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楠 不如意时,我曾追问出租车司机什么是幸福
距离《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以下称《知否》)里的小秦氏过去7年,王一楠再次扮演了一个内心骄傲、手段阴鸷的反派角色,《嫁金钗》里的大伯母郭虞凤戏份不多,但她的演技再次被广泛讨论,有网友评价她「从不打低端局」。
小秦氏和大伯母建立了很多观众对王一楠的认知,但现实中的她性格却跟剧里的角色相差很远。
用大学同学陆毅的话说,王一楠是个「胆儿大、心不细」的女孩,不会说悄悄话,嗓门大,每个礼拜都要滑倒一次。她大大咧咧,风风火火,大学时热衷于给别人介绍对象。容易丢东西,护照都丢。喜欢购物,丈夫高鑫曾讲过最夸张的一次,她去国外工作,回来身上穿了三件风衣。
这两年也有很多人认识王一楠是通过她的社交媒体。她喜欢拍短视频分享自己热气腾腾的生活:挤地铁去演话剧;临时买不到票,买高铁站票拿个小马扎坐回老家;女儿备战高考,陪女儿写作业的焦心;蹲在家门口拆妈妈寄来的油鸡枞,用矿泉水瓶灌煮好的绿豆汤;在昆明街头吃豆花米线,画外音「法国大餐不如云南地摊」;拉着丈夫一起打扫卫生,很多人才发现,丈夫高鑫是《情深深雨濛濛》里的尔豪。
生活里的王一楠,好像永远有使不完的劲儿,什么事情到了她那里都能变得有意思起来。但在10月底,在《人物》与她进行的一次线上通话中,我们听到了故事的另一面。电话那头的她依然活泼、松弛,但她也承认,自己并不是一直都这样热爱生活,曾经有20年,她每天也觉得眼前黑漆漆。
那是职业带给她的困顿。王一楠16岁考入上海戏剧学院,是那届云南考生里的唯一一个,不到20岁就开始演戏,她内心也有一种骄傲。但毕业却发现,自己始终接不到女一号的角色。看着同学们工作火热,自己却只能演小角色,她也慌张,也盲目追逐过,在云南多待几天就觉得自己要被时代的洪流甩下。
话剧曾是她的一个出口,因为「不需要脸大脸小,会演就行」, 也是她热爱的事业。影视行业的风向瞬息万变,起起伏伏,她能告诉自己的只有哪怕「大军压境」,人还是不能提前放弃自己,她读了硕士,最近又考入母校上海戏剧学院读博。低落焦虑的时候,王一楠就去菜市场。随着年龄逐渐增长,她越来越意识到生活的珍贵,比起自己永远被人挑选、被人比较,永远收入不稳定的职业,生活是唯一确定的东西。
一个演员在过去二三十年里经历了怎样的时代变化,又怎么理解家庭和生活,以下是王一楠的讲述:
「像我这样的演员」
接到《嫁金钗》,我也觉得观众难以避免拿小秦氏来做比较,所以一开始是拒绝的。郭虞凤在前期要全部隐藏起来,但我来演,一出场观众就不会把我当作好人,或者当成一个普通角色,肯定觉得我要干点什么。这不利于她的呈现。
我这个级别的演员,一开始我只是拿到郭虞凤这个人物的剧本,看不到别的角色部分。当下影视环境差,我能接到戏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我很久没有在影视圈拍戏,这个角色比以往找我的戏份都要多。我经纪人觉得这多难得。
副导演团队也和我商量,给我看了一部分剧本片段,看完我还是非常确认最初的感受,郭虞凤在里面有多重性,只要是我演她的多重性,肯定让人怀疑,我真的没有好招去完成她。
后来这个事已经过去,剧组已经开拍,经纪人又来跟我说,编剧给我写了一小段话,说她在写这个角色时脑子里投射的都是跟小秦氏有关的感受。这之前,我都不知道编剧是周末——《延禧攻略》的编剧。我这样的演员,人家能两次来找我,我有种诚惶诚恐,一口就答应了。
看到全部剧本之后,我发现郭虞凤的计谋是厉害的。如果小秦氏厉害的地方是捧杀,郭虞凤厉害的地方是四两拨千斤。她从来不出手,只是在现有情况下推波助澜,几句话足以把一屋子人给搅动了。谁都想演个聪明人。
进组以后,现在古偶戏定妆真的很可怕,9个小时。前一天我还跟孔琳说定完妆一起吃饭,她说我跟你吃不上饭,她定妆7个小时,我觉得不至于,结果真的就在一把折叠椅上坐了9个小时。
我的头发全是真发片,一层一层叠上去。古偶戏现在都这么卷吗?那9个小时我就想明白,索性不藏了,打明牌吧。从开始就让大家觉得郭虞凤是个不简单的人,我就让你们看看郭虞凤怎么个不简单吧。
郭虞凤身上最有意思的,很多人说她是一个恋爱脑。但更准确的,我觉得是她内心的自尊和骄傲。
订婚时魏瑾落跑新郎,从现代的意义来说,相当于喜帖全发出去,亲戚们都来吃喜酒,新郎跑了,这种羞辱是毁灭性的。她比小秦氏更惨的是,小秦氏对老爷还是有感情,只是希望老爷像爱大姐姐一样爱她。但郭虞凤对新的丈夫是生理性厌恶,这个男人她不但不爱,而是讨厌,还要给他生2个孩子。那种恨,人间炼狱20年。
有一场戏,她本来想去跟魏瑾玉石俱焚,结果发现魏瑾是一个那么好的人。跳开爱情层面,魏瑾这种人品是极其吸引她的,如果周芙没有改嫁,我相信郭虞凤会把他们的女儿照顾得很好。不止是基于对她爸爸的爱,更是对于她爸爸人品从心里的一种尊重。
结果周芙在魏瑾去拼军功之后改嫁给皇帝,这简直已经不是郭虞凤的个人恩怨。在她的道德层面和价值观里,她不能接受她把她的生活抢走,又辜负了这一切。她觉得这是命运的不公,老天不收拾你,那我来收拾你。
她身上有一种对制度、对命运的抗争,这是我喜欢的地方,生活和命运很多时候都是那样不公平,很多人觉得,凭什么?最后都就认了。但郭虞凤反手给了命运一大耳光。
郭虞凤和小秦氏,我本来不想拿这两个女性做比较,因为我觉得女性做比较的时候永远都有一种互相的踩踏感。如果非要说,小秦氏很早就从爱情的圈子里头跳出去了,她一辈子不受重视,被放在一个替身和备胎的位置上,那她就觉得,我让你们看看我的能力在哪里。她内心是一只鹰,如此的骄傲,她笃定自己的能力、视野、才华。但是她活成了秃鹫,命运没给到她机会。
这两个角色共同的地方都是缺爱。但凡给她们爱,她们的能力发扬出来会是另外一种形式,但也许战斗力没有那么强。因为缺爱,她们才会有滔天的恨意,这种恨意最终转化成了一种能量。
王一楠在《嫁金钗》中饰演郭虞凤
「以我本人的性格活不过三集」
小秦氏这个角色来找我时,其实我也犹豫过。我之前没演过坏人,不知道能不能演好。当时给我看过刘琳演的大娘子,我觉得大娘子挺可爱的,有我本人身上的很多特质,嘻嘻哈哈,活得跟个喜剧一样。后来他们说我演大娘子太年轻,又给我看了小秦氏的角色。
我最早有表演天赋就是模仿陈佩斯老师。那会儿他在春晚上演的吃面条、烤羊肉串很火,我就在家演给我妈看,逗我妈妈开心。云南电视台招电视艺术团,我跟着我姐去考试,在里头转悠,考表演的人不多我就凑过去看,心想原来表演就是这样啊。就跟我妈说我也去报个名,上去把吃面条和烤羊肉串演了一遍。结果一试、二试、三试全过了。
我就去了艺术团,开启了我文艺积极分子的路,以至于学校一搞活动就找我。我所有特长都特别乡野孩子,初中去艺校是因为我当时在合唱团除了高声部领唱还报幕,被老师看中觉得我有天赋。后来几个老师专门来看我,没看别的,就看我报幕,然后问我愿不愿意去艺校。
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很适合演喜剧。我生活中是一个特别粗枝大叶的人,老嘻嘻哈哈,以我本人的性格(宅斗)活不过三集。
这可能跟我家乡是云南有关。现在叫松弛感,以前没有比较,在上海这样精致的大城市生活久了,我才对家乡的认同越来越明确。云南人很喜欢坐在街边吃饭,路边有桌子绝对不会坐到店里去。家里吃饭也是一人搬个小凳子在茶几上吃。我爸妈现在来上海,高级沙发也是不坐的,一定是坐在沙发前面的小板凳上。
可能因为云南少数民族众多,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也没那么多精致生活,更尊重生命本体的样子,快乐要哈哈大笑,悲伤就嚎啕大哭。
我们云南人还喜欢逛菜市场,到每个城市我都会去菜市场逛逛。菜市场是我在人生最困顿的时候,最有支点的地方,也是最能温暖我,让我踏实下来的地方。
比如刚毕业那会儿,我非常困顿迷茫。我16岁就从云南考到上戏,是我们那一届唯一一个。在我之前那么多年,云南考进上戏的也只有一个人,我是第二个。这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情。对一个云南来的姑娘,上戏就是一个巨大的舞台,大家都是每个省挑来的天之骄子,我曾以为未来我们每个人都是男女主角。
我内心很骄傲。但毕业了发现工作不是这样。尤其演员,不是一人发你一个戏去拍就好。很多时候大家应聘一个角色,不止看你条件好不好,也看你合不合适,随机性太强。这种随机性带来的就是不断的自我否定。
三五个人一起,就你没选上。大学刚毕业的年纪是无法面对的,能接收到的就是你不行,你是被弃置、被淘汰的那个人。我记得当时每次坐出租车我都问司机,什么是幸福?我都没想过成功,我只是觉得我失去了快乐的能力。我不知道该怎么规划自己的人生,永远在等待,在被否定,被比较。你拿到一个角色是女十号,同学拿的是女一号,即使你有这个功力上,但你跟人家天壤之别,完全不可能由自己掌控,通过努力也无法达成。
所以每次焦虑,我就去逛菜市场,买个小葱,买个新鲜番茄,炒个鸡蛋,吃一顿美味,就会觉得踏实一点。那是一种真正的获得,而且是兜里的钱可以解决的。
王一楠在《知否》中饰演小秦氏
生活没有下脚的地方
消化毕业后的低谷,我经过了至少20年吧,逐渐接受了演员这份职业是被挑选、是需要等待的,这个职业属性就是如此,我越发清楚这一点,也是一种历练。
我以前对自己的容貌从来没有在意过,我一直欣赏的是能力很强,性格很好的人。也可能因为我姐姐长得好看,我是调皮得要死,拉着小孩翻墙上瓦,从来没有被人表扬过好看,所以从小我好不好看的纠结已经被消化掉了。
但刚毕业工作那会儿,我开始对自己的相貌脸型有纠结。在学校里就已经感觉到了,长得好看的、脸小的,他们机会更多。甚至连创收拍广告也是,长得好看才有机会。
虽然现在已经不会在意,但那个时候觉得这是接到戏的唯一路径。我属于小圆脸,很容易长肉,稍微胖一点就在脸上。那时候大家都说上镜要瘦,我就吃苹果蘸老干妈。对云南人来说,光吃苹果太难吃了,我喜欢吃辣的,就把老干妈舀一勺在苹果上。身上是瘦了,脸还是那样,完全没办法。
20多岁我对云南还没有那么强的认同感。每次回家乡都呆不住,云南太慢了。我要着急出来打拼。每个人都在热气腾腾,一听同学又进这个组,那个组又开机了,也没有人来问我有没有什么时间,哪个角色有没有兴趣。
我不断在等,看手机是不是响了?导演是不是给我发信息让我去试镜了?如果没有机会,是不是要想办法跟人聊天去问最近有没有戏?没准就会碰到。生怕多在家安逸两天,就被时代、行业、工作、被所有的洪流给甩下了。
那种慌张是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年轻的时候总是在追逐,其实很盲目,也不知道在追啥,但就是怕错过。刚开始以为刚毕业,很快就会过去,我给它的定义是一种「成长的烦恼」。但后面这种烦恼一直没有消失,只是我越来越适应。我很感谢我有一个出口是演话剧,话剧不需要脸大脸小,会演就行。这是我觉得救命的地方。
王一楠
但压力也会出现在家庭内部。我和高鑫在一起之后,他演了《情深深雨濛濛》里的尔豪。他那个时候在台湾的经纪公司,称演员为艺人。到现在我都挺抵触,我觉得演员就是演员。当他成为艺人之后,好像一个时代的分野,对演员的要求开始变了。
演员开始有了很多复合型功能,大家都在追求这个,并且都告诉你这是对的。我有点懵,也觉得要努力赶上,但不知如何下手,这是我过去的努力里没有的。为了适应行业的变化,我尝试让自己更有明星范一些,穿着礼服打扮得美美的,参加一些明星的活动。
但后来发现,那并不是我想要的。我现在依然可以穿着漂亮的礼服,参加各类活动,不过我非常清楚,那并不适合我,更不是我。现在再看我当时买的「时尚」衣服,真的很好笑,我怎么会买这样的衣服啊。那不是我的强项,我非常清楚,我要在一个特别松弛的状态里,才能够展现出我的好。
但夫妻两人干同一个职业,机会的不平等会直接放到眼面前来。同行就一定会被比较,心理感受其实挺微妙。没有什么太好的平衡,就是努力工作,有机会就猛猛干。我和我丈夫可能他是一个大戏,我是一个话剧,或者一个小角色、小综艺,这点收入不能和他相比。
虽然他总是说,我是我们家的艺术家,安心去搞艺术,他可以养家。但在我心里,他的收入是他的。这两年我做短视频也是这个原因。他一直在外面拍戏,我们有时候为了孩子读书搬了新家,他都不知道新家的地址。出去拍戏的时候是一个家,回来以后换成另一个。
而我没有戏拍。经常不拍戏,能找到我的角色就越来越边缘。我又是一个热爱创作的人,团队的人就说可以拍短视频记录生活,有收入能养活自己。我觉得我还是要具备养活自己的能力。
王一楠和丈夫高鑫图源王一楠视频截图
永远不要放弃自己
我很喜欢小秦氏身上的一点是「搞事业」。她的才华、智谋、全局观,对每一件事和朝堂的反应,在我看来就是事业心。孩子也是她事业的一部分。放在现在的话,肯定是董明珠啊,搞个500强。
我妈妈从小对我的教育也是,女孩子任何时候都要有自己的事业,永远不要靠任何人,永远都不要放弃自己,这对我和我姐的影响非常深。
这么多年我其实没有刻意偏向话剧,任何一个戏,只要是角色够出彩,无论戏多戏少我都会想演。早些年我演了很多情景喜剧里的打工妹,虽然都是小角色,但每一个我都很喜欢。她们身上苦中作乐的精神特别能打动我。我喜欢演人物的瑕疵,喜欢小人物的生动,不太喜欢演高光和伟大。另一方面,我也觉得表演这件事,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我不会因为我只是一个背景板就可以不演。
2000年,王一楠出演《男人不难嫁》
大学时候作为实习生我在南京拍过一个戏《天地娘心》,有一场哭戏,爸爸病了,剧本要求我抬头的时候还不知道,低头的时候眼泪就酝酿,再抬头眼泪出来。我没有任何经验,不知道这样的话其实在前面就应该准备了,我是按照剧本到了这一刻才酝酿。可是抬头,眼泪没有,再抬头,还是没有。全剧组都在等你,心理压力一上来就更没有。最后给我上了催泪弹,像风油精一样,辣得不行,完了眼泪啪啦啪啦。
这件事对我的冲击非常大,我意识到做演员不能到了现场才去完成你的戏,那是对所有人劳动的不尊重,对自己的不尊重。那种所有人都在等你的压力是一种羞辱。我感受到的是一个演员应该具备怎样的自尊。
剧组很保护演员,不会说你,但是大家都在等你,就会有种被人瞥一下的感觉,很羞耻,觉得自己不专业。我以前没觉得自己那么骄傲,那之后,我这辈子的哭戏都不需要任何帮助。导演说好了吗?一般就是好了。
我之前演《底线》里的王秀芳,那绝对是一个镶边的角色,但我很喜欢她,她身上有太多中年人的不甘和无奈。中年职场你啥也不是,已经没有任何晋升空间,甚至要被比你年轻的人管着,听他们吆五喝六。这些人身上我能感受到那种劲,储存了生命很多的酸甜苦辣。
王一楠在《底线》中饰演王秀芳图源剧集《底线》
有一场戏是我们在开会,所有领导靳东什么的坐在前面一圈,我们剩下这堆人在后面小凳子上坐着,大家都面无表情,但我会有反应。领导说的话我既不忿也不怨,王劲松老师坐在旁边就说,真好,就是有点缝都得留住。
我没有想过我是要在缝里把这个戏留住。我是觉得一个好戏,从来不是只有男女主能让人记住,特别是群戏,怎么能让每个角色都出彩,是我一直琢磨的。王秀芳作为一个中年人,听领导说话,心里知道他们都是站在上面净说些没用的话,我们底下真正执行很难。但她又会忠实地去完成这件事,这就是一个中年人的真实反应。
《嫁金钗》的时候,拍的每一遍我也都在那个状态里。有个年轻演员过来问我,说姐这个镜头带不到你,但我跟他说,我演的每一条都是凭着我的感受,我感受到哪了就做到哪,不会因为带不到我我就不演了,这样你想好好演的时候,未必演得出来。我也不知道戏播出是什么样,那不是由一个演员说了算的,我只能是别给自己留遗憾。
中间为了获得更好的机会,一度我们全家搬到了北京。在影视行业,所有好的机会会先在北京找一轮演员,再去上海找,我觉得北京的机会会更多。
当时我刚生完孩子,有种职业上想复出的欲望,觉得再不努力就没有机会了。拿到一个本子,我发现戏份重的角色越来越年轻,前五前六女性角色都是年轻人,跟我年龄匹配的越来越排到很后面,能够施展的机会越来越少。我也会有种紧迫感。到北京后,我尽可能不跟人说我生完孩子了,担心会有影响,人家觉得你拖家带口。
但职业机会也没有更多,因为一开始不在北京这个圈子里,我们要慢慢熟悉新的环境并不容易。
那之后,我就重新去读书了。也不能说是对环境的对抗,学习是我梳理自己困惑的过程。因为在北京接触到一些戏,我发现自己从技术层面还可以更强。当时我34岁。本科时候我才16岁,老师讲的很多东西我还不能理解,比如台词课分析人物讲到人性的复杂,我的阅历非常浅显。我就想把工作中的经验、感受回来重新梳理一下,做一些技术上和职业上的突破。
我印象很深,那时候发现年纪不饶人。我以前是考试型选手,记忆力非常好,到了34岁,脑子里杂绪太多,第一次意识到考试好难。前几天完全拉的通宵,进考场脑子一片空白,看到试题又熟悉又陌生,简直疯了。走出考场,我老公看见我就说,我像一只母狮子,考得脸色煞白,头发炸毛,很暴躁,我说谁也别跟我提这个考试。我以为没考上,最后发现比分数线高了1分,我很幸运。
当时家在北京,但我回上海念书,每周日晚上坐一宿火车,早上去学校,读完周五晚上再回来。可能从小接受的教育,读书是人生最重要的事,硕士毕业,确实会有心安的感觉,自己的表演得到了更清楚的梳理。
王一楠在《嫁金钗》片场
陪读妈妈
后来女儿读公立小学,户口在上海,我们又全家搬回上海。其实拍完《知否》,我有很长时间没接过戏。因为女儿小升初,非常需要我的陪伴,我整个重心转移到了她身上。
她初中时我已经明确意识到,小学阶段我对她的陪伴没有那么成体系,影响了她进入初中的学习习惯。初中再不陪她,以后会耽误很大的事。
当时有件事,上海的小升初那会儿还是需要考的,后面才开始要摇号。当时学习成绩好的孩子,学校一早就会来电话让去面试,我们都没收到。那天晚上10点,这件事马上就要结束,心仪的学校眼看就跟我们没关系了,我才意识到,梦校不是大学才有,小升初就有了。我当时都觉得我不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完全没心思。
直到11点半,我们母女俩已经上床,非常沮丧,终于收到了老师的电话,问我们有没有时间去面试,我都快哭出来了。那个时候我就特别确定,要把生活重心转移到孩子身上,这个机会来之不易,后面战斗会更加激烈,她非常需要有人鼓励和陪伴。
《知否》播完,的确有很多机会找我,中间也拒掉了一些角色,遗憾当然是有的。人家剧也播了,演得挺好,我看的时候确实会想,要是我演,我会这么演。刚开始会有一点心痒痒,但现在女儿有很多很多话想跟我说,遇到什么事情都很愿意分享,她总觉得妈妈很棒,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人生的一个阶段不是只有一样东西。工作或者表演是我非常热爱甚至挚爱的事情,但这不是我人生的全部。
我记得那会儿问出租车司机什么是幸福,有个大众的师傅,乐呵呵的,到现在我印象都很深。他穿一个白衬衫,看起来五十多岁,说最开心的就是下班把挣到的钱交给老婆,女儿会说他辛苦了,老婆再烧两个小菜一起吃一吃。他是发自内心地开心和幸福,一下子感染到我。
但当时我的生活还没有建立,那种感染只是一种情绪,眼前还是一片黑漆漆的。后来慢慢地,起码有个伴,遇到不如意的时候可以跟他说一下。再慢慢地,家里买了一个新的锅,煮了新的米饭,洗地机挺好用的,买了个花瓶,插了个花都会给我带来快乐。这种一点点的踏实,反倒给了我很多的养分,让我稳定下来,有勇气去啃那种痛苦,在职业的痛苦里掺进去一点糖。
我也是上了年纪之后,对真正想要的东西越来越明了。演员最大的养分和学习的空间其实就是生活。我开始越来越爱回云南,回家就有一种储存战斗力的感觉,那种能量可以拿到上海、北京来使用。比起我的职业永远被别人挑选,永远被别人觉得不好,永远收入不稳定,家里热热闹闹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有了孩子之后,这种感觉会越来越好。随着她慢慢长大,我们的母女关系越来越是我理想的样子,平等,她越来越理解我,我也越来越把她当做一个大人看,理解和尊重她的选择。
现在我女儿老在教育她爸爸。我丈夫是一个做家务不多的人,你叫他做他可以,但确实眼里没活。我女儿老跟他说,爸爸,这叫隐形家务,知道吗?你的精致生活,为什么回家就能吃上饭?因为有人把饭都给你安排明白了。我丈夫也愿意接受。
其实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在克制自己,我知道我的期望和失望一定会投射到孩子身上,我得承认。我还揍过我闺女,揍过女儿之后我非常后悔,但我会非常清楚跟她说,我也是个人,你做这个事我也会不高兴,我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什么是正确答案。
只有理解情绪才能包容情绪。对与错,咱谁不知道。所以我们现在彼此都能共情对方。唯一我想左右她人生的,就是不想让她干演员这行,不想她再为生存这件事那么焦虑,希望她可以有更广阔的选择。
王一楠带女儿来看自己演的话剧,女儿看哭了图源王一楠视频截图
不要成为时代的老炮儿
作为演员,我能感受到环境的变化是非常快的。《嫁金钗》是我第二次在横店拍古装戏,很久没拍这么重角色的戏,定妆一坐9个小时,我也慌。所有东西都跟我以前不一样。
拍《丰园餐厅》那会儿,演员都在一个屋里呆着。在上海拍戏不提供住宿,会集体早上从上影厂出发,在剧组一起拿早饭,没有那么多的工种分隔。现在拍戏之前演员有时候互相看不见。这有个致命的问题,演一家人的话,是需要台下熟悉一点,这种熟悉和亲切会自然而然带到现场去。剧本的文字只是骨架,剩下要自己添肉,添完肉之后添皮,还得点痣,这个东西怎么下手,在于你跟他的熟悉度,任你再专业,缺这个东西也很难办。
现在剧组叫精细化管理,条件确实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吃饭也没有专门的桌子椅子,蹲在马路牙子上一发饭就吃了。现在演员有专门的休息室,天冷有小太阳取暖,干纸巾、湿纸巾、有桌椅,演员不用再和之前一样自己带了。现在工作时间更长,每个部门协调更加工业化,统筹会统计得非常精密。
这是工业层面。创作层面的话,随着社会大环境的变化,现在大家更有边界感,演员之间的边界感也比之前强了。可能我这个人比较老派,我更喜欢大家围坐在一起讨论角色,讨论人物关系。也可能是排话剧的原因,大家在一个排练厅里要聊各自怎么理解这个人物。你得知道你的对手怎么理解,打算怎么演,你就知道需要怎么跟对手演员配合。但现在剧组很少这样的机会。我一般都主动去跟对手演员熟悉,打破这种陌生感,让现场更松弛。
每次演完一场很好的戏,我就很高兴,好像一下子找到了支点。《嫁金钗》里有句台词,「救我一命,害我一生」,是我自己加的,我就觉得这里得有一个东西往上推一把。我很沉浸在表演、创作带来的快乐里。
图源剧集《嫁金钗》
现在大家都在讨论AI,AI对各行各业都有影响,我们也不例外。我们不能对大环境做什么,但是大军压境,如果我们觉得要输了,就不拼命,那就不攻自破了。我可以把能做的事都做好、能演的角色认真对待,结果可能就不是想象中惨败的结局,起码不会有遗憾。观众也会追求更好的内容。
今年我又回上戏读博。可能是陪女儿备考的时候,她读书也唤醒了我的需求。这个阶段有个问题很困扰我,话剧很多国外的本子,经常被观众说翻译腔重,汉化不好。但这本来就是国外的戏,跟我们的文化不是一个东西。虽然人的复杂,对人性的认同是一样的,但国外的表演方法都在服务于西方的文化表达。我觉得我们得有和自己文化表达相匹配的表演训练方法。这件事情上,上戏已经摸索了10年,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有这个使命,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往里添一把柴。
这两年我还演了一个话剧《女孩与男孩》,讲的是性别议题,始终在探讨两性关系里的权力,有权力的地方就有暴力。我之所以接这个戏,首先是一个女演员40 多岁能接一个单人剧,那当仁不让,赶紧上去抢,抱住这个大饽饽。演独角戏是每一个话剧演员职业梦想的巅峰时刻。
其次我一直对性别议题没有特别强烈的感受,但有次在职场里跟男生发生了一次正面的交流和碰撞,我才越来越理解我团队里二十几岁女孩子们的困顿,以及她们想不婚的各种原因。我丈夫一直很尊重女性。我后来还跟我丈夫说,我应该谢谢你妈妈。尊重女性这不是我丈夫的优秀,是他的妈妈、我的婆婆的优秀,他妈妈从小就让他知道女孩子和男孩子一样,是应该被同等对待尊重的。我觉得话剧应该具有一些批判性和思辨性的东西。
到了这个年纪,我觉得我女儿带给我最大的影响,就是让我要去拥抱新时代,不能做一个时代的老炮儿,不要成为一个老登。
最近我生活里最大的乐趣,就是孩子上大学了,我跟我老公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享受生活,不像以前心事那么重。以前在外面吃饭,老惦记着早点回去,她要写作业。过去12年我当妈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快点快点」、「赶紧赶紧」。
有时候晚上俩人躺床上,她终于可以跟我说说话了,我都说不说了不说了,不是着急的事以后说,抓紧睡眠时间。形容陪读妈妈有两个字,都不是焦虑,是焦心——心永远有烧焦的感觉。现在被释放了,有时候都觉得这种快乐你不敢相信。
王一楠主演话剧《女孩与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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