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冰之家不畜牛马”岂是用来骂杨澜的?
“明星带货是耍流氓”这话本身就很流氓。
今天11月3日,本来想聊聊美国这次中期选举的事的,结果昨晚刷微信,看到我的朋友于大头老师发了个视频,为杨澜挨骂鸣不平的:
看了朋友的视频后,我总算确信自己之前对此事的第一感觉没错,有些得罪人的话,我敢说了。
几年以前吧,因为众所周知的特殊时期,杨澜公司的常规业务受阻,为了保运转和员工利益,她曾与MCN机构合作试水电商带货。后来不太成功,杨澜很快就退回去了。
但最近几天,杨澜这段古早的直播片段又被翻了出来,因为有些视频播主拿她这个事儿说事,这些人倒是没有如今很多互联网大字报写手那样一上来就杀气腾腾的扣帽子,而是文绉绉的跟受众们说了一段“伐冰之家,不畜牛马……”
话很文雅,但意思很狠。
意思是说,家里有资格在夏天凿冰消暑、享有极高特权的卿大夫,就不应该再去饲养牛羊去卖钱,与底层百姓争夺利益。
那你看杨澜,她(在一般人印象中)都这么有名、这么有钱了,怎么还试水电商带货,卖些蚕丝被、四件套、毛巾、袜子之类的东西呢?为什么不把这个利益让给升斗小民,普通电商呢?你来抢这个流量,让小民百姓活不活呢?
话说的好像挺义正词严的,再加上有古训原文,好多中国受众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考据派”——她都把古训拿出来啦!那肯定是她说得对啊!于是一堆人跑到杨澜的直播片段下面去“鞭尸”,用刚学会的“伐冰之家,不畜牛马”去骂她。
网暴这个事儿,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不回应的。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挖坟鞭尸与口诛笔伐,杨澜不得不于10月31日作出回应,满含歉意的表示,“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自己经历几年前那一遭,以后再也不会踏足直播带货业了,“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杨澜低头道歉了,这事儿好像就可以这么结了。
但就跟于大头老师视频里说的一样,这个事儿有一种让人如鲠在喉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
如果“伐冰之家,不畜牛马。”这话,可以被这样理解为:你有名有钱,你就不能做小生意跟穷人抢生意。那问题就来了,什么叫做“有名有钱”?什么是“小生意”?谁又是“穷人”?这个法则里诸多概念其实都是非常模糊的。
比方说,假如我们今天把线划在了杨澜这种“成功人士”,就不能再网上做直播,卖羽绒被、裤衩袜子之类的小生意,设置了行业逆向准入门槛。那么明天,马斯克的特斯拉、米总的小米这样的企业,如果想要进军扩展某个“小生意”(比如有人呼吁过的“小米整顿卫生巾”),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背上一句“伐冰之家,不畜牛马。”禁止他们进入这些行业?
更有甚者,如今直播带货这个东西之所以能火,还不是因为当年天猫当年开了网购这条赛道?那个时候是不是应该早有人背上一句“伐冰之家,不畜牛马”,马云你都那么有钱了,怎么还跟楼下小卖部的升斗小民抢生意?你就不应该搞这个网购!
再推而广之,一户人家,在农村,种地种的好,逐步买田置业,成了地主有了钱,周围的乡亲们有没有资格找上门,原教旨的背上一句,“伐冰之家,不畜牛马”,你家这么有钱了,那牛马猪羊都别养了,分给我们吧!地也别种了,都分了吧?
你看,如果真的这样理解,“伐冰之家,不畜牛马。”就成了一句“仇富”的挡箭牌,任何一个稍微有一点钱、有一点名的人,都可以被绑在这句话上,供人攻击、给他设限,说你这不能干,那不能干,甚至你这么有钱了,分给我吧!
这显然很荒唐,而且这话的原文,根本就不是这一个意思。
那些煽动视频里似乎也说过,“伐冰之家,不畜牛马。”这话出自《礼记·大学》(亦见于《大学章句》),但更深一层她们就不敢讲了。此话的背景是什么呢?
这句话的原文,是由春秋时期鲁国大夫孟献子说的。孟献子这个人是鲁国孟孙氏(所谓三桓之一)的首领,也是鲁国的正卿(相当于宰相)。
当时是,春秋中期,传统的周礼开始瓦解,鲁国的政治权力逐渐落入“三桓”手中。三桓掌握权力之后,就开始利用手中的政治特权,去大肆兼并土地,甚至亲自下场去经营养殖、手工业、贩卖平价货品。孟献子这个人,虽然是三桓之一的首领,但他也觉得这个趋势实在是太过分了,于是就劝了这么一句,想告诫手下人和同行,差不多得了。不要做的太过分。
当然,孟献子这么说没用,因为“三桓”有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三家么,你不捞别家也要捞,甚至你捞慢了,捞不过其他两家,你以后就被吞并了。所以鲁国当时一个标准的公地悲剧,孔子看了都要原地爆炸,当然那这是后话了。
但孟孙氏在这里,理想本来是很好,话说的也是很透的,他其实连用了三个比喻:“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
可是为什么,现在的视频号主骂杨澜的时候,只能精准挑上中间那一句“伐冰之家”呢?
因为说前后两句,都会露馅。
尤其是后面这句“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读解能力再弱的人,读到这里恐怕也会问一句,都讨论要不要“畜聚敛之臣”了,这“家”,恐怕不是我们说的那种家吧?
是的,春秋时期说的这个“家”,和我们今天认为的属于个体的那个“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
《左传》有云:“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隶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亲,皆有等衰。”意思是说天子分封各个诸侯建“国”,诸侯再让自己手下的卿建“家”,“家”在这里与“国”相对,它是一层封建政治实体,中国人常说的“国家”最早也是这么来的,原意和后来我们说的什么“先有国后有(现代意义上的)家”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后者是一种另有用心的曲解。
那么理解了这层意思,我们再看孟献子的原话,他说的“伐冰之家”“百乘之家”,本意是什么呢?是一种封建采邑,一种中型公权力实体。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家”大约相当于今天的市政府吧。
所以孟献子这里想说的本来是,我身为鲁国上卿、身为公权力的持有者,我的行政应该有节制,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能公器私有,更不应该与民争利!
为什么?因为一旦公权力和平民百姓争起利来,他容易“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我“家”不仅可以“伐冰”,我还可以制定规则,我还有暴力机器(百乘)背书,你升斗小民,拿什么跟我斗?
所以,《礼记》原文中,对上面这一整段话的总结是“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如果你把原文中的“家”解释为杨澜那样的个体、富户,你会发现这里是不通的,怎么本来说的是“论资本家的自我修养”,说着说着扯到制约国家公权力去了?
只有理解了上述脉络你才明白,孟献子这里说的本来就是公权力,礼记这里想要谈的,也自始至终都是公权力。
两千年后回望,你会发现这段记录是中国思想史上非常珍贵的“政府守夜人”原则的萌芽。作为现代经济学之父,英国的亚当·斯密在1776年的《国富论》中,对“国家下场做生意”进行了猛烈的炮轰。斯密提出了著名的“守夜人政府”概念。他认为政府的职能应该极其纯粹,只有三件事:保卫国家安全(军队)、维护社会治安与司法公正(警察和法院)、以及建设个人无利可图的公共工程(如修路、筑堤)。
为什么政府不能下场跟老百姓抢生意呢?因为亚当• 斯密说:政府是最糟糕的商人。官员用的是纳税人的钱,亏了不心疼,赚了进自己腰包,这必然导致极大的低效和腐败。更重要的是,国家一旦做生意,就会利用公权力制造“特许垄断”(比如当时的英国的东印度公司),从而扼杀民营商业的活力。
英国就是沿用这套思路,搞出了他们的经济古典自由主义,并创造了工业革命的繁荣的。
但可惜的是,古代中国的同类思想,虽然萌发很早,后来在实操中却彻底断代了。
后世的王朝不仅“畜牛马”(国家设置群牧司,搞国营农场),而且还“官山海”(执行盐铁专卖),与民争利做到了极致。而它的害处是显而易见的,民营商业被彻底压制、扼杀不说,因为盐铁都被专卖了,一旦官营盐铁出现问题,就“天下淡食”,老百姓连口盐都吃不上了。生存都遭遇危机。
当然,说这些,就似乎扯远了。总之,所谓“伐冰之家,不畜牛马。”本来说的是这么一个“国家应该当守夜人”的意思,孟献子或者《礼记》,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两千年后,有人能把这句话乱用到杨澜的头上去的。
杨澜算什么?不过是一个淡出焦点多年的主持人,自己公司生计受困,要给员工发工资,尝试着做一点直播带货。她算什么孟献子说的那种“家”呢?她有什么特权吗?她有能耐即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吗?你工作没了,带货卖不上价,是她造成的吗?这种滥用,完全是把矛头朝错了对象。
当然,有人说甭管对象对不对,老子没钱了就是不爽,老子就是想骂个人撒撒气。
这就另外一个问题了。
这也是更让我感觉不舒服的一层推想:那个视频博主,到底是无意为之,还是有意曲解呢?
如果是无意为之,后文那么明显的一句“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她看不到么?
如果是有意曲解,那这个事耐人寻味之处可就深了,她是在刻意把矛头从自己惹不起的存在,转移到了捏的动杨澜身上。这就好比放着房间里的大象视而不见,非抓住房间里的老鼠,质问“你为什么要呼吸空气?你就不能少喘口气一口,让我们能喘气舒服一点?”
这种情绪本质上其实也是一种内卷,而且是我们中国人特别善于的,不敢惹公权力,只在比自己优秀一点的个体身上疯狂宣泄和撕扯的“互害型内卷”。
好似灾年饥民们集结起来去“吃大户”,饥荒不是大户人家造成的,甚至大户人家也从没收一厘税于饥民,但是饥民们还是心安理得、甚至义愤填膺的把满腔愤恨都发泄在了“大户”头上——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他们敢动的也就是这个层面的个体而已。
所以我看到的是一种胆怯的愤怒、一种精明的戾气、一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曲解。
而这种胆怯、这种戾气、这种曲解,正在我们的社会中肆意蔓延——一群人在一个视频号的煽动下,就跑到杨澜多年前卖袜子的直播下刷“伐冰之家”;写作者和阅读者放弃了对公共事务的关心与监督,专司书写和观看网络大字报去追咬和谩骂其他个体作者;还有某些平台弹幕里满屏飘过的“资本家挂路灯”……
鲁迅先生曾经说,每个中国人内心深处都有一个小小的暴君,“在羊面前显出兽相,而在兽面前显出羊相。”
这话用在今天其实过时了,当代的庸众发泄焦虑与压力,越发呈现出这样一种方式:在自己的羊群中挑出一个比较肥硕的来,硬要把它扮成兽的模样,然后一起扑上去撕咬,幻想自己已经战胜了兽,解决了问题的根源。
然而这终不过是一场畏葸而又猥琐的狂欢而已,等到杨澜、大户这些“肥硕的羊”被他们都撕咬干净了,而压力仍在,就轮到更孱弱一点羊去扮演兽了——这场“互害型内卷”的游戏,终有一天会轮到那些玩火者们自己。而陪着这些人一起殉葬的,是社会尚存的那一点良知与活力。
所以,我写下这篇文字,不是想力挽什么狂澜,我知道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公众情绪和流量密码。顺从它的人,对同类、同行下手最狠的人,最有流量。
我只想正名一点:“伐冰之家”说的岂是杨澜这种个体?你要真的勇敢,你去监督真的“伐冰之家”去,如果你没有胆量对真正的“伐冰之家”提出要求与监督。那最起码,请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请不要玩弄你那胆怯的勇敢、精明的愤怒,为了你自己能得个善终,请对其他同为个体的人,保持起码的宽容与善意。
这年头,杨澜都试着做直播带货了,谁活着又容易?
全文完
本文5000字,感谢读完,这样美国中期选举的稿子,就等明天尘埃落定再写好了。
这个太多人以羊为兽的内卷的时代,为文着实不易,喜欢请关注、赞赏、转发,您的支持,是我坚持创作的不竭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