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强厄尔尼诺，真正的麻烦可能还在后面？

1997年由TOPEX/Poseidon卫星观测到的厄尔尼诺事件。南美和北美赤道区域海岸外的白色区域显示暖水汇集。图源：wikipedia

导读：

最强厄尔尼诺是今年提前很久的一次预警，为农业、水利和日常生活早做准备总是没错，但具体到究竟会发生什么，还需看当年的海洋和大气如何相互作用。

郭庆｜撰文

今年以来，厄尔尼诺在上新闻的次数不免有些太多了。春天说可能形成，夏天说正式到来，到了秋天，又升级成了超强厄尔尼诺，甚至要成为有记录以来最强的一次。看得多了让人难免疑惑：这家伙不是早就来了吗？怎么还在来？可说来也奇怪，对于许多人而言，生活也没有发生什么改变，只是偶尔在台风暴雨等新闻中看到一句“厄尔尼诺背景”。

我们平日里经历的大多是一场场有始有终的天气。寒潮来了气温骤降、台风来了狂风暴雨，等到它们过去了我们就收拾残局继续生活。这些天气过程也比较短，寒潮往往不过几天，生命力顽强的台风也不过一个月。所以新闻经常昨天还在关注高温，今天就被暴雨抢了头条。但厄尔尼诺偏偏不具备这些特征，它是一种持续大半年到一年，有时甚至更久的气候事件。

但是，持续的久还只是厄尔尼诺诸多问题中最简单的一个。它的影响遍及全球，各地的冷暖干湿可能截然相反，影响程度也千差万别。哪怕消退了很久，有些地方还在承受厄尔尼诺带来的影响。

如果我们沿着赤道把太平洋切开，会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情：西侧印度尼西亚一带温暖多雨，东侧秘鲁沿岸却相对凉爽干燥，附近的加拉帕戈斯群岛甚至住着企鹅。太阳没有对企鹅格外开恩，真正帮忙的是相对寒冷的海水，而这又与常年吹拂赤道太平洋的信风有关。

通常情况下，赤道太平洋的信风自东向西吹，将表层暖水推向印度尼西亚一带，西太平洋的暖水越积越厚，东太平洋则有较冷的深层海水上涌，与沿南美洲西岸北上的秘鲁寒流共同维持着这一带较低的海水温度。西边暖海面空气上升，到了高空其中一部分向东流动，并在较冷的东太平洋下沉，再随近地面的信风向西返回，同时把水汽及热能由东向西输送。海面与空气运动就这样接了起来，这也是沃克环流在太平洋上的主要部分。

正常状态下的热带太平洋海气变化示意（NOAA）

不过，这套循环并非永远如此。某些年份，赤道太平洋的信风开始减弱，偶尔还会出现短暂的西风增强。原先被推向西太平洋的暖水不再受到持续的推动，便有机会向东扩展。东边上层暖水变厚以后，下方冷水离海面更远，对海面的降温作用也随之减弱。于是，原本相对凉爽的赤道中东太平洋，开始出现持续、大范围的异常偏暖。

随着暖水向东扩展，原本集中在西太平洋的云雨也逐渐向中东太平洋移动。云雨的位置变了，空气上升和下沉的区域也随之改变，太平洋东西两侧的气压差逐渐缩小，原来的沃克环流减弱，信风也跟着减弱。信风越弱，越难把暖水推向西边，暖水便进一步向东扩展。就这样，风改变海水，海水又反过来影响风，一来一回，最初的异常被不断放大。厄尔尼诺就是在这样的海气耦合中发展起来的。

厄尔尼诺状态下的热带太平洋海气变化示意（NOAA）

今年这套变化便相当显著，国家气候中心确认9月形成了一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NOAA（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在10月的监测中也发现赤道东太平洋部分海域海温比常年偏高4℃以上，极大概率成为史上最强厄尔尼诺。接下来，这些变化还会沿着大气中的各种关系，逐渐影响远处的陆地。

太平洋的暖水当然不会翻山越岭跑到中国来下一场雨，真正能把动静传到千里之外的是天上的风。暖水向东扩展，高空的气压和风场会跟着着调整。大气是一个紧密的系统，一只蝴蝶的翅膀都能造成一场暴雨，何况热带这么大一片地方发生变化，那影响更是巨大。这些扰动会形成成绵延数千公里的大气波动，而这些波动能沿着高空强劲的风带向远方传播，还会改变风带原来的走向。风的路线变了，冷暖空气和风暴的活动路径也可能跟着改变。气象学家把其中一种大尺度波动称为罗斯贝波。

以美国的冬季为例，厄尔尼诺期间，太平洋急流往往向南偏移，并向东延伸，更多风暴沿着这条路径进入美国南部。于是，美国南部更容易出现偏多的降水，部分地区也会偏凉；北部则更容易迎来偏暖的冬天，西北部一些地区反而容易偏干。1997—1998年冬季就是如此，美国北部大片地区异常温暖，南部则多雨，加利福尼亚还发生了洪水。所以同样听到厄尔尼诺来了，美国南北不同地区的人对天气的期待就不太一样。这种相隔遥远的气候关联，被称为遥相关，海水并没有跨越大洋抵达北美，太平洋上的变化却通过大气环流，改变了远方的风雨与冷暖。

厄尔尼诺期间美国冬季的急流，不同地区的冷暖干湿情况并不相同（NOAA）

但是到了中国，情况又不一样。就说今年夏天，7月的“巴威”、8月的“白海豚”和“沙德尔”，不到50天的时间里，三个台风竟先后在浙江玉环的同一个街道登陆，在有气象记录以来前所未有。台风的强度与路径与西北太平洋的风场、副热带高压的位置密切相关，而厄尔尼诺又会改变这些大范围的环流条件。我们在台风新闻里看到的“厄尔尼诺背景”，说的便有这一层关系。

2026年夏，三个台风接连登陆玉环（中国气象台台风网）

而到了冬天，我们就得把目光转向季风了。此时大陆上的偏北风不断带来冷空气，厄尔尼诺却可能在菲律宾附近形成一片异常反气旋，它西侧的偏南风将暖湿空气送往我国南方，也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冬季偏北风的影响。于是，在历次厄尔尼诺的统计中，我们经常能看到不少地方冬季偏暖，南方地区的降水也容易偏多。2015年11月，广西、湖南、江西等地的一些河流甚至出现了罕见的冬汛，而冬季一般是河流的枯水期。

而这场变化有时还会延续到第二年夏天。厄尔尼诺强盛期间，印度洋的海水也往往随之变暖。等到太平洋上的异常海温开始回落，印度洋积蓄的热量仍能通过大气环流影响西北太平洋，进而改变东亚夏季风的水汽输送，使长江中下游在雨季更容易出现降水偏多的情况。等到夏季风带来充足的水汽，长江中下游的降水便可能进一步增多，洪涝风险也随之增加。

只不过，知道了这些规律，是不是就能拿着一张地图，提前判断下一次厄尔尼诺究竟会让哪里干旱、哪里发洪水呢？恐怕没有这么简单。今天的天气预报尚不能做到百分百准确，何况是一个长期的气候时间。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仅仅是一些微小的变化，都能让厄尔尼诺带来的天气大不相同。

1997—1998年和2015—2016年有两次著名的超强厄尔尼诺。按照常用的海温指标，它们的强度相当接近。照着前面讲过的规律，美国南部本该更容易迎来一个多雨的冬天。1997—1998年确实如此，加利福尼亚遭遇了严重的暴雨洪涝，仅洛杉矶国际机场的累计降水就超过540毫米。可是到了2015—2016年，同样面对一次超强厄尔尼诺，盼着雨水缓解多年干旱的南加州居民，却没等来想象中的大雨。洛杉矶国际机场整个冬季只下了约120毫米的雨，甚至低于常年水平。

两次超强厄尔尼诺期间美国冬季降水对比（weather.com）

中国的情况同样有所差别。1998年的长江特大洪水至今仍然留在许多人的记忆里。18年后的2016年，长江流域再次遭遇严重洪涝，而这两年恰好都处于一次超强厄尔尼诺的第二年。乍看之下历史规律似乎得到了印证，但仔细比较，两年的雨情却并不相同。1998年长江流域的雨下得反反复复，从6月一直下到8月；2016年的强降雨则主要集中在6月下旬至7月上旬，随后主要降雨区逐渐北移。即使都有暴雨，雨的位置、时间与时长都有明显区别。

2016年（左）和1998年（右）汛期（5-8月）降水距平百分率（袁媛等，2017）

这也正是气候学有意思又让人无奈的地方。我们观察过去几十次厄尔尼诺，能够从大量天气记录中找出冷暖干湿的共同规律，但这些规律终究来自历史统计。至于这一次究竟会发生什么，还得看当年的海洋和大气如何相互作用。若是拿着过去的气候统计图便认定天气会如何变化，多少有点刻舟求剑的意思。

10月7日，NOAA下属的地球物理流体动力学实验室认为这场历史性的厄尔尼诺已经接近顶峰，预计入冬后逐渐减弱。然而，研究人员紧接着指出，即使厄尔尼诺开始减弱，它对美国部分地区的气候影响却可能继续增强。从海洋到大气，毕竟需要一个传导的过程，更何况还有那么多机制相互作用。

而根据国家气候中心的预测，今冬我国气温总体偏高，但寒潮频次可能略偏多，冷暖起伏较大；降水总体偏多，南方还需防范阶段性低温雨雪冰冻。这个“总体偏暖”多少有些迷惑性，2015-2016年冬季全国平均气温就偏高0.3℃，结果2016年1月一场强寒潮席卷全国，连广州城区都飘起了雪花。

1997、2015与2026（预计）厄尔尼诺情况对比（NASA）

到了明年春季，厄尔尼诺可能已经逐渐衰减甚至结束，但此前的海气变化仍可能影响我国的降水。尤其是长江流域的雨季，如此显著的海温异常，即使产生的影响与历史上的同类事件有所不同，也仍是判断汛期雨情时不可忽视的气候背景。至于影响什么时候结束仍未可知，2015-2016年厄尔尼诺逐渐减弱时，南部非洲等地的缺水和歉收并没有随之消失。

所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中，厄尔尼诺还会不断出现在各种天气新闻中，只不过大多数时候，恐怕还是那句熟悉的“厄尔尼诺背景”。未来究竟哪里偏冷、哪里偏暖，哪里雨多、哪里雨少，还要看不断更新的气候预测；具体到一场寒潮、一场暴雨，仍要交给临近的天气预报去回答。但既然已经能够提前几个月看到一些风险，我们便可以为农业、水利和日常生活早做准备。总不能等到它真正搅乱了生活，才想起房间里一直有头大象。

厄尔尼诺的新闻还会继续出现，也可能再次沉寂，但不论如何报道，太平洋上的风云依旧在涌动，这场超级厄尔尼诺留在人类史中的痕迹，有些才刚开始显现。

作者简介：

郭庆，赛先生科学写作小组成员，南开大学历史学院博士研究生，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硕士，主要研究领域为环境史与科技史。

参考文献：

[1] 国家气候中心，“超强厄尔尼诺已正式形成。”2026年10月9日。https://www2.xinhuanet.com/politics/20261009/8c6bbaf7f3224c9db1c94c36cc144d13/c.html

[2] 林晖、吴锺昊，“南方罕见冬汛致湖南湘江和江西赣江等30余条河流超警。2015年11月19日https://politics.people.com.cn/n/2015/1119/c70731-27834624.html

[3] 央视新闻客户端，“台风‘沙德尔’今早登陆，为何又在浙江玉环？专家解析。”https://news.bjd.com.cn/2026/08/28/11937749.shtml

[4] 袁媛、高辉、李维京、柳艳菊、陈丽娟、周兵、丁一汇.2017.“2016年和1998年汛期降水特征及物理机制对比分析。”《气象学报》75（1）：19–38.

[5] Los Angeles Almanac. n.d. “Historical Monthly Rainfall for Los Angeles International Airport, California.” Accessed October 28, 2026. https://www.laalmanac.com/weather/we09aa.php

[6] National Oceanic and Atmospheric Administration. n.d. “Understanding El Niño & ENSO.” Accessed October 28, 2026. https://www.noaa.gov/understanding-el-nino

[7] National Oceanic and Atmospheric Administration, Climate Prediction Center. 2026. “ENSO Diagnostic Discussion.” October 8, 2026. https://www.cpc.ncep.noaa.gov/products/analysis_monitoring/enso_advisory/ensodisc.shtml

[8] National Weather Service. n.d. “El Niño and La Niña Information.” Accessed October 28, 2026. https://www.weather.gov/twc/enso

[9]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16. “El Niño Affects More Than 60 Million People.” April 26, 2016. https://www.who.int/news-room/feature-stories/detail/el-ni%C3%B1o-affects-more-than-60-million-people

[10] Xie, Shang-Ping, Yu Kosaka, Yan Du, Kaiming Hu, Jasti S. Chowdary, and Gang Huang. 2016. “Indo-Western Pacific Ocean Capacitor and Coherent Climate Anomalies in Post-ENSO Summer: A Review.” Advances in Atmospheric Sciences 33: 41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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