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不到哪里去”
感谢朋友给我的那封长信。
标题起自昨天一位朋友给我发的长篇留言,我有一个知识星球,在里面偶尔会写一些跟核心读者才会说的知心话,前段时间生活上遇到一些事情,对当下的互联网环境也有点绝望,再加上微信公众号推送机制,近期应该也是改版了,所以就在知识星球上吐槽了几句,眼下之意,在想要不要封笔,告别这个行当算了。
朋友看到后发了长文劝我,安慰我说:你的写作水平没有下降,但可能确实经济形势严峻了,大众在心态上更加焦炉,更喜欢一些非此即彼、比较极端、也更加刺激的言论。而你的观点想来比较温和,任何人对任何事情都是会有审美疲劳的,不够刺激的东西尤甚。
“你近期的文章质量并未下降,但实事求是的说,相比以前的文章也没有突破。”朋友也直言不讳的这样跟我说,他建议我可能需要一个进一步积累的时期,“想想易中天先生闭门近十年写《中华史》,大抵是这个意思吧……总之,建议你不要太过焦虑。”
其实话也都是很平常的一些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名的写到了我的心坎上。很感谢这位朋友,前段时间我办游学,走从西安到成都的蜀道,他和其他一些朋友花了钱陪我一起同游,路上我做行中课堂讲课,我这个人,学生时代的唐诗宋词虽然背过几首,但也快四十岁了,记忆力减退,有一次讲了一个多小时课后,临到最后要背一首,居然忘词了,大哥就在下面帮我题词儿。又有一次行中课堂,我有一个知识点讲错了,大哥当时没说,后来才把我拉到一边进行了纠正。还有就是临走的时候,他说:小西,我们这些人,其实也帮不了你什么。但来了就是为了告诉你,我们会永远支持你把你选的路走下去……
这些事情,说来也都是很小的细节吧,但我想来,就总觉得莫名的感动。小时候读鲁迅写的《藤野先生》,觉得他信笔写来,其与藤野的交集,也无非都是这样的小事,一度不明白鲁迅为什么要写这一篇。
后来又了解了一些背景,才知道鲁迅那个时候其实也陷入了骂战的漩涡里,那是在1926年的厦门。那时候他刚经历过女师大风潮,正处于一生中论战最激烈、社会环境最险恶的时期。在1925年的“女师大风潮”里,鲁迅坚定地站在学生一边,对抗依附于北洋政府的正统官僚、女师大校长杨荫榆。这场风潮撕裂了当时的北京知识界,鲁迅因此被教育部免职,甚至和陈西滢等“现代评论派”教授结下了终身难解的死仇。好在当时的民国教育界还没有那么全国一盘棋,他跑到厦门去“躲进小楼成一统,任尔东西南北风。”
其实那个时候对他的风刮得挺猛烈地,那些北京的“正人君子”们(现代评论派)并没有放过他,报纸上的冷嘲热讽、含沙射影依然不绝于耳。用鲁迅自己的话说,他在这里是“腹背受敌”。
但是其实那个时候,鲁迅的焦虑与困扰仍在,当时厦大的文科掌权者是顾颉刚,鲁迅在日记里管他叫“红鼻”,甚至怀疑他是陈西滢派来排挤自己的打手(事实证明不是)。这让鲁迅那段时间特别压抑而又神经质,因为他在北京打论战时,好歹还有语丝派的兄弟们一起冲锋;但在厦大,他被安置在集美楼的一间石屋里,四面荒凉,窗外是无尽的乱冢,同事们对他敬而远之,或者在暗处放冷枪,或者窃窃私语,鲁迅当时的心情,宛如“小楼”窗外的荒草。
他是在那个时候,才突然动笔写了《藤野先生》,莫名的去怀念一位故人对他的恩惠和善意。所以鲁迅在文章的最后说,当他抬头看见藤野先生那张黑瘦的、带有鼓励的面貌的照片时,他就会在深夜的灯火下,重新拿起那支笔,去写那些让“正人君子”们切齿痛恨的文字。
这种压抑和困苦时对朋友的思念,在心理学上好像有点说法。心理学认为,当一个人在现实中遭遇严重的信任危机、腹背受敌、被孤立和妖魔化时,他的自我(Ego)会因为极度的不安全感而开启本能的防御。如果他选择“对抗”,可能会变得更加偏执和歇斯底里;如果他选择“退缩”,则可能陷入彻头彻尾的虚无与抑郁。
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焉?于是这个时候,人就会转回头去,更重视和怀念他人对自己的善意。在依恋理论里,当个体在外界受到巨大的惊吓或伤害时,他必须在脑海中退回到一个绝对安全、绝对被接纳、绝无功利和恶意的避风港里,去修复自己被现实撕碎的尊严与信任。
对“藤野先生”的怀念就成了鲁迅的避风港。正如朋友、亲人是我们困苦时的避风港一样。
但你知道,当我今天想起这段故事的时候,最感叹的是什么吗?
其实杨荫榆、顾颉刚这些知识分子,今天回头看来其实也不算恶人,甚至,“现代评论派”堪称一个“绅士俱乐部”。
杨荫榆是中国第一位大学女校长,留美硕士,留日博士,一生献身女子教育,最后在抗日战争中为了保护学生被日军杀害,断然称得上是烈士;顾颉刚是开一代风气的历史学泰斗,他所谓的“排挤”鲁迅,多半只是文人之间微妙的学术傲气与性格不合,断非成心要做谁的爪牙。
而说起现代评论派与鲁迅(语丝派)论战的中心,真的说来也很耐人寻味:“现代评论派”那些人,作为欧美留学归来的精英,主张的是“专业主义”与“学术独立”。即便北洋政府开枪造成了“三一八惨案”,他们仍然认为学生方面是应该反思的,学校是做学问的净土,极度反感政治势力掺杂进校园。陈西滢甚至发表了一篇《闲话》,说学生运动背后有“流言”和黑手在煽动,把年轻学生当成了“政治枪子儿”。他们主张学生应当回教室读书,通过法理和理性的改良来推动社会进步。
这些话激怒了鲁迅,鲁迅那种暴脾气,他就觉得你北洋政府开枪打学生就是不对的,你们这帮人看着血淋淋的鲜血而不顾,居然为段祺瑞这样的军阀张目,你们是何居心?所以鲁迅说在黑暗面前,所谓的“温和”,所谓“理性中立”,要么是幼稚的幻想,要么是虚伪的帮凶。他用“粉刷茅厕”来形容“现代评论派”的主张。
我想说的是,多年后,我看着这些史料回望,我会觉得,我支持“现代评论派”,而不赞同鲁迅先生。因为前者至少在主张上是对的,他们要学术独立,要校园回到教室,要用法理和理性的改良来推动社会进步,更要论战的双方讲究英国式的“费尔泼赖”。这些主张,放在今天任何一个正常的现代法治社会里,都是无可挑剔的真理。中国当时如果走“费尔泼赖”而不是像鲁迅说的那样《论费尔泼赖应该缓行》,其实能走出一条更顺遂的路。
但是鲁迅作为那个时代的少数派,他遭遇的排挤、痛苦、乃至神经质却又是真实的。这就体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推崇宽容、理性、温和、学术独立、警惕激进的现代评论派,在这场论战当中,其实也并不那么宽容与仁慈,他们在围剿鲁迅这个异端的时候,依然是不怎么讲“费尔泼赖”的。当然,鲁迅或者左联,在他们得势以后,也是毫无道德压力的“痛打落水狗”。
我想这是中国舆论的悲哀,我们觉得这样如泼妇打架一般揪头发互搞很好。
亦或者,就像我那位朋友在给我的长信中写的,日子难过的时候,大家天然就喜欢更激进、更极端的主张和号召。哪怕你的口号是温和的,你的手段也很难温和,你的主张写出来也常怀戾气。
这一点全世界可能都不能免俗。我自己也经常检讨,你看我在文章中,经常左一个英美自由保守主义、又一个艾德蒙·柏克,可是自由保守主义、艾德蒙·柏克那套东西,在今天的西方,乃至英国、美国,又究竟真的有多少人信呢?它的基本盘早就被民主党左派和川普的MAGA党一起掏空掉了。原因是什么呢?
因为西方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么,伦敦的物价已经飙到了买杯咖啡都要人民币大几十块的程度,工资还没见涨,他们的中产比咱这边更不好过,你让公众还怎么“温和改良”“自由保守”?
别忘了,保守主义的前提,是“有东西可保”;而温和改良的前提,是“社会仍有余裕”。
伯克当年之所以能够好整以暇地坐在英国议会里,端着红酒杯去批评法国大革命的激进,是因为当时的英国正处在蒸蒸日上的上升期,新技术日新月异,全球化蒸蒸日上。
但现在,那种日子,还会不会重来,老实说,我也越来越不知道。我只知道那种主张,埃德蒙·伯克的,“现代评论派”的,他们说的是对的。人类只有那样才能好,我也只能写朝向那种主张的文字。
可是这样文字,正如朋友所说,是不太合时宜的,实话实说,也是没有太多突破了的。
所以还要不要写下去,我也不知道。我担心这样继续写,反对者愈多,听懂者越少,就像杨荫榆为保护学生被日军打死前,要被鲁迅们骂做军阀的乏走狗一样,而我甚至终没有这样证明自己赤心一片的机会。
当然,生计,那是另一个问题。“闲来写副青山卖”,写点风花雪月的东西,支持我的读者还有一些,总是有人看的吧。
事情,终归“坏不到哪里去”,谢谢朋友的这句安慰,就算沉寂一段时间,闭门写作,倒也无妨。
前几天,写了一篇有关徽剑案的东西,写出来后发现发不了。可我看许多其他公众号同话题都能写,也不知是我写的有什么特别之处,还是已经被特别关照了。其实,那个案子最让我感到心有戚戚焉的,是反诈公众号主徽剑被买凶谋害后这两年,非但没有人怀念他,他还被犯罪分子污名化,说他其实不是什么正义使者,不过是黑吃黑失败了,因涉嫌违法犯罪被秘密抓捕、甚至卷款跑路了。
这就是互联网,在互联网的灰色叙事里,退网的人们是不会开口说话的,于是那些热衷于阴谋论的围观者,便可以肆无忌惮地给他们泼脏水、贴标签。
而在互联网上写作,天然是个结仇、得罪人的工作,这一点,不独是写反电炸的徽剑是这样,我自己也感同身受。真的,你写什么都会有莫名的恨意向着你聚集,我这些年来,个人的信息已经被别人莫名其妙的开盒过好几次了,有些真、有些假、有些半真半假,最后这种最可怕,因为它们能产生许多莫名的臆测与陷害。当然,这方面,我不是最惨的,最惨的还是徽剑那种揭电诈、揭黑产的自媒体人,我知道有的人有人甚至隔一年就换个城市居住,因为互联网背后的恶意,深不见底。
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是因为再想强调一遍,以前我总以为干自媒体这行,压力和限制来自于体制,现在想来真不是的,你看害死徽剑的凶手,是电诈园的老板,你看以“开盒”我为乐的那些人,他们就是平头百姓。恶意与戾气,是来自人心的。体制或者非体制,无非是这恶意不同的表现形式而已。
可是我们依然要把自己选择的路走下去。
圣经的那个故事里,耶稣背着十字架,在苦路上前行,四周多得是狂热的看客,多得是奉命行事的士兵,每个人都在朝他吐唾沫、扔石头,用非此即彼的狂热去否定他曾经带来的光明。那些曾经跟随他的门徒大多四散逃跑。在现实的重压下,他终于力不能支,在粗粝的石子路上重重地摔倒了。
可是,古利奈人西门,却在此时将他扶起,他只是一个路人,刚好经过。但看着那个遍体鳞伤、倒在尘埃里的具体的人,他走上前去,默默地用粗糙的双手扶起了耶稣,那沉甸甸的十字架,他帮耶稣来背起。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因为每当读到它,我就看到那人性恶意的荒原上,那如灯塔、如星火般出现的,点点善意。
是藤野先生对鲁迅的帮助,是朋友半夜里给我发来的那篇长信,也是在苦路上,当你跌倒时,那只温暖的手,被你拉起。也许现实是绝望的,人性是充满谬误与恶意的,但看着那善意的星火,我们仍能前行。
记得出发时的初心,扛起命运的十字,让我们前行,记得那温暖的伸援之手,记得那句安慰:“坏不到哪里去”。
因为有这善意在,事情,终究坏不到哪里去。
谢谢你。
全文完
本文5000字,感怀之下,一篇随笔,愿您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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