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听相对论,还是来看爱因斯坦?
1925年5月6日下午四点半,里约热内卢工程师俱乐部的大厅里挤满了人。窗户开着,街上的噪音不断传入。爱因斯坦在日记里抱怨,单就声音而言,交流已经不可能,演讲也没多少学术意味。随后,他写下了一句话。
“在这里,对别人来说,我算是一头白象;对我来说,他们则是猴子。”前半句多少还带着自嘲。一个被请来讲解相对论的人,觉得自己成了供人观看的珍奇。后半句却把周围的人一并贬低了。一场如此热闹的相遇,在他的笔下竟只剩下这样的距离。 类似的话并非只出现过一次。早在3月17日,还在驶往南美的轮船上,他便写道,“可惜玛戈特不在。独处是美好的,但独自待在许多陌生的猴子中间,就不是了。”他想念的是留在柏林的继女。那天船上举行跨越赤道的庆典,他参与合奏,又得为船上的高级船员讲相对论。他原本期待的清静,正一点点被人打断。 有意思的是,在思念玛戈特之前,他刚刚写完一段关于场论的判断。他对一个方程越来越不满意,甚至开始怀疑原来那种场论的道路能否走通。物理问题与对人的不耐,就这样挤在同一则日记里。 几天前,他在海上度过了四十六岁生日。收到祝福信时,他颇为感动。读到这些地方,我常提醒自己,眼前这个人还在生活之中。他有尚未解决的问题,有愿意见到的人,也有已经来不及掩饰的烦躁。 《爱因斯坦旅行日记:南美洲,1925》记录了他访问阿根廷、乌拉圭和巴西的旅程。日记常常省略主语,前后两句话也未必相接。若只读这些文字,一些人不过是被他夸赞或挖苦了一句,便消失了。要知道他们为何来、做过什么,还得翻到导读、注释和补充文件中去。 这些材料的基础,是“爱因斯坦文稿项目”团队长期的整理与考订。南美日记的注释本已收入《爱因斯坦全集》第十四卷;罗森克兰兹又在相关研究基础上编成这部单行本。日记里一句不耐烦的抱怨,放回当年的报刊、书信与活动安排之中,往往会显出另一番情形。 爱因斯坦觉得自己又要登台表演的时候,邀请他的人已经为这次访问忙碌了很久。 SAIXIANSHENG 二
1923年,一批阿根廷犹太家庭提出邀请,愿意支付酬金。爱因斯坦坚持,他只能接受学术机构的邀请。此后,阿根廷希伯来协会与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联系,表示愿意承担相关费用。大学秘书毛里西奥·尼伦斯坦与双方都有联系,编者推测,他很可能在协调中起了重要作用。 到了南美,尼伦斯坦又成为替爱因斯坦安排生活、帮助应付各种事务的人。临别时,爱因斯坦为他写了一首赠诗,感谢这位朋友一路引领,尤其赞赏他懂得如何与人相处,使谁也不至于生气。能让众人满意,是尼伦斯坦的本事,也是爱因斯坦在这趟旅行中屡屡感到为难的事。 里约的拉比以赛亚 ·拉法洛维奇,则有另一个十分具体的愿望。他希望借这次访问,让巴西人看到,犹太人中也有世界著名的科学家。这关系到当地犹太社群如何被看待。随后,理工学院、工程师俱乐部和巴西科学院的代表参加了访问的组织工作。 爱因斯坦带来的声誉,显然不只属于物理学。有人珍惜他的和平主义立场,也有人因此不愿见他。 4月17日,他出席布宜诺斯艾利斯德国公使馆的招待会。按他的记述,来的都是当地人,没有德国人。他猜想,公使大概不敢把那些同胞请来,随即写下一句挖苦。 “这些德国人真怪。在他们眼里,我是一朵臭花,可他们偏偏又一再把我插进钮孔里。” 花并没有因为被佩戴,就变得讨人喜欢;人们也没有因为不喜欢这朵花,就舍得放弃它带来的光彩。这比喻说得刻薄,却点出了名望与政治嫌隙如何纠缠在一起。 注释所引的德国外交报告补上了日记没有交代的缘由。当地德裔社群中,有民族主义者不满爱因斯坦在报纸上发表的和平主义言论,由此引发了对纪念活动的抵制。不过,到了乌拉圭,他参加德国侨民的聚会,又觉得轻松愉快,只猜测来的大概都是比较自由派的人。同样是德国侨民,他的感受并不一样。 那些真正关心相对论的人,也早已开始了自己的工作。巴西数学家兼工程师曼努埃尔 ·阿莫罗苏·科斯塔在爱因斯坦到访之前,便举办过相对论讲座,并于1922年出版相关著作。当地已有争论,也有人认真寻求答案。 爱因斯坦并非没有看见。 3月28日,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拥挤而酷热的讲堂里,他记下,年轻人总让人高兴,因为他们对问题本身有兴趣。4月20日,最后一场科学讲座结束,他又提到了听众的热情。 里约那句 “白象与猴子”,终究不能替整趟旅程作结。 SAIXIANSHENG 三
爱因斯坦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住进了瓦塞尔曼家。日记里的女主人善良而开朗,与奥地利作家埃尔斯·耶路撒冷一起,替他承担“志愿秘书”的种种麻烦。她们帮助挡住记者和不速之客,让他有机会歇一歇。 耶路撒冷是他在船上结识的。她给船长朗读自己的剧本,爱因斯坦觉得太抽象,却仍觉得引人入胜,随后向她讲解相对论。他称她为“豹猫”,欣赏她的机智,也嫌她无礼,常拿她打趣。她并不只是陪伴一位名人的女客,还有自己的写作和想法。
这册日记原本也有自己的读者。爱因斯坦预备把它带给妻子和继女看,让她们知道自己在远方经历了什么。他的省略、挖苦和玩笑,常常是在对熟悉的人说话。 而且,日记并不全是当场记下的。离开乌拉圭后,他特意说明,关于蒙得维的亚的记述,是在船上凭记忆补写的,实际发生的事情比写下来的丰富得多。即使是这样简短的私人记录,也经过了记忆的取舍。 他在乌拉圭受到的款待尤其令他感动。他赞赏当地人热爱自己的土地而不妄自尊大,也认真记下母婴保护、老人照料、八小时工作制等社会安排。他带着自己关心的问题观察异国,既有匆忙的成见,也有真切的兴趣。 至于他始终放不下的物理问题,在日记中留下的篇幅不多,却使旅途有了另一种起伏。 4月上旬,在瓦塞尔曼的乡村庄园休息时,他想到了一个关于引力与电的理论构想,颇为兴奋。到了5月2日,船正在驶向巴西,他却写道,自己在阿根廷想出的科学构想,都证明不可用了。 这句话夹在饭食、天气和船上交往的记述之间。他没有多作解释。人们仍在等着欢迎那位改变物理学的科学家,而他自己正面对一次尚不为旁人所知的失望。 不过,旅途中也有值得继续的谈话。
[美]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著 [美]泽夫·罗森克兰兹 编 方在庆 译 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
2026年9月出版 《爱因斯坦自白》
[德] 于尔根·雷恩 [以色列]哈诺赫·古特弗罗因德 著 方在庆 译 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
2026年9月出版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际,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受邀为 “ 在世哲学家文库 ” 撰写自己的思想自传。最终成书的便是极具个人色彩的《自传 札记 》。这部科学史经典著作,以无与伦比的温情与明晰,阐述了他思想的发展历程。哈诺赫・古特弗罗因德与于尔根・ 雷 恩为当代读者解读爱因斯坦的科学思考,梳理了他从童年到暮年的思想成长轨迹,生动刻画出一位哲人科学家的炼成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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