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11月12日，英伟达宣布，黄仁勋辞去公司总裁、首席执行官（CEO）及董事职务，即刻生效。公司首席财务官科莱特·克雷斯（Colette Kress）出任临时CEO。
1993年，黄仁勋与另外两位工程师共同创办英伟达，并担任CEO长达33年。在他的带领下，英伟达从一家为电子游戏开发图形处理器的创业公司，成长为全球人工智能产业中最具影响力的科技企业之一，其GPU已成为训练和运行大型人工智能模型的重要算力基础。
黄仁勋被视为英伟达的核心人物。2024年，美国记者斯蒂芬·威特（Stephen Witt）撰写的黄仁勋传记《黄仁勋：英伟达之芯》中文版出版。当这位执掌公司33年的创始人离开，英伟达还是原来的英伟达吗？
而在黄仁勋带领英伟达崛起的过程中，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始终贯穿其中：当全球化的商业逻辑与国家安全、地缘政治发生冲突时，一家跨国科技企业还能有多大的自主权？
斯蒂芬·威特｜撰文
《黄仁勋：英伟达之芯》｜来源
黄仁勋的公司长期以来都是全球化的受益者，过去，英伟达对地缘政治纷争并不太担忧。然而，这种局面在2023年10月7日发生了改变，当时哈马斯的武装分子侵入以色列，开始无差别地屠戮平民。Mellanox的创始人埃亚尔·沃尔德曼的小女儿在这场大屠杀中遇难，英伟达工程师阿维纳坦·奥尔（Avinatan Or）被劫持，成为人质（截至2024年11月，奥尔依然下落不明）。在哈马斯的首次袭击中，有1100多人被杀，250多人被劫持。随后，以色列展开了猛烈的反击。加沙超过半数的建筑要么遭到破坏，要么被夷为平地。全球各地都举行了抗议活动。战争爆发时，英伟达在以色列有大约3000名员工；公司在约旦河西岸也有大约100名巴勒斯坦员工。在400名以色列员工应征入伍后，黄仁勋取消了原计划在以色列特拉维夫举办的人工智能会议，然后向公司全体员工发送了一封电子邮件，表明他将向该地区的员工发放奖金，“以绵薄之力为他们提供帮助”。他还承诺，英伟达将为员工的人道主义援助捐款提供等额配捐。“有些人想要为以色列的救援行动捐款，而另一些人则想要帮助无辜的巴勒斯坦人，”电子邮件中写道，“大家可以选择支持以色列、加沙或两地的人道主义援助。”在公开声明中，黄仁勋并未表明对此次冲突的立场，而是反复强调保障员工的安全是他的首要任务。不过，他也指出了以色列高科技行业对英伟达的重要性。“Blackwell处理器的核心技术来自以色列，”他在2024年3月的GTC大会上对媒体表示，“我们将继续在以色列进行大量投资。”尽管冲突在一个月后仍未平息，但英伟达宣布将以7亿美元收购拥有150名员工的以色列初创企业Run: AI。在中国，英伟达面临更为复杂的局面。黄仁勋将中国视为其人工智能芯片的关键市场，并希望能尽可能多地向中国客户销售芯片。然而，美国政府对此却有不同的打算，于2022年禁止向中国销售英伟达的先进A100和H100芯片。黄仁勋通过销售经过修改的芯片版本以规避禁令，但此举引发了美国政府的不满，指责他利用了法案漏洞，并针对英伟达设备的销售发布了更广泛的禁令，包括部分高端游戏显卡。在制裁生效前的几天里，英伟达匆忙出货，向TikTok的母公司字节跳动出售了足以训练10个ChatGPT模型的A100芯片。即便在禁令实施之后，高端芯片仍然继续流入中国。黄仁勋告诉我，他最优先考虑的是遵守法律，但他反对这些制裁：“如果他们不能从我们这里买，他们会自己制造。”此外，由于台积电的制造设施是目前全球最为先进的，其他地方的设备生产的微芯片的处理速度和精度都无法同台积电生产的芯片相媲美。在疫情期间，台积电的生产放缓曾导致汽车交付时间推迟了数月。一场灾难可能将造成数年的延误——这不仅仅是汽车和人工智能领域，还包括智能手机、消费电子、医疗设备以及任何使用高端微芯片的其他产品。但令我非常惊讶的是，英伟达对这种可能性并没有做任何应急计划。“如果台积电发生了什么事，其影响巨大，几乎就像是在问我如果加利福尼亚掉进大海我会怎么做一样。”德布·舒奎斯特说。舒奎斯特负责世界上最有价值的半导体公司的物流，但黄仁勋指示她永远不要考虑这个问题。意识到国际局势的不稳定性，各国政府已开始资助建设本国的芯片制造基础设施。在美国，时任总统拜登已拨出数十亿美元的纳税人资金，用于在俄亥俄州和亚利桑那州建设相关设施。类似的计划也已在日本、韩国和欧盟启动。“半导体行业已不再是全球化的了。”张忠谋在2023年底的一次台积电活动中对员工说。在美国亚利桑那州凤凰城北部的一片未开发的沙漠地带，台积电清理了超过4平方公里的灌木丛，将其作为两座大型芯片工厂的建造地。虽然从理论上说，该地区位于凤凰城广袤的市区边界内，但实际上是一片荒凉之地，尚未开发。附近唯一的娱乐设施是一个露天射击场。这个综合体自给自足，拥有专门的供水和天然气设施，还配备了一个精炼厂，用于提供纯净的氮气、氧气和氩气。索诺拉（Sonora）8月的气温可能超过43℃，为了节水，这些工厂将配备湿气回收系统，颇有点《沙丘》的味道。好奇的邻居从附近的金字塔峰眺望该地点，看到39台建筑起重机同时作业，其中包括一台约55米高的马尼托瓦克履带起重机，它能一次举起将近230万公斤重物。台积电在凤凰城建造芯片工厂的总预算预计将超过400亿美元，这使其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大的外国直接投资项目之一，也是全球最昂贵的超级工程之一。一旦完工，凤凰城的这家工厂预计将雇用2000名员工，每年生产60万块芯片，足以满足美国国内的全部需求。向南大约65公里，在钱德勒市的住宅区内，英特尔正斥资320亿美元进行扩张。在这片遍布高尔夫球场与节水型景观的牧场住宅之间，英特尔的项目施工工作昼夜不停：为确保地基能在酷热的夏季凝固，建筑工人们在混凝土混合物中加入了冰块，选择在午夜时分进行浇筑。他们总计铺设了约30.5万立方米的混凝土，足以填满整整100个奥林匹克标准游泳池。之后又运来了3万吨钢材，用以搭建上方的脚手架。无人机航拍画面显示，6个巨型的中央制造建筑由北向南依次排开，通过错综复杂的工业管道网络与西侧一条平行排列的辅助结构相连。亚利桑那州内这些相互竞争的工厂，以及世界各地正在筹建的其他类似工厂，都预示着未来可能会出现供应过剩的局面。已经退休、不再参与决策的张忠谋认为，在亚利桑那州的投资并不明智——他坚信，美国的工作文化永远无法与亚洲的生产力相抗衡，这一设施的建设进度终将落后于全球竞争对手。然而，当他的得意客户黄仁勋于2023年参观台积电在凤凰城的施工现场时，张忠谋依然微笑着迎接了他。目前，美国政府已成功游说多方，阻止将制造过程中最为关键的组件——先进光刻机出口到中国大陆。财富的热潮不仅涌向了英伟达，整个半导体行业都陷入了一种狂热。高通、AMD、博通、超微等公司都获得了创纪录的估值。荷兰公司阿斯麦，作为建造光刻机的巨头，成为欧洲最有价值的科技股。而拥有无与伦比制造设施的台积电，则成为亚洲最有价值的科技股。2024年3月，《金融时报》报道称，法拉利在中国台湾的销量在过去4年里翻了一番。“这很容易理解，”一位当地商人解释道，“台湾地区的人很富有，而你能投资的地方却有限：你可以买房子，也可以买车。”自1999年1月22日首次公开募股至2024年中期，英伟达的股价飙升了超过300000%。这一涨幅也让多年前一些草率决定带来的后果无限放大。德怀特·迪克斯在首次公开募股时卖掉了部分股票，为他的父亲购买了一辆车。“那辆凯迪拉克如今价值10亿美元。”他说道。重返公司的布莱恩·卡坦扎罗和巴斯·阿尔斯都深切感受到了股票期权重新定价带来的痛苦，尽管最终两人都赚了不少。当然，普里姆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将他所有的股票都套现了。他（联合创始）的公司最终成了众人羡慕的对象——只有他被排除到那些最值得羡慕的人之外。2024年底，英伟达的市值已是陷入困境的英特尔市值的20倍。（事实上，黄仁勋个人的持股财富已经超过了英特尔的市值。）2023年12月，在对麻省理工学院学生的演讲中，英特尔新任CEO帕特·基尔辛格（Pat Gelsinger）称英伟达在其GPU项目上“运气极佳”。“他们当初甚至不愿支持自己的第一个人工智能项目。”他说道。基尔辛格，这位来自宾夕法尼亚州乡村、身材瘦削且长着鹰钩鼻的电气工程师，曾多次试图迫使黄仁勋退出该行业。在20世纪90年代后期，基尔辛格担任过英特尔i740的产品经理，这是一款未能取得成功的3D图形加速器。到了21世纪的第一个10年，他又负责从未面世的“挑战英伟达”项目Larabee。2022年，身为CEO的基尔辛格推出了英特尔Arc，这是一款带有模仿性质的消费级图形芯片，但市场份额仅有1%。在竞争对手采用灵活的“商用芯片”策略时，基尔辛格却更加专注于生产制造。在他的领导下，英特尔的股票在这个半导体行业最繁荣的时期惨遭腰斩。然而，并非只有基尔辛格一人认为黄仁勋的运气极佳。甚至包括卡坦扎罗在内，都无人预见到并行计算与神经网络会交会融合。阿尔斯对这两项技术的了解深入透彻，他为这种完美融合感到震惊。这两个曾被忽视、拿不到投资且遭行业与研究人员极其痛恨与厌恶的计算机科学分支，竟意外地结合成了一个蓬勃发展的实体，正朝着智能化方向迈进。“我只是觉得，英伟达不可能这么幸运，”阿尔斯说道，“深度学习与英伟达的业务契合得如此完美，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因为英伟达从未在此方面付出过任何努力！”在比尔·戴利看来，英伟达的成功归功于黄仁勋不懈的工作热情。即便戴利自己也是分秒必争地工作，他仍无法完全相信他老板所付出的超人般的努力。“我们其他人的工作，仅仅是为了减轻詹森的负担而已。”戴利坦言。“我的意思是，他什么时候睡觉？”迪克斯附和道，“他的爱好就是工作、发电子邮件，然后再工作。”不过，长时间工作的人也不在少数。霍斯特曼认为，黄仁勋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他的适应能力。“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当初我们在同一个隔间起步，智商差不多，也都同样努力，”霍斯特曼说，“可为什么这个人不仅创立了这家了不起的公司，还在身边建立起了一个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人际网络？”霍斯特曼觉得，黄仁勋一直在不断地改变自我。他回忆起在LSI时的黄仁勋，总是能把模拟软件用到极致。霍斯特曼说：“现在，他依然在这样做，只不过他正在‘工程化’的是自己。他并非生来就是一位伟大的CEO，也并非注定会成为这样的人。他通过不断的抽象思考，通过解决一个好CEO应该具备的输入和输出问题，把自己变成了这样一个人。”但说到底，还是张忠谋的看法最具分量。他并不认为黄仁勋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他的工作伦理——在台积电，这只能算是略高于平均水平，他也没发现黄仁勋有什么特别的适应能力。我与张忠谋交谈时，他已是92岁高龄，身穿一件紫色绞花毛衣，坐在一幅醒目的抽象艺术作品前，面容安详，一头银发。在长达70年的公司生涯里，他的足迹遍布两大洲，其间他接触到了形形色色的高管。在他看来，一切的成功都并非难以捉摸，而是有迹可循的：“他们的智慧确实超乎常人。”
原文摘自《黄仁勋：英伟达之芯》，湛庐出品，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2024年12月出版，《赛先生》获授权发布。
欢迎关注我们，投稿、授权等请联系
[email protected]
合作请添加微信SxsLive2022
斯蒂芬·威特约 10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