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因为只有五星
可是朋友们,人生好复杂啊。
本文作者/猹
写在前面
今晚聊的是一部很神奇的片子——
《人生七年》
这个片子没有办法独立去聊,它是一个纪录片系列——制作方在1964年的英国选取了14个不同阶层的七岁小孩,每隔七年拍摄一部,几代创作者接力,一路跟拍他们直到70岁。
而今年刚刚更新的,就是这个跨越半个多世纪的人生系列的最后一部,70岁终篇。
大家或多或少应该都听说过这个系列,只是可能因为之前只有少年—青年—中年的部分,导致阶级分化往往是大家提及这个系列的第一议题,写评论也是忙着去给类似“不同阶级的人,会不会拥有不同的人生?”这样的问题寻找答案。
这当然很有社会价值,但当我看完最新的这两部,看着他们集体进入老年,甚至看着他们走向终点,我突然不想这么做了,我知道那样做很简单,像做实验,分类对比他们的不同,最后得出结论。
可是朋友们,人生好复杂啊,我很确定在最后几部里,我的数次动容没有一次是由于哪个社会学结论,恰恰相反,这些人在我眼里变得越来越“相同”。当然,并不是身份差异消失了,而是我变了,我像在看这些“孩子”在做同一件事情——如何历经考验,穿越人生的沧海桑田,抵达了纪录片的最后一个7年。
于是在观看的时候,我想要拥抱的人比十几年前更多了,他们陆陆续续都被纳入其中。
所以我今晚并不想给大家去写任何评论、任何推荐、任何分析,就是想讲讲这些“相同”,他们之间的相同,我们和他们的相同,人生这件事的相同。
一、
之前在网络上看到过一句话,我很认同——你认识的每个人,其实你在认识TA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你之后几十年看待TA的样子。
这句话在我看他们后半生的纪录片的时候,很多次在我脑中想起来。
有一个叫尼尔的被记录者,无论他落魄到何种境地,多么被抑郁症困扰,我脑子里依旧会闪回那个蹦蹦跳跳跑进摄影机的小孩;
70岁的尼克病入膏肓瘦骨嶙峋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他怎么可能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明明还是那个一个人在乡村农场跳着走,会想要研究月亮,把一切变成钻石,独自和天空草地对话的天真样子。
在他们70岁的时刻回看7岁的他们,过往的时光就像一场梦一样不真实,但我们在最后一部如此感动的原因就在于我们往往都会选择沉入梦中,却不得不接受现实。
这就是这部片最特别的地方,它是流动的,但它又是可以被视为定格的,它让我们知晓时间在推动变化发生的同时,还保留住对这些人最初的印象。
这其实并不新鲜,但隐蔽,隐蔽到我们平常意识不到它无处不在,毫不新鲜——
比如如果不是一些明确的特征,我注意不到父母年龄的变化,他们在我这里始终是年轻的;我相信父母望向我时,我也还带着那个玩闹调皮长不大的孩童的影子。我也无法接受上学时认识的朋友在结婚生子后成为典型的“大人”,因为我总会在他们身上看到初识的影子。
长大后所贴上的阶级、职业、财富这些标签,在这种“如初见”般的定格中像是被反着播放的画面,一点点卸掉了。
只留下来了我们每个人都曾面对过的遗憾、犹豫、愤怒、改变,或者偶然的快乐,以及那些无法向别人解释的选择、自己的思考和践行。
这些都属于某个人的一生,但他们也构成了全人类共同拥有的情绪和经验。
就像在纪录片里,哪怕阶级和环境不同,我们仍能看到一些反复出现的生命体验——
7岁充满天真的想象;14岁开始寻找自己的方向;20多在摸爬滚打中形成了对社会的态度;到了30多,很多人开始经历亲友的离别,而这些失去会成为此后漫长人生挥之不去的潮湿;60多岁,每个人都在谈论身体的退化和伤病;70岁那年,死亡的话题也终于来到每个人面前。
即便我们来自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肤色和背景,但我们看到一个人面对衰老、失去、亲密关系、孤独与死亡的时候,仍会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共鸣。
这有点像金爱烂曾经谈到的人和AI的区别:犹豫。
人在倾听他人诉说苦恼时,会咽下某些话,斟酌是否说出口,这种迟疑里包含关怀和体谅。犹豫之下,是人和人之间的相认时刻。
这是人类学中一个重要视角,我们能通过他人的情绪和思想,意识到自己与他人之间存在的差异之下的联系。我们只需要看见TA,人类自会建联。
二、
这让我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对别人的印象会停留在遇到TA的那一刻,那么我是什么时候遇到自己的?
这可能要暂时离开一下这部纪录片,和大家讨论一个我都有些不确定的观点,我们看待自己这件事,是不是也被囊括在了“初见”的效应之中?
比如我们可能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不够自信的人,这个判断可能来自于学生时代的某一次失败,哪怕是后面我们已经成长了很多,但仍然习惯说:我这个人就是不太自信。
这里的初见并不是自己第一次照镜子之类的肉眼看见了,是第一次自己给自己某个信号,我们会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突然感知到自己的存在,然后试图从中找到一个稳定不变的东西,来证明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像是一种隐蔽的时间错位,我们已经走到了人生的下一站,却还在用过去的自己解释现在的自己。
这好像已经快到专业的心理学范畴了,我不敢言之凿凿,但这部纪录片却有着一些与我相似的例证。
比如西蒙,即便他和妻子去学习做“养父母”,已经抚养了130多个来自世界各地的孤儿或移民,慢慢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但他在63岁的采访时依旧在说:“我几乎用了60年,才找到我到底是谁。”
还有保罗,他在自己的记忆中看到了那个7岁的自己,害羞的、不自信的,一个几乎没有得到过拥抱的小孩,而即便到了63岁,即便他认可了这些年自己的生活,这依旧是他对自己的印象。
发现这一点重要吗?
至少对我来说很重要。
因为我们正经历一个变化速度很快的时代,一切社会学上的总结都在失效,很多过去理所当然的事情,如今都不再确定。
我们必然会陷入很多质疑。为什么不结婚?为什么不生孩子?为什么找不到工作?为什么不能走一条被验证过的生活?
我们这一代人正在一个旧的生活经验尚未完全消失、却已经难以指导未来,而新的生活方式尚未形成的时代里,努力寻找自己的位置。
而当我突然望向了某个时间的自己,意识到自己在流动,意识到我已经走了如此遥远的一段路程。
曾经让我们痛苦不堪的事情,以为永远无法跨越的障碍,坚信自己绝不会做的选择,在这种逻辑下,都成了尚未从摄影机中消失的残影,实体并不存在了,我们有了不需要再去害怕的过去。
新的坐标产生了,不管是7 年,还是 10 年,你拥有了一个自己定下来的数字。
这就是《人生七年》带给我的最后一个感受。
随着纪录片的推进,参与者逐渐有了相对稳定的生活。如果我们只看到这些结果,就很容易忽略它们是如何形成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我们很容易把他们的稳定,当成世界从未改变的证据。
就像看一朵身边的花,当它盛开的时候,我们觉得它一直都在那里开花,某一天它凋谢了,又好像它从来都没有盛开过。
变化在时间平稳重复的流动中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它被过程冲刷、打磨。与日常融为一体,最终给我们留下一个世界从未改变的印象。
认清改变有什么用吗?
当然有,就像尼克说的,用延时摄影去拍摄一朵花,你会在几十秒内看到一朵花从盛开到凋谢的全过程。原来这就是生命的奇迹。
认清改变就是在用延时摄影记录自己的一生,人生七年的坐标就是让我们不再顺着时间漂向死亡,而是让自己始终看到自己,那倏忽而过的一生。
你自己就是生命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