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评不断，查无此片

本文作者/猹

写在前面

今晚聊的是一部院线新片，因为它的质量非常好，但片名实在太没有让人观看的欲望了，我怕把大家的兴趣赶走，所以先不说它叫什么。

这个片子是一个家庭纪录片，在它出现之前，这个题材在国内只有《四个春天》能让我给予高分，直到这部出现，我私心它完全可以和前者媲美。

两部是这个题材下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四个春天》是少数，是少有的爱的教育；但这一部是多数，它夹杂着很多中国家庭都有的争吵、暴力、包办婚姻带来的恨意、常年陪伴带来的关心，是中国老一辈无数家庭的缩影。

但是问题来了：我们为什么要花钱，去影院看一部充斥着家庭负面情绪的纪录片？

因为这个故事，还有一个非常特别的异数——

它开始于这个家庭中的那位80岁的奶奶，在某一天做了个决定，拉着爷爷去离婚，结束了长达六十余年的婚姻。

看到这，你首先想到什么。

女性主义？出走的决心？一个女人在婚后六十多年觉醒，开始掌控自己的命运。

就像孙女（本片导演）问奶奶离婚后的感受，她说感到开心、自由、不受压迫，想干啥就干啥。以及她反复强调的，包办婚姻害死人。

前一句我们能理解，但后一句离我们其实很遥远，遥远到它变成了一个被封存的时代的记忆，以至于我们平时在聊性别、父权的问题时，往往都是以我们以及我们父母的这一代为例，很少触及到真正封建时代的人。

但这片却用这个封建时代的例子，从奶奶的身上挖掘出了我们这些自诩先进的年轻人都很难那么生动精准呈现的性别观念。

非常值得一看，它片名叫——

《爷爷奶奶那些事》

一、一个女人的一生，被拿走了什么？

奶奶十六岁就被迫嫁人，她先是被拿走了读书的权利，因为她爹说：女孩子都是别人家的，没必要读书。

因为这句话，她小小年纪就承担起抚养弟妹的责任，但这些付出，在她的父母以及爷爷转述的嘴里，却成了另一个样子：她不想上学。

不想上学，这成了她懂事担责的证明，也是一个女人易于掌控（无才便是德）、能够成为贤妻良母（早早操持起一个家）的证明。

更重要的是，从不让到不想，这意味着在那些人的叙述里，她又被拿走了诉说痛苦的机会。

因为奶奶是渴望读书的，她羡慕小妹，小妹在解放后获得了读书的机会。她有自己的抱负，觉得自己如果能够上学，凭自己的口才和能力，一定能当大官。

大官这俩字，在奶奶嘴里是一句惋惜，但在别人的嘴里，它变成了一句调侃、一句玩笑，甚至可能是一个说说而已的无稽之谈。

奶奶未尝不知道这件事，在她逐渐患上老年痴呆后，她依旧会时不时唱起《哭嫁歌》，只不过与前几十年唱的不同，她在记忆混沌后唱得凄婉，是带着泪在唱。

片子里有一个很让人难过的对比，爷爷有文化，临走之前给孙女写了一篇寄语，其中一句在说“我辍学养家、这一生虚度光阴、难过、难受”，他是一个有文化爱看书的人，他可以在寄语中抒发自己的不如意，而没有文化的奶奶何尝没有这样说不出口的感受呢？

她只能唱“我没有文化，我比别人眼界高”，用最质朴的话哭自己的不如意、不甘心。

在读书的命运被掌控后，她紧接着又被拿走了嫁娶的权利。

奶奶的记忆中一直有一个年轻时的男人：戴枫。

这或许算是她的“初恋”，当年戴枫的哥哥去她家里说亲，但父母嫌弃对方家里穷不答应，强迫她嫁给现在的爷爷。

所以，戴枫就成了奶奶记忆里的另一个人生，在这个人生里，她跟着戴枫一起出门做生意，到北京，过着比现在更好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她喜欢他。

她像祥林嫂一样念叨这段回忆几十年，孙女带着或许可以解开奶奶心结的目的带奶奶走了一段寻找戴枫的旅程，最终找到了当年那家布店的旧址。

但住在此处的老人却说，那家布店只有哥哥一个人，从始至终没有弟弟戴枫这个人的存在。

戴枫究竟是谁？他存不存在？六十年的时间足够让记忆褪色，奶奶不停地美化，他貌比潘安、盘靓条顺，他和她相爱，他现在一定过着更好的生活，而这或许也可以是自己的生活。

他存不存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存在，他是奶奶给自己留下的一个出口。

在那个被包办婚姻蹉跎了几十年的现实里，她需要相信，自己的人生原本可以有另一种可能。也只有靠这样叠加起的一场场旧梦，她才能度过这六十年的光阴，不至于成为一个被困在埋怨囚笼中的女人。

就像她和爷爷打了一辈子，她也“记恨”了爷爷一辈子。但在她老年痴呆后回老屋祭奠爷爷时，孙女问起和爷爷的感情，她说“我们一辈子都没什么矛盾”，浑然不记得她是受够了这一切才主动去离婚。

人的记忆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给自己分出一条条支线，那些伤痛被美化、修改、编排、遗忘。曾经的戴枫是一条支线，她在记忆清明时靠这条线反复回味支撑自己；如今和爷爷感情好的故事是另一条支线，是她在记忆混沌时为自己拼凑出抵御伤害的旧时光。

她反抗了一辈子，最终她被拿走了一段段的记忆。

二、时代压迫男人，时代和男人压迫女人

当然这部片不止在讲一个女人受到时代压迫的故事，它不止是奶奶的故事，随着爷爷出现，影片多了一层内容。

爷爷到老都是一个爱读书的人，字写得很好，有一个梦想是做中医，但家里逼迫他早早就辍学养家，又早早给他包办了婚姻，他逃过婚最终依旧组成了家庭。

爷爷也在恨，他不停在片中诉说自己这辈子就这样完蛋了，反复地在日常对话和离别寄语中对自己的一生进行否定，而他死后选择将自己的骨灰撒入巫水河。奶奶选择了同样的方式，她不希望被泥土掩埋不能翻身，她要死后也可以在江水中翻滚。

他们作为受害者都在恨着那个时代，但他们的故事和那个时代下无数人的故事一样，男人受到时代的压迫，而女人往往还要同时承受来自时代和男人的双重压迫。

电影里有段对比：一个是奶奶旧事重提说自己当年要是能读书肯定能出息，都怪她爹不让她读书，她说起这段事眼睛含泪，而爷爷笑着不在意地反驳说明明是你不愿意读书。

另一个则是奶奶在河边遇到了一个洗衣服的陌生女人，当奶奶聊起父母不让女儿读书这件事时，女人连声说对。她从河里捞起衣服边搓边讲：当年家里姑婆送人了，姨婆也送人了，同代姐妹也送走好几个，我爹娘也说生女儿没用，都是别人家的。

同样的事，在不同人嘴里得到了完全不同的回应，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却能马上理解她在说什么。

类似的对比还有离婚后奶奶去理发店，她说起自己婚后打架打够了，年轻时要上班回来还要做饭、洗头发、照顾孩子。理发店的女人们马上认同地聊起细节“那时候光烧热水都要一个小时”，猜测“她这些年肯定是越想越愤怒”。

而爷爷则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了另一个版本：奶奶去算命，算到他会生病卧床，不愿意照顾他才会选择离婚。这也只是那个年代的女人选择离婚后遭受的污名之一。

这几段对比放现在似乎没什么新鲜的，都是当下在批判的内容，它甚至不需要人有多强的敏锐性就能发现。

但发现和看见，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我们看到了奶奶经历的一切，看到时代对人的压迫，看到女人的悲伤被轻视，看到一整代人的共同经历。

只有看到，才能感受，最终促成更多的发现，有了情感的基础，再接着被理性的讨论。

这部纪录片就是一部被看到的口述史，它让一个人生命的复杂被呈现，历史的缝隙中有无数普通人的命运，但都不如你直接与一个人面对面的对话更能感受到那些伤害或者变化的重量。

导演挖掘着奶奶的记忆，爷爷的记忆，也顺便挖掘河边女人的记忆，理发店老板的记忆，这些记忆汇总在一起，汇成一幅生动的悲哀。

这就是它的人文关怀，电影里还有一段是妈妈被奶奶骂的时候顶嘴了一句“那你当时怎么不反抗”。

奶奶没说话，她可能也在后悔自己为啥不反抗，不过作为看客的我们应该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而梁祝的故事也并不只是教导大家反抗，它在给你血淋淋地呈现，反抗是一件多么凄厉的事情，是被关押被欺骗被分离，是病死念死殉情而死。只是一个小小的反抗婚姻而已，仍旧需要付出两条生命的代价。

最终他们在坟头幻化成两只蝴蝶，这两只蝴蝶何尝不是奶奶做了一生的梦。

祝英台被迫嫁给马文才，她在往后余生几十年都会念叨着同一个梦：当时有一个梁山伯也来跟她提亲，他貌比潘安，学才也好，最关键的是她喜欢他。

要是当时能跟他在一起这辈子就幸福了，我们就会像两只蝴蝶一样自由自在地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