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各位好,过两天要出门,开启一场新的游学旅程,一走几个月,临别很不舍,这两天就多陪一下家人。今天不写正文了。 再说昨天《 “蓝色浪潮”之后,美国的“反向特朗普”时代即将来临 》一文,写起来费了一番功夫,不过反响不及预期,也许是延伸昨天的话题,写的稍微深了一点?或者这个话题受众有些疲劳了?总之,也决定歇一歇。 记一下今天值得一说的三件事吧,一则是开车送了一位不远万里来济南看我的朋友,上一次游学旅行中认识的。游学这个工作,我一直觉得我在游学课上讲的并不如我写的那么好,更重要的作用,也许还是和那些笔谈已久的朋友见面,许多见面都是一见倾心,毕竟三观与义气都比较相投。我还是很受用这种感觉的。 可是感动之余,内心又有一些矛盾 ——因我毕竟是一个要以文字立身的人,流连于太多的应酬唱和,又害怕影响了写作的质量。总之是种很矛盾的心境,但这种心境也让我一方面吝啬、又另一方面更加珍惜与朋友的相聚。我私下里轻易不见读者,但见了,就有一种依依惜别之情。 其二,是另一位支持我多年的朋友,又发了长文与我谈心,分享她自己人生体悟的同时,嘱咐我人生规划的多条建议, 1 、 2 、 3 、 4 、 5 。每一条都很长,看的我非常感动,临到最终一句,还说:小西,明天就立冬了,别忘了吃顿饺子,犒劳一下自己。我看了很温暖。 还是那个问题,我平时忙于写作和阅读,微信上与人闲聊的时间也真的不多,不仅攻击谩骂我一般无暇回怼,很多友善的朋友的这样的长留言,我很多也都只回一句 “好的”、“多谢”。乍看一下甚至有些敷衍,但其实我真的非常感动。进而新生一种愧疚,就像朋友万里而来,我却只能陪他同游半天一样,最后能以把他送去车站,表达自己待客不周的心情了。 第三件事,是我收到了另一位朋友送来的一箱大闸蟹,本来我说,我马上就要动身了,您不必相送,朋友一定要送我,还说你走前一定来得及。今天收到,果然。螃蟹还没有吃,但善意已经感受到了。 这三件事,都在同一天发生,给我的感觉是一样的,这世上有太多的善意,我们无法酬答,为了那些善良的朋友,我们应该开心的活下去。 我小的时候跟着那时候的风看了许多所谓 “世界名著”的书,让我印象最深的,却是契科夫的一部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的小说《学生》。
那本书里讲一个神学院的学生,可能是叫伊万吧,我已经忘却了。他在一个初冬寒冷的黄昏里打猎归来。又冷又饿,看着穷困的乡野,伊万心情很糟糕,他充满了绝望,他悲哀的想:这个世界、这个国家就是这样的,留里克时代是如此、伊凡雷帝时代是如此、彼得大帝时代是如此,如今还是如此,世道都是这样寒冷、贫穷、荒凉的,人情就是冷漠的,这种寒冷与孤独是过去有、现在有、将来也会有的,生活不会变好。 他路过一个村庄,看到一个农家院里,一对母女在烤火,他跑过去求能在火堆旁暖和暖和,农家母女非常热情的招待了他,于是,可能出于神学生的本能,他讲起了圣经里那个古老的故事 ——耶稣被犹大出卖的那一晚,鸡叫之前,面对罗马士兵与法利赛人威逼,大使徒彼得三次不认耶稣。 伊万 讲得并不华丽,只是平实地复述。但当他讲到彼得在鸡鸣时突然 幡然悔悟, 跑到外面去 “ 痛哭流涕 ” 时,那个历经生活沧桑的老妇人瓦西里萨突然开始抽泣,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 而她那平时有些粗鲁、受尽丈夫家暴的女儿,也用一种极其温柔、专注的目光凝视着他。 然后伊万就 告别 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 可 在渡河的时候,他的灵魂里突然掀起了巨大的欢乐。 因为他想到 , 那个 一千九百年前发生的 故事 ,居然跟现在这个荒凉村子里的两个农妇有关系 —— 因为她们全身心地 共情着、关怀着那个故事中的 彼得灵魂 所受的痛苦。 是的,虽然历史如此、现实如此,但人性终究还是有救的,因为这共情与善意是长存的。伊万心中被巨大的幸福感和希望所充满。 俄罗斯这个民族,尤其是它的文学家,比如契科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批人。真的是离我们精神最远的一个族群。你看这篇《学生》,翻译成中文其实也就是千把来字,而虽然我已经冒着曲解的风险,用最通俗的语言转述了它的梗概,可能许多人听完后还是云里雾里 ——这什么呀?老太太为什么哭?伊万又为什么感动,内心深处为何又重新燃起了希望?这到底什么和什么?俄罗斯知识分子的思维复杂而又神性,与中国经世致用的思维方式相距太远了。 但事实上,这据说是契科夫自己最满意的一篇小说。 契科夫甚至说:这篇小说里有他一生写作的秘密。 他说: “真与美,引导了人类在尘世间和花园里的一切生活,这种追求直到今天,也依然是连续不断的。它始终构成了人类生活和整个地球上最主要的东西。” 可是即使这样解释,很多人还是不会觉得这篇小说有多么重要。十九世纪末的俄罗斯,似乎有太多东西更像是 “重大问题”,比如西方派认为俄罗斯应该改革政治体制,甚至激进派觉得应该推翻沙皇、哪怕是暗杀、搞爆炸。而斯拉夫派和民族主义者,则觉得沙俄担负起了复兴整个斯拉夫民族的伟大使命,东正教精神要拯救全人类,从理论或道德上对抗西方,才是这个时代知识分子的天职。 在这种背景下,契科夫写这么一篇东西,还将之视为最钟爱的作品,就更莫名其妙了。 但是,若我举另一个更尽人皆知的例子,你也许就懂了。这篇小说像什么,或者说,它很可能启发了哪篇作品呢?鲁迅先生的《社戏》与《闰土》,还记得这两篇作品末尾是怎么写的吗? 在《故乡》的末尾, 鲁迅 写到他与闰土那层 “ 苦闷的隔膜 ”,却又笔锋一转,写到他儿子与闰土儿子的友情,说 : “ 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 而在《社戏》的结尾,经历了一整晚的周折、平庸的戏曲与归途的偷豆之后,他却留下了那句 莫名的 感叹: “ 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 —— 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 鲁迅是翻译过契科夫的,我总疑心……不,我几乎可以肯定,《故乡》与《社戏》的这两个结尾,就是仿着《学生》写的。
那时的中国,和 19 世纪末的俄罗斯 很相似 。辛亥革命之后,中国 也 面临着无数 “ 重大的宏大叙事 ”的争夺 :是走改良还是走革命?是全盘西化还是尊孔复古? 宋教仁遇刺,张勋复辟、曹锟贿选、段祺瑞开枪、军阀混战,而所谓的 知识分子们 则劣根性不改,痴迷于 在报纸上 党同伐异、嫉贤妒能 , 口号一个比一个更激烈,流血一次比一次更极端。 “两头受气”的鲁迅的心情,和那个神学院学生伊万(更确切的讲,是契科夫本人)是一样的绝望与痛苦——这个世界、这个国家就是这样的,留里克时代是如此、伊凡雷帝时代是如此、彼得大帝时代是如此,如今还是如此…… 可是,当他们把目光从宏观落回微观,当他们看到炉火旁宽容圣彼得的怯懦、为他的苦境流泪的老妇人,当他们看到水生、阿发、闰土,当他们想起篝火旁的温暖、罗汉豆的甜香、人间最朴素的善意的时候,他们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希望。 人性的希望,是在这里获得的,是在微观的善意里,而不是在宏大叙事中体现的。这就像我昨天和那位到访的朋友品评当代的一批作家与思想者,说到最后我和他说了一句:您发现了没有,真正学问做得好、人品也好的,本质上其实都是些日子人。 这不奇怪,让我想起了《无权力者的权力》一书中,哈维尔的那个论断: “真实的生活,就是抵抗暴政最好的手段。” 哈维尔在那本书里 提到 过一个 著名的 “ 蔬菜店经理 ”假设 : 捷克的特殊年代, 一个蔬菜店经理 迫于压力 在橱窗里挂出了一幅 宏大叙事的 口号 ,那 他挂这个口号,真的因为他是个笃信某种宏大宏大叙事的狂热信徒吗? 其实不是。他只是为了生存,为了在这个庞大而严酷的体制夹缝里,安安稳稳地卖他的土豆和洋葱,做一个不被找麻烦的 “ 日子人 ” 。在这个看似荒诞的举动背后,蕴含着一种最朴素、也最坚韧的生存哲学:在那些无法抗拒的庞然大物面前,普通人最真实的追求,不过是维持自己微观生活的体面、延续人间最基础的温情与善意。 而只要这善意与温情在,这世界就还有希望。 留里克时代、伊万雷帝时代、彼得时代,毕竟是不同的,时代终究在往前走。而思想与舆论的混乱和恶意,终究的也只是过眼云烟,人性中善良的底色仍在。 那个 不远万里来 见我一面的游学旧友 , 那个在微信里洋洋洒洒留下五条长长的建议,最后却叮嘱我 “ 明天立冬别忘了吃顿饺子 ” 的 朋友 ;还有那个硬要掐着时间,把一箱大闸蟹送到我手里的 兄弟 。 我想为他们,写一篇《学生》、《社戏》或是《无权力者的权力》,以资感谢,可我笔拙,究竟写不出。就算写出来,也无非那个意思的重申罢了。 那就以这篇解读这些作品的文字,作为回复。 今天,也是我写这个公众号整整六年的纪念日,这六年,我的写作与生活,历尽坎坷。 可人性深处的善意在,这世界的希望就仍在。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 今天的配乐,是柴可夫斯基的《如歌的行版》,愿您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