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 | 激光冷却先驱克洛德·科恩-塔诺季逝世
导读:
法国物理学家克洛德·科恩-塔诺季(Claude Cohen-Tannoudji)是激光冷却与原子俘获研究的先驱之一。1997年,他与朱棣文(Steven Chu)、威廉·菲利普斯(William D. Phillips)共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2026年10月22日,科恩-塔诺季在巴黎去世,享年93岁。
对于许多物理专业的学生来说,第一次认识科恩-塔诺季,可能不是因为他的诺贝尔奖工作,而是因为他的《量子力学》。这部由他与 Bernard Diu、Franck Laloë 合著的教材,出版半个多世纪以来,仍在影响一代代学生。
钟文彬|撰文
1934年起,君士坦丁针对犹太人的流血骚乱接连不断,全家于1938年迁往阿尔及尔。1940年秋,阿尔及利亚与纳粹合作的维希政权开始实施反犹政策,包括剥夺犹太人的法国国籍、限制入学名额、强制登记等。这些歧视性法令直到1943年10月才被废除。[2]
中学毕业后,科恩-塔诺季再读三年预科。1953年,他以第二名的成绩考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2]
在巴黎高师,他听了著名数学家洛朗·施瓦茨(Laurent Schwartz)与亨利·嘉当(Henri Cartan )的一系列精彩数学讲座,以及阿尔弗雷德·卡斯特勒(Alfred Kastler)的物理学讲座。起初,他对数学更感兴趣,但卡斯特勒的讲座极具启发,人也魅力十足,科恩-塔诺季转而学物理。
1955年,他加入卡斯特勒与让·布罗塞尔(Jean Brossel)的研究组,开始研究光抽运,研究光如何改变原子的内部状态,以及稀有气体如何影响钠原子偏振的保持。这成为他研究光与原子相互作用的起点。
1957年,他通过教师资格考试。在备考期间,他认识了后来的妻子杰奎琳·维拉特(Jacqueline Veyrat),两人在1958年结婚,育有三个孩子。[6]随后,他服了两年兵役,大部分时间在法国国家科研中心(CNRS)的空气动力部门工作,研究撒哈拉上空的高空风。[2]
1959年,科恩-塔诺季以 CNRS 实习研究员的身份开始博士研究,目标是为光抽运建立一套严格的量子理论。为此,他把电磁场作量子化处理,原子则用完整的密度矩阵来描述,而不只是给出能级布居数。由此他能够导出能级移动、亚能级之间的相干循环、横向极化对光吸收的调制等新效应,并逐一在实验中加以证实。
1962年底,他通过博士答辩,论文题为《光抽运循环的量子理论:新预言效应的实验检验》(Théorie quantique du cycle de pompage optique. Vérification expérimentale des nouveaux effets prévus)。[1][2]
"This title epitomises a career that consistently combined theory and experiment."
一个论文标题,浓缩了一段始终把理论与实验结合在一起的科学生涯。
——LKB 讣告[1]
巴黎卡斯特勒-布罗塞实验室(Laboratoire Kastler Brossel,LKB)在讣告中用一句话概括了这项工作:这一论文标题浓缩了他始终将理论与实验相结合的科研生涯。
他此后的研究延续了这一特点。
20世纪80年代初,他与阿斯佩兰(Alain Aspect,后于2022年获得诺贝尔五物理学奖)、Christophe Salomon、Jean Dalibard 等人组建了冷原子研究组,开始探索利用激光进一步降低原子的温度。
激光冷却利用光子与原子之间的动量交换,使得原子减速。传统的多普勒冷却有一个理论温度下限,即多普勒极限。但实验发现,光学黏团里的原子,测出来的温度比这个下限还低。
科恩-塔诺季的研究组对这一现象作出了重要解释,并发展了亚多普勒冷却理论。其中一种机制后来被称为“西西弗斯冷却”,名称来自希腊神话中不断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
在偏振随空间变化的光场中,原子会经历起伏的势能。它向势能较高的位置运动时,动能逐渐转化为势能;到达一定位置后,光抽运又使它回到较低的势能状态。如此反复,原子的动能不断减少,温度也随之降低。
另一类冷却机制利用速度选择相干布居囚禁等量子相干效应,使不同速度的原子与光场发生不同的相互作用,从而进一步降低原子的运动速度。[2]
这些研究拓展了激光冷却的理论基础,也为获得极低温原子提供了重要方法。1981年,科恩-塔诺季当选法国科学院院士;1996年,获 CNRS 金质奖章。
1997年,科恩-塔诺季与Williams Phillips、朱棣文共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奖理由即是他们在利用激光冷却和俘获原子方面的贡献。[2]
激光冷却使物理学家能够更精细地控制原子的运动状态,为此后多个研究方向的发展创造了条件。玻色-爱因斯坦凝聚、多体量子模拟、相互作用调控、类似库珀对的费米子配对、精度大幅提升的原子钟,都从这一领域的发展中受益[2]
在诺贝尔奖演讲中,科恩-塔诺季将演讲题献给长子Alain——Alain于1993年在长期患病后去世,年仅34岁。[6,7]演讲最后,他引用法国剧作家Edmond Rostand 的诗句:“正是在黑夜里,相信光才显得美。”[1]
"This work gave rise to Quantum Mechanics, widely known as the 'Cohen', a landmark textbook that continues to educate generations of students."
这项工作催生了《量子力学》,人们通常直接叫它“Cohen”——一部至今仍在培养一代代学生的里程碑式教材。
——LKB 讣告[1]
LKB 在讣告中还特别提到,科恩-塔诺季的研究工作催生了《量子力学》这部教材。它被许多读者直接称为“Cohen”,至今仍在影响一代代学生。
科恩-塔诺季自己也是从课堂上学习量子力学的。他曾在 Saclay 听 Albert Messiah 的课。后来,他在巴黎大学理学院教本科三年级和硕士班的量子力学,这些课程成为他与 Bernard Diu、Franck Laloë 合著《量子力学》的基础。[2]
法文版《量子力学》于1973年出版,共两卷,1526页,面向“读过量子物理的法国四年级大学生”。最特别的是,每章后面都缀着一长串补充材料,书前还有一份读者指南,让人可以按自己的路径选读。[8]
这不是一本急于将量子理论归纳为若干模型和公式的教材。它往往先从实验现象入手,再逐步引出相应的物理概念和数学工具。例如,讲到转子时,先讨论其运动,再引入量子化;讨论能带时,则从单个势垒的散射问题出发,再推向周期性排列的情形。
这种写法让读者跟随作者走一遍从物理现象到数学描述的过程。理论不是孤立的形式体系,而是用来解释实验、预测现象,并进一步指导实验的工具。
篇幅庞大也与这种写法有关。每个概念背后的实验背景、推导过程和延伸问题,都尽可能得到充分展开。书中大量补充材料来自原子分子物理实验中的具体问题:实验仪器通常只能测得一束原子整体的透射率等宏观信号,研究者却需要据此推断原子内部发生了怎样的量子过程。如何在理论与实验读数之间建立可靠的联系,正是这类研究的核心问题之一。
这套教材后来被译成多种语言。科恩-塔诺季还与 Jacques Dupont-Roc、Gilbert Grynberg 合著了《光子与原子》,以及与 David Guéry-Odelin 合著了《原子物理进展》。这些著作延续了他将理论分析与实验现象紧密联系起来的教学方式。
中文译本的出版经历则颇为曲折。
云南大学的刘家谟、陈星奎很早就译完了两卷《量子力学》。1987年,高等教育出版社出过第一卷上册,此后出版工作中断;第二卷的手稿由译者的子女保存下来,刘家谟在1990年前后去世,没能等到全书出版。[4]
多年后,编辑王超重新找到译稿,核对公式并解决版权问题,中文全译本才得以问世:第一卷于2014年出版,第二卷于2016年出版,均由高等教育出版社发行。2017年,《物理》杂志刊发王义遒撰写的文章《迟到的巨著》,记录了这套教材中文版出版的过程。[5]
写这篇追忆,我有一半篇幅给了科恩-塔诺季的教材。他在冷原子物理上的贡献,足够另写几篇长文;但对于许多读者来说,认识他是从《量子力学》开始的,彼时未必知道他是激光冷却的先驱。
我自己的经历即是如此。
2020年读大二时,我迟迟没能返校,在家里第一次系统地读这套书。读下来最深的印象是畅快:概念先落在一个能观测到的现象上,方程跟着现象一步步展开。那时我向往的是量子信息,和冷原子还没有多少交集;封皮上印着“光抽运”,我也只是略过。保研时,我奔的是量子模拟,想用冷原子去做凝聚态的问题。冷原子和量子信息本来各走各的,直到最近三十年才有了越来越多的交汇。学过量子光学,我才真正理解光与原子的相互作用在实验中是什么样子:谱线怎样移,原子怎样被减速、被俘获。也是那时才知道,科恩正是这条路的前辈。
大二读那本教材时,我只把他当作一位写书的物理学家;几年后换了方向,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沿着他铺设的路径走进这个领域。研究生阶段读他写的原子物理教材,我也慢慢明白《量子力学》为什么能写得这么厚。书里大量补充材料,讲的都是实验室里实际发生的问题。微观理论和仪器读书之间隔着复杂的推理过程,而这些一线实验里的理解,也被写进了教材。
一页一页的式子,一个接一个的实验情景,“理论与实践并重”。读过这套书的几代学生,大概都能从中感受到这种训练。也希望没读过的人,能从这篇追忆里看到一位物理学家怎样在理论和实验之间来回。
以上,算是我的一点纪念。
作者简介:
钟文彬,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原子分子物理博士研究生。
参考文献:
[1] Laboratoire Kastler Brossel:《Claude Cohen-Tannoudji has passed away》,2026-10-23。https://www.lkb.fr/en/death-of-claude-cohen-tannoudji/
[2] Laboratoire Kastler Brossel:《Claude Cohen-Tannoudji》(实验室史·人物页)。https://www.lkb.fr/laboratoire/presentation/histoire/claude-cohen-tannoudji/
[3] 知乎专栏東雲正樹《量子力学零基础门槛级疑惑讨论》 https://zhuanlan.zhihu.com/p/56182279
[4] 知乎专栏姬扬《从塔诺季等〈量子力学〉的中译本(刘家谟陈星奎译)想起》 https://zhuanlan.zhihu.com/p/1934989002999587599
[5] 王义遒:《迟到的巨著——〈量子力学〉(一、二卷)中文版面世》,《物理》2017年。https://wuli.iphy.ac.cn/article/doi/10.7693/wl20170310
[6] AIF(意大利物理教学协会)人物页《Claude Cohen-Tannoudji》。https://www.aif.it/fisico/biografia-claude-cohen-tannoudji/ —— 用于家庭信息(1958 年与 Jacqueline 结婚;三个孩子 Joëlle、Michel、Alain;Alain 1993 年病逝,34 岁)。
[7] Claude Cohen-Tannoudji:《Manipulating Atoms with Photons》(诺贝尔演讲),1997-12-08。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physics/1997/cohen-tannoudji/lecture/
[8] Claude Cohen-Tannoudji、Bernard Diu、Franck Laloë:《Mécanique quantique》,两卷,Hermann,1973(法文版两卷共 1526 页,面向“读过量子物理的法国四年级大学生”,每章附补充材料,书前有读者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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