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十二段关系

五年前，艺术家高美琳因为综艺《再见爱人》和毕业作品《离婚纪念照》进入公众视野。那年秋天，我们第一次见面，24岁的她留着长发，只穿黑色的衣服，神情里带着忧郁。当时她正沉浸在一段恋情里，笃定自己会和对方走进婚姻，一辈子在一起。我们聊了许多关于婚姻、爱与关系的话题，写下一篇报道：「离婚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情，与结婚一样」。

过去几年，她依然在《再见爱人》里担任摄影师，记录人们如何面对一段关系的结束，也近距离观察一桩桩典型而极具戏剧性的婚姻样本。她自己的生活却走向了另一条轨道。那段让她付出全部、以为会走到最后的恋情，在两年前以断崖式分手告终。

今年秋天，即将满30岁的高美琳在北京举办了她的首次个展，《我的鱼》（英文名：My Situationships）。这一次，她拍下的不再是别人的婚姻和关系，而是过去两年里，出现在她生命中的12段非正式情感关系——她坦荡地称TA们为「鱼」，每一张照片都对应着一段模糊的、未命名的关系，她和他们，可以牵手、逛街，仿佛处在通往亲密关系的道路上，却无法恋爱。

重逢那天，她剪短了头发，一身白衣白裤白鞋，她眼神明亮，语速飞快，比五年前更袒露自我，毫不避讳地剖析过去几年对「爱」的痴迷、游离、愚笨与偶尔清醒。

「鱼」，意味着同时存在的多条亲密关系，大家都心照不宣，维护着成年人在情感中的体面。而这次展览，就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这个展览结束后，她和所有的「鱼」都断联了，故事都结束了。

断掉这一切的时候，她突然如释重负，就像一只穿梭在迷宫中的蚂蚁，被执念困住，突然发现，迷宫本身并不存在——「养鱼」的虚荣心毫无意义，只会消耗你自己。而她仍然对生命中的the one抱有幻想，期待一段完美的情感。

在人与人的接触中，爱情与暧昧都在发生。或许我们都曾在关系中探索，因为内心还有深刻的期待。

又见高美琳，又见现代爱情故事。

我单身了两年多，一直都很想结婚，有孩子，有自己的家庭，最大的困难是找到一个可以结婚的人。有个男性朋友，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很熟悉彼此，却从未爱上对方。在我们情感浓度最高的那一刻，我和他谈论到结婚困境，结婚很难啊，我说。

他却很轻巧地说，结婚多简单，我们去领证，我们明天就去，反正只是一个证，我还有北京户口。他各种查民政局营业时间，弄得跟真的一样。结果第二天我们谁也没去。

这位男性，是我各种复杂关系的开端，他是一个高手，把这种拉扯、纠缠，进行得很好。我一直把他当作了解男性的途径，我有很多情感不解会去问他，他一直问我：「你为啥老是在感情中受困？你不要把这么多精力放在感情上。」他也是很矛盾的人，他不想结婚，但又可以随便跟我结婚。

人们会把不确定的、暧昧不清的情感对象叫做「鱼」，「养鱼」就是同时有着多个这样的关系，被养的对象就像鱼塘的鱼，等待确认关系，等待上爱情的岸。

那天我问他，「如果我要给我的每一条鱼拍一张照片的话，咱俩之间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画面呢？」他说：「那就是一张结婚照呗。」

那是《我的鱼》的第一张照片，我们都穿着一身白衣坐在洁白的床上，我拿着白手捧花，在一个演出舞台虚假的置景上，我们随意地拍下一张看似像结婚照一样的照片。灯光穿过我们。他是唯一一位露脸的「鱼」。他如此不在意，因为我也是他的一条鱼。

《我的鱼》展览现场

今年年初，颂艺术中心《她的房间》项目找到我，希望我拍摄一组和个人情感有关的摄影作品，策展人于畅问我，这些年到底干了些什么事儿？我朋友说，你好像每次跟大家交流的时候，都是在说这个人怎么样，那个人又咋了。很长时间，我都处于感情中患得患失的状态，一会儿支棱了，一会儿不行了，一会儿又爱了，一会儿又彻底结束、再见了。我没有进入任何亲密关系，没有恋爱，没有男朋友，但是我一直在「谈」恋爱。我惊觉，难道过去几年我的时间、我的心力，都耗费在这种事情上了吗？

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我的情感关系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我决定和我的12段未命名的非正式关系面对面，我诚实地记录，将他们都摆上台面，我希望重新去理解我和TA们之间的故事。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问12条「鱼」，如何描述我们的故事？我得到了不同的答案和反应，有的人会很郑重地想要参与我的每一张拍摄，有的人会很仔细地回忆我们的过往，有的人崩溃了无法面对，有的人无所谓，有的人会恍然大悟，「啊，原来我是你的鱼啊？」

第一张作品是由领证引起的虚假结婚照，第二张照片则是一个影子。那是2024年冬天，《再见爱人》第四季爆火，很多人通过小红书来认识我，其中包括「影子」。

他说自己是某省首富的儿子，营造了超级富二代的人设，财富、样貌、学识，他把自己塑造得很完美。他每天给我发很多细节照片，家里的饭菜，很贵的雪茄，还时不时问我，「你喜欢什么车？」给我发豪车的提车单。每次我描绘理想中的家，他都能接上，还说让安藤忠雄事务所来设计，就建在大阪湾边上。

有一天，我们约定在上海见面，但我一直没等到他。今年，我无意刷到了一个在网上炫富的人，也是用那些照片，那些叙事，我不确定和他是不是同一个人。或许是他，也或许是他的助理，是他的影子。

拍摄这组作品时，我问他，「我们的故事是什么？」他说：「我就是一个影子。」他描述得还挺准确的，因为他从来没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在我即将回头的那一瞬间，他消失了。他不能出现在光下，他不存在于现实世界。

就这样，我们还保持联络两个多月，直到我认为他是个骗子。

「爱过一个影子」

我现在都觉得讲这些好丢人，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蛮聪明、有判断的人，为什么会被这些人骗呢？我一直在反思自己，可能我对爱情太抱有幻想了，普通的男生我不喜欢，而显得特别出众的男生，又往往隐藏着不真实的部分。现在我发现了，这些不合常规的，其实都是虚幻的。

12条「鱼」里，也有不少是认真对待我的。有一位男生，每次都开一个小时的车，从北京的西南边到东北角来找我，认真地跟我谈论感情。

他认为，情感就是一个项目，爱是可以培养出来的，我看看你的需求是什么，慢慢能给你聊出来。我们每次都在同一个咖啡馆见面，他总是在分析时事、分析他的工作，分析我们两个人如果在一起以后如何发展、怎么构建家庭，像产品经理一样。

我问过他，「你难道只和我讨论这些吗？」他说，以前也有别人，现在还是想跟你多交流。但我知道，他不是只和我谈，肯定同时推进好几个。你看，所有的一切都说得如此客气，以一种非常理性的方式——不是爱情。这是如今很多人的情感方式，大家就像两个产品经理一样，推进一个名为婚姻的项目。

我和他的那张照片，是我看着他后面的水晶吊灯。我们之间每一次谈话，我从来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一直在发呆、走神，眼睛总是看向别处。有一次，他问我在看什么，后面什么都没有啊，我说，那个水晶灯真好看。

「你听我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看向别处」

我觉得他是个好人，但是我对这个人完全不感兴趣，没有感觉。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哪一天会妥协？我到底失落到什么程度，才会妥协于这样的情感？

你爱的得不到，爱你的你不喜欢，这似乎是人生的常态。有个电影导演，总是找我喝酒聊天，聊创作，每次我们都会开一瓶酒，每次喝到半瓶的时候，我都会说，我喝醉了。其实我一点事也没有。只是我不想继续聊了，也不想和他喝酒。人很奇怪，有时也是无聊，对方约你，你会去，到了地方，你内心是抗拒的，你并不愿意，你总有一些边界。关于他的照片，是昏暗的灯光下，喝了半瓶的红酒。

还有一位男生，他有很多人生困惑，我也有，我们有点像落难的朋友，彼此之间都有很多要排解的心事。很长时间，我们都是打着电话，或者聊着微信，边吐槽边喝酒。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表白了，我就觉得，本来都是好好的哥们儿，你整这干啥？我们之间的照片，是一杯威士忌依靠着画布，我偶尔会在工作室一边画画一边和他聊天。

我们总是在虚拟世界聊天，有很多交流，但我们都不了解对方。有一个男生是画画的，画的都是折叠的画作，他没有见过我，但总是在线上追求我。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拍摄这组作品的时候，即使他站在我身边，我也觉得不是真实的，因为我不了解他。我们在艺术空间找到了一面折叠镜子，我们站在镜子前，照出的人影是我们俩，但很模糊，我们都无法看清彼此。但是这种介于陌生人和朋友之间、又带有一些暧昧的关系，确实也维系了很久。

还有一张红色酒吧，那是凌晨12点的三里屯夜店。三里屯有栋大楼，里面有各种酒吧，半夜12点刚开始，大家都在酒吧里闹腾，所以公共区域的大厅总是空荡荡的。我以前从来不去酒吧，可能是年纪大了，会对这种东西好奇。那个人就是在酒吧和我搭讪认识的男孩，后来他有酒局就会叫我去，但我在那里时常感到无聊，很难受，我经常会一个人到空荡荡的大厅透透气。后来，我问那个男生，我们的故事是什么样的，他说，总是会看见我独自站在那里。

还有个男生，我们的mbti都是infj，但星座不同，我们在短暂的时光里快速相识又离开，像光一样短暂。我们的关系画面，是黑暗中两条若隐若现、并不真正相交的光线。

拍摄作品之前，我告诉了他们每一个人，他们反应很不一样。其中有个男生反应很激烈，我们经常在咖啡馆见面，我说拍咖啡馆吧，他说不行，会被大家认出来。因为他职业的特殊性，或者他自己也在「养鱼」，他总觉得要是火了，大家肯定会认出他。他一方面想支持我完成作品，另一方面又特别害怕，最后跟我说：「我们不要再联系了，我不想跟任何人说我们的故事。」

整理照片时，我发现了某次我们见面时的照片，没有任何的信息，就是一对白色纸杯，最普通的那种。你能感觉到两个人对坐的形式，然后他离开了，只留下了一个杯子。就像我们的情感，他忽然撤回了所有的情感和关系，如此突然，如此脆弱。

「被撤回的关系」

很多人问我，到底在哪里找到这么多「鱼」呢？其实，好多关系不是我主动寻找的，我也不是故意「养鱼」的，只是我们相处和交往时，都保留了一种退路。我们维持着若有似无的关系，却无法面对情感带来的重量。他们身上总有我好奇的地方，或者我觉得可以成为朋友，我就把他们留在了生命里，不说破，也不建立关系，时间越来越长，这些人可能越来越多，我又没有进入到一对一的恋爱关系里，他们就都同时存在着。

我对他们在情感上的需求肯定要高于普通朋友，我们彼此肯定带有喜欢的性质，但也肯定没那么喜欢。现在很多关系是这样的，两个人可以出去玩，可以拉手，可以逛街，但是，无法恋爱。

我好像没有对他们负责的义务，他们对我也没有。我只要想，在很快的时间内是可以结婚的，但是我不想。我还会对生命中的the one抱有幻想，我期待一段完美的情感，一旦玩笑地做了选择，我就没办法再去找那个人了。

滑动查看「你想要感受雪花」「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半杯红酒」「折叠的风景」「仍未抵达」

你还记得吗？我们五年前见面时，我很爱当时的男朋友，爱得死去活来，我说我跟他一定会一辈子在一起。当时，我觉得他就是我的the one。你淡淡地跟我说，「那么我们之后再看看吧。」这句话我印象极其深刻，因为我当时心里很不服，我心想，看就看，我以后肯定特别好，我和他一定会结婚的，一定会走到最后。几年后，我和他分手了，以很决绝的方式，那也是我最后一次恋爱。

从上大学开始到现在，我只有两段恋情，一段六年、一段四年。我的第一个男朋友是大学认识的，谈了六年的初恋，分手后，他很快就结婚了。我才知道，他一直很想结婚，只不过不是跟我。

第二个男友，是真正给我人生重大转折的人，我们谈了四年，我特别笃定我们会一辈子走到最后，因为我觉得我这辈子不可能再爱一个人爱成那样了，都已经爱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不结婚？我当时特别相信爱情，相信自己有爱人的能力。录制《再见爱人》的时候，导演还跟我说，下季节目让你和男朋友当一个正面形象。

现在，当我再次回想，我发现好像我那么爱他，不是因为这个人，而是那个时候我对爱的执念。我太想要一个像电影或书里看到的爱情，就像《霍乱时期的爱情》，可以有那么多人，但是他只爱你一个。

他是学电影的，很有才华，很帅、超级帅，很阴郁，很有破碎感。那个时候我会觉得，他身上所有的质感、他的审美，全都是我喜欢的。他满足了我所有想要得到的、美好的幻想。

真的就像被下蛊一样，我觉得自己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爱他，我没有不爱他的时刻，一秒钟都没有，直到最后，他出国，和我断崖式分手。我真的愿意把所有的都给他，为了实现他的梦想，我可以牺牲我自己，因为我觉得他太好了。全方位的付出，你付出越多，沉没成本越高，就越舍不得离开。

五年前，我们见面的时候，我穿一身黑，有点忧郁，非常执迷于那种emo的情绪，我好像沉浸在爱情中，离开爱情、离开他我无法呼吸。如果现在让我再看到一个类似前男友那样的形象，我会觉得PTSD，快跑，赶紧离他远一点。

分手之后，我经过了特别痛苦的半年，跟神经病一样。我身边的朋友，多多少少都会经历一个让自己变成神经病、变得很不正常的人。

后来他回来找过我，我跟他说：「我已经不爱你了。」我说不爱你的时候，是真的不爱他了，因为结婚照小哥和影子首富小哥出现了，我开始了「养鱼」的日子，一段一段地，跟电影一样，衔接得很快，无暇思考他的事了。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爱会消失。

「养鱼」的日子，我不再陷入爱情之苦了吗？好像也不是，我还是会上头，还是会困于情感。有一张照片叫《消失在日出之前》，他是所有「鱼」之中，我最喜欢的一个。

我们相识于朋友的生日会，联系了一年的时间。他不是12个人里面最帅的，也不是最有钱的，我也说不上来着迷他什么，就是一种感觉。他很会牵制你的心，让你产生心疼的感觉。

他问过我，想要什么，我说确定的亲密关系，他说，「你想要的我从来没有答应过要给你。」一开始他就说，他不会进入婚姻，也不会往长期关系发展。但我还是抱有幻想。

他总在晚上出现，白天就跟没有这个人一样。没有任何消息。喜欢的时候，我确实是很喜欢。我问他，我们的故事画面是什么，他说是我独自坐在床边，等着天亮。

你说我喜欢他吗？对于他，我不会做任何主动的事，从来没有找过他，他没有好到让我觉得必须和他在一起，因为他的生活方式我完全不想要。

真正放下他的时刻，是展览开幕的那一天。开幕那天，我把这张照片和12条鱼的故事发给他，他没有回复我，第二天大半夜他回我：「我明天去看你的展览，我会在白天出现。」但是，第二天白天，他依然没有出现。

「消失在日出之前」

12个人里，有没有真正用我期待的方式爱我的人？有的，有一个人，但是我无法爱上的人，一个已婚男性。

那个已婚男性，在他还没有结婚之前我们就认识了，那时他有女朋友，我有男朋友，我们相当清白。我知道他喜欢我，就像我喜欢前男友一样，一见钟情。所有人都说，他看我的眼神骗不了人，我身上有他喜欢的艺术感、审美和气质。

后来，他和女朋友结婚了。

我形容他是离我最远的一条鱼，也是我从未想要靠近的一条。我请他描述我们的故事，他写了一篇极长、极细致的文字，来回忆第一次见到我时的感受——所有的气味、光影、配饰、陈设，我手指的样子，两个干净餐盘散落少许面包屑，他什么都能记住。他说，我的手指关节很清晰，但绝不瘦削，是一双有力量的手。我们的照片就是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初识那天的元素，是他描绘的贝壳烟灰缸上的半截烟、摘下的婚戒、一颗泡泡反光了我工作室的天窗，黑胶侧边的日期是我们相遇的日子。

「只能是朋友」

我忽然意识到，他真的很喜欢我。就像即使我跟前男友分开这么久，我们俩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还刻在我的脑子里，他穿什么鞋子，鞋底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那天的光线，空气的湿度、温度，他坐的位置，他旁边坐的是谁……

我后来发现，记忆深刻不是因为记忆力好，而是这个珍贵的片段太重要，无数次在脑海中回放。人可能这辈子只能对一两个人这样，有的人甚至一辈子都不会有这种体验。

无论如何，这个人我是肯定不能爱的，他给我的是我期待的爱的方式，但我却无法进入。

经历了这么多，我觉得很失望。这种失望不光源自这些鱼，还有对我自己处理亲密关系状态的失望。让我斡旋在这些鱼之间，和找一个两情相悦的人，我肯定会选择后者，谁会想经历这些呢？以前我觉得，自己特别能维系长时间的感情，现在会感觉，爱情这件事怎么这么难，找到一个爱的人怎么这么难？

后来我意识到，这不是12个人的问题，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是当下很多人的问题。

以前我跟前男友恋爱时会觉得，要是错过这个人，我可能不会再遇到一个更好的人了。而这两年，看起来，我好像在鱼群中游刃有余，显得很轻松，但是在我不确定对方的同时，对方也不会确定我，我们都是对方的鱼。

《我的鱼》展览现场，现场设置了12个席位，座位上是高美琳留给12条鱼的问题以及他们回答的声音

别人问我，你爸妈也离婚了，你去参加《再见爱人》看了那么多婚姻走向结束，为什么你还对传统的婚姻抱有执念？

虽然我爸妈离婚了，但他们都很爱我，我是一个在有爱家庭中长大的人。我很期待有自己的老公，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家，我们幸福、热闹地生活在一起。我的思想并不是先锋的、独立的大女主，我更像是传统的山东女性，困于「老公孩子热炕头」的叙事。我始终相信，很好的人遇到了另一个很好的人，是可以很好地一起生活的，互为彼此的依靠。

从《离婚纪念照》到《再见爱人》，再到这次的《我的鱼》，过去几年，离婚、关系、单亲、爱情，这些标签很牢固地贴在我身上。我妈说：「你别再说这些事儿了，不要让这些东西永远背负在你身上。」她非常传统，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目光里，她觉得和这么多人暧昧并不是一个光彩的事。她提醒我不要那么迷茫模糊，说显得妈妈没有教育好我。这次展览，她来北京了，但她没去看，我也不想让她看。

我爸就完全不一样，他是个浪子，自由不羁，完全不在意别人想法。当初，妈妈给他的离婚赠言就是，「你是浪子别泊岸」。前两天，爸爸跟我说，他这辈子的精力都放在感情上了。真的，原来男的也有这样的，跟我一样。我问他：「你后不后悔？」他说：「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2021年，我做过一个有关我爸的作品，也是关于如何与爱告别。

我爸妈离婚后，我爸一直开着房车在外头旅行，住在房车上，四处漂泊。当时，他找了一位新女友，新阿姨占有欲挺强的，她拉着我爸爸去南方生活，不希望他再与我们联系了。她对我爸爸说，你女儿并不关心你。我爸爸也这样以为了。虽然我们没有生活在一起，没那么频繁见面，但我和爸爸每天都在微信上分享日常照片。我觉得，这不也是一种关心吗？

后来，爸爸说要走了，开房车从山东去重庆的新家，和阿姨生活在一起。我就想送他一程，把他从这个家送到另一个家。我租了一辆小车，每天睡在车里，跟踪他的房车，整整七天六夜，一路往南方走。

前三天，他不知道，我的车离他很远。每天，趁他不注意，我都会往他的房车后面贴几张照片，都是我们过去几年在微信上分享的日常。一开始照片一点一点贴在边边角角，后来贴得越来越多，我想用照片「占领」他的房车，宣示我对他的爱。

到了第四天，他发现那些照片了，他开始给我打电话：「是不是你干的？我都看见了，你在哪儿呢？你别整这一套！」我说：「没事，你开你的，你别管了。」从那之后，爸爸就知道我在跟着他了，但我们依然没有见面，他不知道我具体在哪儿。他一路给我打电话，跟我聊天，聊一些我们以前的故事，他知道我在陪伴着他去往新的家。

倒数第二天，在一个路口，我要去贴照片的时候，被他抓了个正着。那之后我们就一起开车走，房车上已经贴了很多照片，他就带着我们的照片，走遍四川的大街小巷，特别骄傲地跟当地人介绍说：「这是我女儿，我女儿是个艺术家！」对「艺术家」这个词的认可，我只从爸爸的嘴里听到过。

爸爸驾驶着贴满照片的房车，穿越了各个村落。停车的时候，他跟村民讲解，「这是我女儿的作品，我女儿是一个艺术家。」

最后，在他进入重庆的新家之前，进入阿姨的领地之前，我们俩站在车旁，把那些照片全都摘下来。一张一张摘下来，摘的时候我们都没哭。

把他送到新家以后，我把车停在一座桥边，在那里平复心情。突然，他打电话问：「你在哪儿呢？我跟阿姨说我出来换水，我再看你一眼。」他开着车过来，我们的两辆车并排停在桥上。他隔着车窗，一直在那儿磨磨唧唧地问我：「你找没找好地方住？你今晚去哪儿？」我说：「你别在这儿节外生枝，你赶紧回去，一会儿阿姨找你了。」他不想走，突然一下子，爸爸别过头，开始哭。

那一刻，我想到我总是在和爸爸分别。爸爸常年在外地工作，小时候我去火车站送他，他隔着火车车窗劝我：「你别哭了，没事，爸爸工作去了，你赶紧回去。」停在重庆那座桥上，我们的角色彻底调换了，变成我隔着车窗跟他说：「你别哭了，你赶紧回去。」

自从那次去了重庆，他确实再也没有回山东了，一直跟阿姨在重庆生活。现在，我们有时候一年见几次，有时候两三年也不见。我觉得，我有很多地方很像他，我们都是那种全身心投入情感的人，爱情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事。

那天我在电话里问我爸：「你这辈子最爱的人是谁？」他一瞬间下意识地回答：「还是你妈。」后来他又回去反思了一下，在微信上跟我说，「每一段情感都不一样，跟你妈的时候可能最单纯。」我觉得下意识的回答是最真实的，这也是人生，最相爱的人，不一定最适合生活。

有时候我在想，或许我一生都在学习与爱、与关系告别，学习处理不那么完美的情感关系，才能有更多的探索和思考。如果我在第一段关系就结婚生子，我就不会有现在这些感受，我之前做的作品，我关注离婚的议题，本身所背负的这些情感疑惑，是不是就变得没有那么可信了？相反，经历完这些以后，好像我才真正对人和情感会有更深的理解。

高美琳离爸爸的「家」越来越近，「爱」的证明也贴得越来越多

我马上要满30岁了。小时候，我特别期待自己的30岁，我对自己的要求，就是在30岁办一个真正的个展。我幻想的个展是在一个巨大的展厅，大家都知道我是谁，期待着我的个展到来，我有一系列又一系列的作品，占据展厅的这个空间、那个空间。

真正到了快30岁，我发现，现实中只有这么一个小房间，摆着这么一组关于12条鱼的小作品。这个展览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宏大，不是以最理想的方式出现的，但它也是一个完整的让我骄傲的作品，在这个过程中收获了很多爱与支持。不知不觉中，我好像也完成了30岁的目标，我也已经很满足了。我觉得，婚姻可能也是这样。也许真正有一天，我进入了婚姻，找到了那个人，他也是以一种很平实的方式出现，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宏大、那么美好。

很多女性看了我的展览，很有共鸣。有个女生在小红书上给我留言，说这就是现在很多人都面临的现实境遇。有个年轻人来看展，说他正在爱情中探索，探索的动力不足了，展览呈现的这些问题都太过赤裸。他问我，我们得有多大的运气，才能遇到一个好的人？

做这个展览之前，我完全没有自责过，我觉得我特别坦荡。

直到真正梳理这些关系的时候，我才觉得好像还是不太对劲。虽然都在养鱼，但大家心里都很不甘：为什么爱的你得不到，不爱的你又不喜欢？我发现，我身边那些再厉害、再成功的女性，也很难摆脱情感所带来的痛苦，有时我觉得不是爱不爱的问题，是我们太执着于「幸福」本身了。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变成这样。我原来那么保守，那么恪守陈规，自以为是一个对情感有洁癖的人，如今可以接受这么多人来来去去。

展览现场，一个大屏幕播放着高美琳写的自述文

刚开始「养鱼」的时候，我获得了陪伴，想聊天、想出去玩的时候都有人。我承认，在这种时候，人是能滋生某种虚荣心，但这种虚荣毫无意义、毫无价值，只会消耗你自己。就像我们走一条路回家，旁边有很多小店，你以为看一下这个店没什么，再看下一个店也没什么，结果发现，走了两个小时都没到家。

对我来说，《我的鱼》就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这个展览结束后，我和所有的鱼都断联了，说再见了，我们的故事都结束了。

当我真正断掉这一切的时候，突然如释重负，从来都没这么清亮过。

我一直在想，应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我像是一只蚂蚁，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迷宫外面有一个我想要的东西，我就一直在里面走，选择那么多人，也像选择不一样的路，我老觉得前面是不是能找到出口、找到那口吃的？这条走一走，那条也走一走，试一试发现，没有尽头，再试一试，还是死胡同。走到最后，我累了，说不定这几条路里真的有出口，但我已经没有心力走下去了。

直到有一瞬间，我待在原地，决定不走了、不吃了。这个迷宫的盒子，「咔」一下子直接被拿开了，我发现，原来什么阻碍都没有，所有的道路都被扫清了，我终于可以自由地四处走了。

高美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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