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精神分裂的妈妈买了个智能手机
每
不好惹的温柔 不好惹的温柔约 9 分钟
不好惹的温柔 不好惹的温柔约 9 分钟* 长文预警 *
我是3月15号决定给妈妈买手机的。
那天中午下班回来，妈妈没有像平时一样在厨房忙碌。而是煞有介事地抛出一个问题：“外面有个地方扫码送鸡蛋，别人的手机都能扫，为什么我的手机不能？”
我感受着妈妈失落的语气，想起小时候想要玩具却不被满足的自己。我和她现在完全反过来了。现在我很像一个权力很大的家长。妈妈则变成那个需要向“家长”提需求的孩子。
我笑着说：“你的手机是老年手机，所以不能扫，智能手机才能扫码。你要喜欢回头也给你买一个智能手机。”
妈妈没有接茬，继续刚才的叙述：“他们很多人都去扫码领鸡蛋了，说是用手机扫1块钱，就给5斤鸡蛋。给人家1块现金到手里都不行，必须是扫码！”
我说：“扫码得小心，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很多人扫码被骗走很多钱。”
妈妈迷茫地看着我，“是吗？”似乎智能手机、 扫码这些词都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扫码怎么和被骗能关联到一起？她想不明白。她悠悠地去端饭，似乎还在努力确认扫码和被骗之间的关系。
妈妈今年70岁了，1987年就得了精神分裂症，多年来间断服药，如今仍然有幻听幻视症状。受疾病和药物影响，妈妈的认知功能明显受损。她不会自己关窗户，不会开关洗衣机，自己打不开油瓶子。每次只要有人敲门就很害怕，总是像遇到危险一样马上呼叫我。
不仅如此，妈妈的疾病本身还严重影响着身边人对待她的方式。妈妈犯病时扔过现金，砸过电器。有几年妈妈和哥嫂同住，妈妈砸了很多路边摊。哥哥本来觉得妈妈不是正常人，自此对妈妈的权利更加限制。哥哥反复提醒我，不要把她当正常人，给钱的话不要给太多，一个月200就够了，她会乱花的。我也因此常常忽略妈妈的需求。
好几年来，半夜总听到妈妈拍打东西的声音，我一直以为是妈妈在犯病。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命令性幻听会导致一些正常人不理解的举动。每次听到都很无力很烦躁。直到最近我深入问她，才知道是嫌枕头太矮在拍枕头。她只是把枕头里的荞麦皮都拍到中间，堆高一些。当时惊诧于自己对妈妈需求的漠视，马上花300块钱为她买了一个枕头，从此以后半夜不再有拍打枕头的声音。
现在要不要给她买新的智能手机呢？我每月收入5000块，房贷2400块钱，妈妈没有任何财产，每个月养老金187块。要不要买一个利用率可能不高的东西呢？她 很有可能 会像用老年手机一样去使用智能手机。我一直在犹豫。从3月份开始，就开始查阅各种千元及千元以下智能机，合适的马上收藏在购物车里。
转眼9月份了。自己兼职赚了1600块钱。妈妈听了很开心。我说给她买部手机。她更开心了。可是，买500的还是1000左右的呢？很有可能，她连打电话都学不会。其实是个智能手机就行了。可想到这是妈妈的第一个智能手机，还是决定买一个1000块左右的。我花了好几个晚上，在各种购物软件上比价，最后选定了一款性价比最高的手机。
下单就告诉了妈妈。她看起来非常期待。
第二天上午10点多，手机到了。我正好在家。收到后马上把旧手机里的卡拿出来，放到新手机里，下载好了微信等常用软件交给妈妈看。
妈妈没有马上接手机，而是眼神闪躲，在她的卧室和客厅拿着手机的我对话：“你用这个新手机吧，妈用你替换下来的旧手机就行”。
妈妈70岁了，“不配得感”还是这么强烈。有一瞬间也想到自己拿这个手机当备用机，让妈妈用我的旧手机。可是这个念头很快熄灭了。我答应过她给她买手机的，而且妈妈都70岁了，操劳半生，就因为她是精神分裂症患者，难道一个新的智能手机都不配拥有了吗？
“我有的，给你买的，你用就行。而且这是我兼职赚的钱。”我说道。边说着边把手机递给她。
首先教她怎么开屏，怎么锁屏。本来是要设锁屏密码的，想到她使用困难，没有设密码。可是她怎么都划不开屏幕。每次她点手机时都感觉下手非常重。手指划向手机屏的一瞬间，总是duangduang响。锁屏时我更是心惊胆战，她摁侧键就像生怕那个键不管用似的，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那个侧键身上。我很担心她把那个侧键摁进手机里。
然后教她怎么用微信。先加好了我的微信，便开始教学。首先教她认识微信，一定要找到那个绿色泡泡。然后给她示范如何接打电话，绿色是接，红色是挂。
我们分别站在客厅的两头，听着手机里面的二重唱反复演练。她还是老习惯，总是把手机放在耳朵上，我告诉她可以看对方的样子，应该放到脸前。她似乎觉得不得要领，我要出门前又叫住我：“你再给妈打一遍，我再看看。” 于是又演练了一遍。
晚上回来，继续智能手机的学习。妈妈对于学习智能手机这个事情很上心，而且压力很大。这智能手机似乎代表了另一个世界。吃完饭马上开始教学。
演示了三四遍。我让妈妈自己研究一下，自己到电脑旁写文章。
正认真工作呢，妈妈揣着手进来了。
“你给妈写到纸上行不行？”
我看她这么认真，真的很想笑。感觉妈妈不再是别人口中那个“疯子”，而是一个有需求有追求的人，一个正常人。我说：“可以，你拿纸和笔来。”
她很快拿着一张A4纸和一支笔进来了。她又说一遍：“你帮我写下来。每步都写清楚。妈多看两遍就记住了。
我边笑，边帮她写。她反复叮嘱，不要写连体字。
我写道：“第一步：开屏（记得用指头肚子上的肉）
第二步：找到绿泡泡
第三步：用手指点开绿泡泡
第四步：点＋
第五步：点视频通话两次，接通。”
妈妈像小学生一样，拿着A4纸逐字阅读。可是，实践和理论的鸿沟似乎太难以逾越了。妈妈总是卡在我想不到的地方。不是找不到绿泡泡，就是找不到＋号，要么就是划屏没有反应。
讲几遍我也没有耐心了，我说你千万不要着急。多学几次就会了。而且这手机很难坏。你想怎么点都行，别压力太大。她看我不想教了，也不再缠着我问。
我给她加好了哥哥，二姨，还有其他几个人的微信。妈妈挨个儿打电话给他们。第一句话都是“我闺女给买上新手机了”
那边哥哥的情绪和妈妈的兴奋并不相衬：“哦哦，挺好。” 哥哥欲言又止，“买了个新智能手机吗？”’
妈妈在那头兴奋地应道：“是啊，你妹妹做公众号，赚了1600块钱！”哥哥只是无言。
晚上妈妈出门遛弯了，我自己在卧室写东西，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开门发现是哥哥，把哥哥让进来，转头又坐在电脑旁。我总觉得他又要管理我。
哥哥在客厅靠近我卧室的一侧活动。但是没有要求我出去。我等了几秒。他终于开口了。
“我看看你给妈买的手机，多少钱？”
我说：“在茶几上，900多”。
“没必要给她买新手机，她会玩什么呀？最多刷个视频，用你替换下来的二手手机就行。”
“我那手机就是因为卡顿才换的，当时我买的时候才1000多，用了两三年，早不好用了。她本来就不会用智能手机，还用个卡顿的，那怎么用啊。”
“能有多卡？她又不会玩，用不了几次。”
我忍不住说出了一句复仇般的语句：
“爸爸当时就想要一个新手机。”
这句话没有骂人，却比刀子更尖利。空气瞬间凝固了。
曾经哥哥是我最信任的人。爸爸去世后，我和哥哥渐行渐远，四年来，每当需要两个人独处时，我就很快逃开。我觉得爸爸没有得到公平对待，我很埋怨哥哥。这句话只是我四年情绪的一个小小切口。
4年前的8月份，爸爸查出胰腺癌。当时医生给爸爸制定了化疗方案。我记得7天化疗一次，每次都需要在医院住一宿，次日归家。
爸爸很喜欢刷视频，所以我让爸爸带着智能手机去化疗，这样不会太孤单。可是我们一直给爸爸用的是老年手机。爸爸的住处放了一个智能手机，是嫂嫂替换下来的，而且里面没有手机卡。一直以来，爸爸就是靠刷这张没有手机卡的二手手机取悦自己。
现在要出门住院，不一定有wifi，最好帮爸爸把流量卡和手机放到一起。我马上决定给爸爸办一个流量业务，问了一下，一个月30块钱。哥哥马上否决了，他说不划算。没必要办。
次日，我正在玩手机，爸爸突然说：“这个手机声音特别小，都听不着了快。”爸爸说的是他的那个智能手机。我拿过来听了听，确实声音很小，即使音量调到最大，也像被捂着一样。我马上下单了一个1000块钱的手机。
手机到了以后，交给爸爸。他很生气地说：“你买这个干啥，我用这旧手机就行。”一直说让退了。哥哥看到后，说爸爸的手机有声音，并不小，没必要买，也让我退了。
爸爸本来说话声音比较大，似乎有点激动。强烈要求退货。哥哥说没必要买后，爸爸的说话声音突然变柔和了，似乎在内心确定了什么：“闺女给爸爸退了吧，爸那个能听见。”
我说：“那个旧手机本来就是嫂嫂用的替换下来的，如果没有问题她也不会替换啊。就是声音小，为啥不换新的？”
哥哥还是坚持声音并不小。而爸爸一直坚持让我退手机。一气之下还是把手机退了。
如今遇到同样的场景，我不知道哥哥是不是还想要一个同样的结果。
我说：“爸爸当时就想要一个新手机，声音小得听不到了快”。
哥哥说：“他手机没坏啊，能听见啊。现在还挺好用，别说几年前了。”
我说：“就是小了”。
哥哥没说什么了，沉默了几秒，又说千万不要给妈妈的微信绑银行卡。不然她脑子不灵，会被骗。
他又说了一遍：“别绑卡，她本来就不正常，危险。”我脑子里瞬时划过妈妈一次买5把菜刀的往事。
我还是说：“她的卡里面一分钱没有，这种应该无所谓吧？”
又是短暂的沉默。紧接着听见哥哥关门的声音：“那哥哥走了啊”。我没有起身。
心里觉得很畅快，那是一种长久压抑后终于为亲人、也为自己说出话的快感。妈妈总说她不挣钱，所以说话没分量。而我工作多年，也始终觉得自己像个孩子，没有真正的话语权。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钱的意义，不在于买多贵的东西，而在于它能让你在“没必要”和“我觉得值得”的交锋中，有说“不”的权利。它让我终于能为爸爸当年的遗憾，为妈妈此刻的需求，建立一个虽然微小但却坚固的庇护所。
@牧歌 就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买爸妈一个高兴，也是值得的。 楼主回复 谢谢，这一年实践证明，她确实不会用。出门不带手机，在家不会用智能手机接电话。倒是刚买上时兴了几天，哈哈哈。
@ 我不是树洞 不太有立场指责任何人，这样的家庭背景完全到了可以理解任何人的地步。作为网友光看文字就已经特别难受，更别提亲属了。太不容易了。 楼主回复 是啊，我也觉得能活着，就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