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尔·莫基尔教授因“揭示了通过技术进步实现持续增长的先决条件”而荣获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导读：
经济增长意味着什么？它如何发生，又能否长期持续？诺贝尔奖得主、经济史学家约尔·莫基尔（Joel Mokyr）从历史出发，探讨经济增长与技术创新之间的关系，以及新技术如何改变社会。技术进步能够改善人们的生活，也可能带来新的挑战。理解过去的经济变迁，或许能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今天的选择与未来的可能性。
Joel Mokyr｜撰文
小毛｜翻译
当你想到历史时，可能会产生这样的疑问：我们为什么要关心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前的人们如何生活，以及他们的经济是如何运转的？人类是地球上唯一研究自身历史的物种。我有一只非常聪明的狗，会做各种各样的动作，但它完全不知道100年前曾经有过什么样的狗，也不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它最关心的，大概就是下一份零食！有些人认为，历史可以帮助我们预测未来，但我对此持怀疑态度。在我看来，几乎所有以“历史告诉我们……”开头的句子，可能都是错的。过去不会重演，尤其是在今天，技术正在以如此迅速和剧烈的方式发生变化。我研究过去，是因为我认为过去比现在丰富得多、也多样得多，同时也是因为我想了解我们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想象一下，一位只研究当下仍然存活的动物的生物学家——他将错过地球上曾经存在过的绝大多数物种。经济也是如此。经济曾经呈现出许多不同的形态（图1），也曾因各种不同的原因而增长，或者未能实现增长[1, 2]。研究经济史能够拓展我们的思维，帮助我们看到一些可能性。如果我们只观察自己今天所处的经济环境，就可能永远不会注意到这些可能性。图1｜从经济史中学习：贸易的演变。经济史表明，人们交换商品和服务的方式一直在演变。新的“交换技术”不断出现，降低了交易成本，使人们能够更容易、更快捷地与更多人进行贸易。(A) 在早期经济中，人们采用物物交换的方式，直接用一种商品交换另一种商品。(B) 后来，货币（硬币和现金）的使用使市场范围扩大，也促进了更高程度的专业化，因为人们不再需要寻找一个恰好需要自己所提供商品的人。(C) 如今，数字支付和电子货币让交易变得更加快捷，也将世界各地的买家和卖家连接起来，进一步扩大了市场。经济增长是经济学中最重要的概念之一。经济学家谈论经济增长时，通常指一个国家随着时间推移生产出更多商品和服务。经济增长通常用一种称为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指标来衡量。为了公平地比较不同年份的GDP，经济学家会对其进行调整，剔除价格变化（通货膨胀）的影响。这样，数字反映的就是经济产出数量的变化，而不是价格的变化。如果GDP上升，经济学家就会说经济实现了增长。自约1800年以来，许多国家开始呈现人均GDP长期增长的趋势，平均每年增长约1%—2%。随着越来越多的国家加入这一行列，全球GDP总量也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扩大（图1A）。但有一点需要记住：GDP并不总能反映普通人的生活究竟有多好[3]。首先，想想麻醉。麻醉药物能让你在手术期间入睡，从而感觉不到疼痛。麻醉术于19世纪中期问世，但它对GDP的影响微乎其微，因为它只是众多商品和服务中的一种。但试想一下，如果手术时没有麻醉会怎样！麻醉的发明极大地改善了人们的生活，即使这种改善几乎没有体现在GDP统计数据中。另一个例子恰好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之一：音乐。我非常喜爱古典音乐。1850年，如果你想听古典音乐，通常必须去听一场音乐会，或者自己学会演奏一种乐器。今天，每个月只需花几美元，我就可以通过音乐平台，随时随地聆听几乎所有曾经录制过的曲目。这是日常生活中的巨大进步，尽管人们更方便地欣赏音乐，并不会让GDP增加多少。另一方面，有些事情可以推高GDP，却未必能改善人们的生活。战争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经济迅速增长，因为政府生产了数量惊人的坦克、飞机和潜艇（图2A）。但普通人的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再举一个例子：如果人们每天工作更长时间，而且周末从不休息，GDP可能会上升。但这样一来，人们会更幸福、更健康吗？（图2B）图2｜GDP的增长并不总是意味着人类福祉的改善。(A) 几个世纪以来，人均GDP的变化一直非常缓慢。大约从1800年开始，一些国家——例如英国，随后是美国——进入了长期增长阶段，平均每年增长约1%—2%。随着越来越多的国家加入这一行列，世界平均水平也逐渐提高。(B) 如果人们延长工作时间、减少休假，一个国家的GDP就可能上升。但这并不意味着劳动者的生活因此变得更好：这可能损害他们的健康，使他们的情绪变差，让他们的工作负担超出生理承受能力，甚至造成身体不适。因此，经济学家在判断经济如何影响人们的福祉时，通常还会考虑GDP以外的其他因素。思考经济增长时，我会尝试跳出GDP的视角，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究竟什么样的变化才能真正改善人类福祉？也就是说，什么样的变化能够让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拥有更好的健康状况、更舒适的生活、更多的安全感和更多的乐趣？GDP是一个有用的指标，但如果要理解经济如何随着时间推移影响人们的生活质量，它往往是不够全面的。在我看来，经济增长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创新推动的。创新意味着寻找更好的方式来生产商品和服务，或者创造全新的商品和服务。常见的创新形式有三种[4]。过程创新意味着用更少的资源（更少的时间、劳动力、能源或材料）制造同样的产品，从而降低生产成本，或者让生产变得更容易。产品创新意味着创造一种此前不存在的新事物。质量创新意味着改进现有产品，使其性能更好、使用寿命更长，或者使用起来更安全、更令人满意。汽车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图3）。19世纪以前，汽车还不存在。人们依靠步行、骑乘动物，或者乘坐由马等动物牵引的马车出行。1885年，德国工程师卡尔·本茨（Karl Benz）制造出了第一辆现代汽车。这是一项产品创新：一种全新的机器。早期汽车产量很少，大多依靠手工制造。汽车发明之后，人们开始努力降低汽车的制造成本，提高生产速度。20世纪初，各家公司开始采用更多标准化零部件，大规模生产汽车。一个著名的例子是亨利·福特（Henry Ford）的T型车，它于1908年推出，主要由机器而不是人工制造。最后，如果你将1960年的汽车与今天的现代汽车进行比较，就能看到质量创新的成果：现代汽车配备了自动制动系统等安全功能，以及更好的音响系统，而且不需要像过去那样频繁维修。图3｜三种创新类型。(A) 产品创新意味着创造一种此前不存在的新产品。例如，1885—1886年，德国工程师卡尔·本茨制造出了第一批实用型汽油汽车之一。(B) 过程创新意味着改进产品的制造方式，使生产变得更快、更高效或成本更低。例如，20世纪初，亨利·福特引入了新的生产方法，使大量汽车能够快速生产出来。(C) 质量创新意味着改进现有产品，使其性能更好。例如，让汽车变得更加安全、可靠，并增加改进后的音响系统等功能。创新往往能够改善人类福祉，但也可能带来有害的副作用[5]。例如，在过去10—15年里，一些技术变革使巨额财富集中到了少数大型公司的领导者手中。这些财富甚至远远超过了这些个人乃至他们的家庭能够合理消费的数额。这些财富可以被用来影响政治，这意味着政治权力可能集中在极少数人手中。这对民主社会构成了严重风险。其次，社交媒体的兴起加剧了政治分化。社交媒体公司获得的点击量越多，赚的钱就越多。为了吸引点击，它们往往会采取极端立场，并炮制虚假信息。由于如此多的人通过社交媒体获取新闻（例如，美国公民中有70%），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投票支持那些持极端观点、并鼓动选民仇恨“另一方”的政治代表。这种现象正在各地发生，并加剧了社会冲突。另一个挑战是，技术变革正在加速。这意味着，我们的制度，即帮助社会正常运转的规则、组织和社会体系，必须迅速适应社交媒体和人工智能等强大工具所创造的新现实。但制度的改变可能需要几十年时间。我不知道，我们的制度能否足够迅速地作出调整，以跟上技术发展的步伐。气候变化，以及一些人越来越倾向于少生孩子、同时寿命越来越长的趋势，都带来了挑战。这意味着，未来可能需要由数量更少的劳动年龄人口来供养数量不断增加的老年人。在这两种情况下，我认为，解决方案都将来自技术创新。在我参加的2025年斯德哥尔摩诺贝尔奖颁奖典礼上，诺贝尔化学奖颁发给了几位科学家。他们取得的突破有望帮助人们从大气中吸收大量温室气体二氧化碳，并以相当简便、低廉的方式将其储存起来。这可能是应对全球变暖迈出的一大步。对于人口老龄化问题，我们可能需要利用机器人和自动化技术来替代部分劳动力。机器人可以在养老院提供帮助，为无法行走的人配送食品杂货，还可以提供目前由人类医生提供的某些医疗服务。技术在过去解决过许多重大问题。虽然我还没有大胆到仅仅因为我们解决了过去的问题，就断言未来的问题也一定能够解决，但我可以这样说：我们可以利用技术创新来解决这些问题。最后，我想给出一条听起来可能微不足道、却出奇有效的建议：不要做蠢事。如果更多的人，以及更多的国家，都能遵循这条规则，我们就能更好地利用技术创新，推动能够增进人类福祉的经济增长，并应对我们这个时代面临的重大挑战。
少年审稿人：
Oisín，15岁，喜欢弹钢琴、下棋，也喜欢和朋友一起玩电子游戏。他还喜欢画画和踢足球。他最喜欢的电子游戏是《都市：天际线》（Cities: Skylines）和《文明》系列（Civilization series）。Oisín 喜欢阅读罗伯特·乔丹（Robert Jordan）和特里·普拉切特（Terry Pratchett）的作品。他住在爱尔兰，目前就读于中学三年级。
Nirajana ，13岁，对数学和科学充满热情。闲暇时，她喜欢跳舞、阅读和玩桌游。
原文于2026年9月29日发表于Frontiers for Young Minds, 原标题为“Can We Invent Our Way Out of Challenges? ” 《赛先生》获授权翻译并发布。
原文链接：https://kids.frontiersin.org/articles/10.3389/frym.2026.1787869?utm_source=saixiansheng&utm_medium=social&utm_content=CWIO&utm_campaign=frymartpromchn
参考文献：
[1] Mokyr, J. 1992. The Lever of Riches: Technological Creativity and Economic Progres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 Mokyr, J. 2016. A Culture of Growth: The Origins of the Modern Econom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3] Mokyr, J. 2011. The Enlightened Economy: Britain and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1700-1850. London: Penguin UK.
[4] Mokyr, J. 2002. “Innovation in an historical perspective: tales of technology and evolution,” in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and Economic Performance., eds. B. Steil, D. G. Victor, and R. R. Nelson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3–36.
[5] Mokyr, J., Vickers, C., and Ziebarth, N. L. 2015. The history of technological anxiety and the future of economic growth: Is this time different? J. Econ. Perspect. 29:31–50. doi: 10.1257/jep.29.3.31
专业术语释义：
经济（Economies）： 人们工作、制造物品、进行贸易以及使用货币，以获得所需和想要的东西的方式。
经济增长（Economic Growth）： 一个国家随着时间推移生产出更多商品和服务的现象。经济增长并不总能改善人类福祉。
商品和服务（Goods and Services）： 商品是可以买到的实物，例如食物或衣服；服务则是人们为你提供的活动，例如洗车或修理手机。
国内生产总值（Gross Domestic Product, GDP）： 将一个国家一年内生产的所有商品和服务的总价值加起来，得到的一个数值。
过程创新（Process Innovation）： 一种能够以更少的时间、金钱或材料制造产品的新方法。
产品创新（Product Innovation）： 创造一种此前不存在的全新产品。
质量创新（Quality Innovation）： 改进现有产品，例如使其性能更好、使用寿命更长，或者使用起来更安全。
制度（Institutions）： 帮助社会良好运转的社会结构，例如法律、政府和社会规则。
关于Frontiers for Young Mi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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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ntiers for Young Minds 自 2021 年起邀请诺贝尔奖得主为全球青少年撰写科学文章，目前已有 30 位诺贝尔奖得主的文章发表。Frontiers for Young Minds 发布的所有研究都基于坚实的循证科学研究，包含神经科学与心理学、地球科学、天文与物理、人体健康、生物多样性、数学与经济、化学与材料、工程与技术等多个版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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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el Mokyr约 11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