信,这个问题的答案会是我这一趟旅行中,也是这篇内容最精彩的部分。
向导说得并不详细,大意是树在干旱的草原上要生存并不容易,除了少得可怜的水源,更要面对大量食草动物的啃食,于是非洲草原上的合欢树独家进化出了一种伞状的树型,把大部分嫩叶都集中在树顶,这是大部分动物吃不到的高度。
旧问题的解决带出了新问题——那有一种动物好像是例外,长颈鹿。我不好意思占用团队的时间追问,便自己检索,结果发现了一场千百年的进化对弈。
在金合欢树演化成伞状的时候,长颈鹿的脖子在累月的进化中也变得越来越长,成了专门吃树顶嫩叶的动物。
这无疑又一次威胁到了伞状合欢树的生存。伞状合欢树应对方式是进化出了尖刺,把整个树冠武装成了刺球。
就像两个下棋的高手,长颈鹿马上有了新的攻防——调整啃食树叶的方式,不垂直咬下去,而是利用下颌从侧面捋着吃,避免被刺刺伤。
合欢树的下一步棋选择从物理层面走向化学,每当长颈鹿一咬下来,树就会在10分钟内释放一种苦味剂,让其难以消化,这就导致了长颈鹿有了一个很聪明的进食特征,吃两口就抓紧换一棵树。
如果要细究资料,这两位的宿敌攻防还能再有好几轮的来回介绍,但以上其实已经足够和大家解释这部分的小标题了——“诸神的棋盘”——食物链已经不够形容这里的各种动物植物的攻防进化,一切巧妙的就像是神界真的有诸仙在这里对弈。
我开始用这个角度重新整理照片,很多照片都有了不一样的故事。
这张是一颗拼命向纳瓦沙湖边生长的合欢树,这里没有长颈鹿的分布,充足的水源,让它长到了罕见的高度,但总有棋高一着的对手,这种高度吸引了大量的水鸟筑巢,进化出的尖刺成了固定鸟巢最天然的钉子,本身通体漆黑的树身都逐渐被鸟粪刷成了白色。
这是公斑羚的一次登高,坡的那头还有一群母斑羚和幼崽,为了应对总是匍匐在草地中的肉食捕猎者,登高警戒是他们进化出的一步险棋。
这是离开草原的最后一个小时,我拍到的一场山火之后的焦土。
向导向我解释,这是每年固定人为点燃的,为了烧除灌木给喜光的草生长空间,还能得到更多的草木灰作为草原的肥料,以此去保证食草动物的食物来源。
人类也早已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参与到了这场棋局中。
非洲中藏着一个非洲
本身这篇不应该有这个部分,Safari团的行程已经结束了,和向导告别之后,我扮演起了导游的角色,写了详细的自由行行程,大体就是和朋友去肯尼亚的海边躺平缓解Safari的疲倦。
度假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但在第二天开始,好像这场度假就开始偏离我预期的行程——我们意外看到了一个原本永远不可能被游客看到的“非洲”。
我们报名了一个当天往返的出海团,这是一次标准的游客行程,追海豚,看黑奴时代的遗迹,浮潜,吃些当地的食物。但中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遗迹因为一些原因无法抵达,这导致我们全天唯一能上厕所的地方没有了,我们临时被一位叫阿里的年轻向导带到了他的家乡,一个离岸边一个多小时船程的印度洋小岛。
岛上只有一个很小的村子,登陆的地方横七竖八放着木舟和渔网,有一些村民正坐在村口一边维修渔网,一边聊天。看到我们的时候,能看出来他们对我们这些黄色脸孔的到来有些意外,但倒不至于警觉,相反我们这几个外乡人还显得更紧张一些。
阿里很自然的上前和他的这些同村人聊了起来,中途一群孩子突然从村里跑了出来,围到了阿里的身边,阿里是个和我们相差不大的年轻人,但那群孩子却都像对待久未见面的父亲一样去欢迎他,争相去拉他的手,问他问题。
或许是因为我们在,阿里显然有些不好意思,和我们解释他是这个村子为数不多的走出去的年轻人,他有智能手机,知道外面的世界在发生什么,所以每次回来都成了“最受欢迎的人”。
这些孩子对我们也产生了同样的好奇,或许是因为从未见过我们这样肤色的外乡人,虽然和我们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但眼睛总是看着我们,当我也看向他们的时候,他们又会带着羞怯的笑容躲到阿里的身旁。这些笑容让我们放下了一些戒心。
上完厕所后,阿里提议带我们走走,我们自然应允,在这群孩子的注视和簇拥里往村子的深处走去,我这才发现,这座村子比我们来非洲后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落后一些,村民的房子并不都是水泥房,有些还是茅草和木板搭起来的。
面前这些孩子有一半没有穿鞋子。走到中途,我们遇到一群小男孩在踢球,但没有像样的皮球,是一团毛线。
村子里有很多我们没见过的东西,大多是一些渔获,渔具,还有一些传统的农业设备,我们提问时这些孩子会争着回答我们,在一来一去里我们双方很快没了距离,有小女孩甚至开始小心翼翼的去拉我们女性朋友的手,问她有没有糖果可以吃,很多孩子主动凑过来想和我们合影。
他们应该并没有接触过智能手机——我们合照的时候有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块明显打磨过的木块,当我举起手机的时候,他也在远处举起了那块木块,那个姿势是他理解的智能手机的用法,看起来好像他也在拍摄一般。
村庄的最深处是这群孩子的校舍,这是这里修得最漂亮的房子,屋顶装上了防漏水的铁皮,天花板上有吊扇,外墙都刷了不同颜色的彩漆。
到了学校这群孩子就更活跃了,把我们领进了他们的教室。教室其实和我们小时候农村的学校很像,黑板两边是字母表和课表。
但当我往回看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我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教室背后最显眼的地方,贴着两张男女性生殖系统的科普图片。
阿里说性教育是他们的固定课程(因为非洲未成年人女性怀孕率很高,直接影响后续受教育程度)。
教室之外还有一棵大树,树上挂了一个英文的铁牌,翻译过来是“纪律是我们的面包”。一个年长一点的男孩对我说,这是他们学校的老师给他们设下的生活信念。
我在非洲的那段时间正好是世界AI新闻最密集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迎接大跨步的AI跃迁,而我在一座印度洋的小岛上,听一群身处贫穷,没有共享到这个世界任何科技成果的孩子,谈论他们的性教育,生活,信念,以及一块假装成智能手机的木头。
我好像一下子从“我从更文明之处来”的前提里跳出来了,甚至有些惭愧我什么都没有为这里留下,我们没有糖果,甚至没有额外的现金(对方好像也并没有表现出索要物质的意图),我只是来上了个厕所,给这些孩子的童年添加一段极为微不足道的回忆。
我只能替那个举着木头手机的孩子幻想,幻想那是一个真的能够留下影像的机器,而我为自己能出现在他的”镜头“里,感到心虚,也感到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