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片，无限接近满分

本文作者/灰白，小哥

写在前面

今晚聊最近最受瞩目的新片，李沧东导演的新作—— 

《可能的爱》

昨天我看完《可能的爱》的时候已经凌晨2点多了，但完全不困，非常想找人聊——电影好到了一定程度，就会让观众产生分享饥渴。 

但在刚看完的几分钟里，我真的措辞了很久都找不到一个词去形容这部电影带来的冲击，最后只能在同事的聊天框里，打了一句最朴素的“好牛”。

躺下后脑子里只有要怎么写这部片的想法，生怕表述能力不够，不足以给大家讲清楚它的奥妙。如果再年轻一些，我大概率会直接坐起来拿出电脑了。

我也确定不是我一个人这样神魂颠倒，因为凌晨4点多的时候另一位朋友突然给我发来了消息——

对啊，世界不能没有李沧东。

正文

这个片子得倒着写，我们需要先把这个故事的“结果”给大家摆出来。

故事的表面是一位生活在富人阶层的女性导演秀智，想要为当年韩国SP重工裁员事件里被暴力镇压和剥削的劳工拍摄一部纪录片，选择了美玉和浩锡这一家。

整个故事的走向是两家人越走越近，富人夫妇出于拍摄需要，比劳工夫妇更为积极地推进着交往，跟他们成为朋友，呈现貌似平等的“亲密”。 

这个故事没有发生类似《寄生虫》那样激烈而显性的阶层冲突，甚至那种传统的对比手法都很少，富人夫妇除了结尾，甚至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容易被人察觉的歧视和冒犯。

但观众在这个过程中能够极为强烈的感受到，这一对劳工夫妇又经历了一次不亚于当年的被剥削——这就是我开头说的结果。

这也是李沧东厉害的地方，他并不是通过任何形式的对立，批判，或者渲染任何一方的恶去完成的这件事的钩针的，恰恰相反他通过爱。

片名已经给这种爱下了注解，可能的爱。

没有明确爱的类型，相对广义，涵盖人和人的关系，就像艺智的台词提到“他们是我片子的人物，我应该爱他们”，创作者的爱也被包含其中。

“可能”作为修饰，意味着含有大量的怀疑，爱到底存在于这些人的关系中嘛？这是一个问号，到电影最后都是问号。

这么讲有些难以理解，我们用具体的例子来说。

最明显的是从美玉的主视角出发，我们能从关系里捕捉到两种“可能的爱”，美玉和富人尚宇之间，女性纪录片导演艺智和美玉这一家之间。

这两段关系，在彼此靠近的过程中，在最后海边的爆发事件发生之前，我们的确看不到任何主观上的恶意，所有人也都是具备充分的主动性的，包括劳工一家，然而背后的剥削就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显形，我们也一点点说。

先说美玉对女导演的丈夫，富人尚宇的“爱”。

这份爱是在尚宇还没有在电影里出现的时候，就开始了的，起始于一次和导演艺智的交谈，她发现在他们家里，是不需要称呼另一半为先生的，只需要直接叫名字尚宇就好。听到这个的时候美玉眼睛里既是难以置信，又充满向往，一种对自己从未经历过的家庭平等的向往。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美玉“爱”上尚宇这件事在一开始和尚宇这个具体的人没什么大的关系，那不是男女之爱，她爱上的是阶层之上的“未见之物”，包括后面直接见到尚宇这个人之后，面对一个从小成长在富裕阶层的男性，他早已视为习惯的那些生活内容，都会被美玉视为一种魅力。

比如无法看出岁月痕迹的皮肤，打电话时流利的外语，长期健身的身材，出色的工作能力，因为高定奢牌而显得合身得体的衬衫，漂亮的跑车，随时挂在身上的墨镜，烤肉时照顾到每一个人的体面，丰富的兴趣爱好和生活情趣，更重要的是永远表现在外的自信和因此透出的自由状态，这是只属于这个阶层的魅力构成——这些只有富有的生活可以养成。

还有美玉在喝多了之后说尚宇长得像她之前喜欢的乔布斯，但尚宇的脸其实和乔布斯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在美玉自述为什么喜欢乔布斯时，李沧东在这里写了一句非常精准的台词，“（因为他）看起来什么都知道，好像能解决我们所有的问题，看起来很自由”。

自由，这就是美玉的阶层想象。

因此和富人夫妇俩吃完烤肉后，美玉在马路上满面春光地唱起了和丈夫恋爱时的歌，收获了短暂的自由，这并不是意味着美玉的精神在出轨，只是美玉就是在跟自己的一种阶级想象发生情欲。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在海边，美玉会全裸跳入海中游泳，并不是要对身后的尚宇进行性暗示，只是因为尚宇说过这是他家族私人的海域，没有其他人，他小时候可以自由的裸泳，美玉也想进入这份自由，这依旧是阶级想象在作祟。

但这始终是一种错位，就像车里尚宇只是担心自己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俯视视角，说了一句“我还是很喜欢和你打交道”，镜头里的美玉马上表现出了像是校园时代青春期女生的欣喜。

错位直接导致了剥削的产生。

这种错位导致的剥削，去打一个更好理解的比方的话，其实类似一种中学师生恋，因为本身就是权力不对等的关系，当老师出于职责和习惯的关心，被对方接受成一种性缘暗示的时候，学生会立刻进入相当危险的境遇，后续是否存在施害的可能，完全取决于老师的职业素养。

但很显然尚宇并不具有这样的职业素养，他也不需要，因为他是富人，他拥有比一个老师夸张百倍的权力，也习惯了想要便得到的成长路径，虽然这一切都掩盖在他得体又礼貌的生活习惯中。

电影最终在那个海边的沙滩上出现唯一露陷的“暴力”——尚宇试图追逐和侵犯美玉。

这一点成为了彻底撕碎美玉的阶级幻想的直接原因，让她愤怒地终止拍摄逃回到了原本的属于她的生活中。

那如果这件事没发生，这种幻想还能持续吗？我们剔除掉尚宇，只是考虑那个女性导演和美玉夫妇的关系，她们能让这种跨阶层共情和互助持续下去吗？

李沧东给了一个极为悲观的答案。

艺智对美玉一家的“爱”，也很难说它不存在，这个角色有真诚的一面，甚至没有恶，但很遗憾，观众依旧是频繁感到不适的。

她不是一开始就处于和尚宇齐平的特权阶层，在韩国餐厅打过工，自己也有着跟美玉更像的，感性和敏锐的一面，执意采访浩锡，因为注意到了浩锡的悲伤，觉得他跟韩国其他劳工不一样；

更小的细节是，当浩宇评价她靠近美玉一家，是“方法派表演”，她也没有表示赞同，觉得自己作为导演，“应该爱他们”。

对爱的自觉和自我要求，驱使她在私下行为里把他们当朋友，带他们吃饭、交谈、到尚宇的别墅度假，偶尔吐露自己的过去和想法，这些都让关系的推进和深化成为了可能。 

但随着关系到了更深的时候，也是浩锡决定接受采访，自我暴露到了最大程度的时候，艺智每一次都选择了把拍摄置于共情，置于对方的感受之前。

浩锡因为诉说时太激动，引发了呼吸不畅，艺智仍然选择不去关掉摄像机。

后面艺智尾随美玉去记录浩锡嚎叫的镜头，更是成为了全片最悚然的一刻。

包括尚宇和园丁的关系，他们从小是玩伴，尚宇幼时只要吹哨子，园丁就会过来一起玩。后面尚宇继承了房子，园丁继承了父亲的工作。

李沧东用了一个特别巧妙的细节去刻画这里面的复杂和残忍，就是尚宇为了给孩子示范哨子用法，吹了一下，园丁马上跑了过来。 

这个设计，一方面意味着他们过去的童年情谊仍然存在，没有因为尚宇多年不吹哨子而消失，一方面，又明示着二人之间再也不可能跨越的阶级距离。

爱是人的秉性，但显然，在阶层视角的强势介入下，爱屡屡被无意识地后置了，于是理解、共情，甚至同情，都是虚伪的了，这种虚伪甚至不来自主观，不属于伪善，富人们在始发动机上或许仍然是真诚的，只是这些都不可能再抵达对方了。

他们的交流属于不同世界的交错，对彼此的理解也属于不同轨道的运行，就好比，艺智对浩锡的共鸣，不会让她放下摄影机，美玉一家选择离开，她又会忍不住落泪。

这里面的行为和情感都不是纯粹的，都同时包含了共情和利己的部分，也就指向了两个阶层之间永恒的断裂。

批判抵达这个程度，足够深，也足够悲观了，但李沧东仍然没有止步，他还让我们再切换一重视角，去看待这场关于爱和阶级的控诉：

崔铁所代表的孩童视角。

他尚且离成年世界很遥远，对阶级阴影尚且无知觉，也是因此，他并不活在汹涌的“可能的爱”和可感的剥削之中，他活在眼前的时时刻刻。当摄影机靠近他所在的衣柜时，他关上柜门，他和园丁处成了好朋友，跟园丁玩浇花的水管。

李沧东在玩水那场戏特意做了对比设计，让美玉路过看到，就像是看到幼时玩洗车的水管，意识到水珠很美的她自己，当时美玉被母亲生气制止了，因为不希望孩子跟自己一样。 

我们都很容易立即想到，这难道也暗示着崔铁的宿命吗？ 

但视听和文本都没有往这个方向进行，相反，导演让我们看到崔铁露出了全片第一个属于孩子的笑容，喷洒的水雾里还出现了明媚的彩虹，美玉也并不像自己母亲那样打断他，什么都没做。 

这个反直觉的设计让我一下子意识到，导演也许是想通过这个孩子的纯真视角，让我们意识到，阶级思维实际是潜移默化地塑造了所有人，包括电影之外的我们。

如果不是阶级存在，这些时刻原本只跟自然和美相关，和人的快乐和感受相关，不需要附加那么多的意义，我们看的时候也不必立刻共鸣到其中潜藏的悲剧性，去轻易判定身份和位置会决定一个人的一生。

从孩子视角来看，或许对未来，我们也可以保持更多的开放性。

美玉没有阻止孩子玩水管，孩子最后偷走了那个不再具备温情的哨子，虽然没有人能确定阶级循环什么时候会被打破，但可以确定，像美玉和崔铁一样，有意识地不去重复旧的叙事，重复错的固有路径，才会带来新的想象。

也才会带来真正的，可能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