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作家止损在家暴前。

正山小种的茶色已经淡了。我说，咱们再换一道茶吧？小瓷说，先喝一会儿白水吧，清清舌尖。白水也好喝呢。

是啊，白水也好喝。人这一辈子，喝的最多的还是这白水，这最平淡最基础也是最需要的白水，这过日子一样的白水。

几杯白水之后，小瓷点了一款福鼎白茶里的“荒野牡丹”，这款茶也是我喜欢的，滋味好，名头更好。我尤爱牡丹前面的这个定语：“荒野”。

和“教父”完全结束后，我一门心思地投入到工作里，也接二连三地升职加薪，这让我工作得更疯狂，进步得也更快。这是什么循环？该算是良性循环吧？起码让我可以有效地治疗情伤。我由衷地开始热爱工作，工作它诚不欺我啊。

这样一过就是两三年，我眼看就三十岁了。这期间也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也相了好多次亲，有我看不上的，也有我觉得还行，但人家看不上我。至于什么原因，起初我也不知道。我能想到的就是，自己已经年近三十，太大了，太老了。介绍人也觉得纳闷，转弯抹角去打听，得到了一个大致统一的说法，很含蓄，说“我是奔着结婚去的，那女孩只适合恋爱”。这就奇了。难道我不是奔着结婚去的吗？后来我才明白了，他们是觉得我长得——也不能说太好看了，而是，怎么说，太惹眼，太有攻击性，娶回家太不安全了。总之，是个尤物，降不住。

这理由，也是够扯的。我就断了相亲的念头。相什么亲嘛，简直就是自取其辱嘛，大不了单身一辈子呗。拒绝了很多回相亲后，我妈看出了苗头，到处发动熟人给我介绍对象，也逼我去相亲，说我不去就是不孝。在她的逼迫下，我就又相了最后一次亲，认识了那个警察。

我们俩年龄一般大，他身上也有些功夫，会散打，也会拳击，这有点儿像我二舅，可能也是这点儿，让我对他有了些好感。他长得也蛮清爽的，一笑就有两个酒窝，很可爱。见过几次后，他表现得非常喜欢我，有时候简直到了过分的地步。比如，我俩打车，我问司机一个问题，司机回答后，他觉得司机态度敷衍，就想打司机。我们去参加朋友饭店的开业典礼，他觉得朋友对我不够热情，照顾得不够周到，就想拉着我半途离席。我觉得这根本无所谓啊，朋友的活动，我们是去捧场的，不是去添乱的，要人家照顾什么？可他不这么想。他就觉得我受了委屈，就想要替我打抱不平。

但他对我也真是很好。只要一发工资，就要请我吃饭。想吃啥就吃啥，只要吃得起。吃饭时，他一定会筷子不停地给我搛菜。他也常带我逛街，只要看到谁穿了什么好看的衣裳，就也一定要给我买。反正，只要他有一百块，就会给我花一百块。从不心疼钱，虽然没有多少钱。

他对她好的这些，和“教父”曾经的做法颇有些异曲同工。区别仅在于，一个有钱，排场就大些，一个没钱，排场就小些。也许小瓷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是在重蹈覆辙。无数女人都和她一样，希望能从男人那里得到这些好，这也无可厚非。可是这种需求越强烈，就越容易有问题。究其根本，就是因为把男人给予的情感份额看得越重，自我就越虚弱。

想起自己多年前的一篇文章，题目为《让自己有光》，里面有这么一段鸡汤味儿很浓的话：“生之路漫漫，有阳光明媚，也有风雨如晦。如果仅仅依靠命运赐予的外界之光，那黯淡寒冷的时刻一定会很多。若能得到外界的光亮温暖照拂，这很好。但更好的准备也许是：让自己有光。如果你不仅能发光，且发光发得很稳定，这就最好。只要有了自备的光源，无论是工作事业、情感世界还是日常生活，你就都会有源源不绝的能量源，你的小宇宙也就会越来越圆满和强大。”

然而，想要有光，何其难啊。

当然，他也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可我也不完美啊。那时，我就想，跟这样一个人过一辈子，应该也行吧。——也行，这话说得有点儿勉强，是吧？对，我就是没那么爱他。刚刚倾其所有爱过一次，我对他，爱不起来。爱是有浓度的。我刚刚有过高浓度的爱，对他的爱，浓度高不了，是兑水的。

他的问题是？

他是单亲家庭。父亲去世得早，母子相依为命长大的。他特别维护他妈。

这种家庭，确实也很容易有这样的问题。

慢慢地，他又暴露出了一些别的。比如，他对我有点儿暴力倾向。有一次，他和朋友们吃饭，要我去，我去了。他还要我陪着去唱歌，我拒绝了。我晚上还和朋友们约有别的事，何况我也不喜欢唱歌。他当着他的朋友们说了几次，我都拒绝了。他有点儿烦，我也很反感——不那么爱，就不会那么有耐心。拒绝到最后一次，我就告辞出来了。他也跟了出来，我以为他只是在送我，没想到他把我送到饭店门口，又拉住我说，再问你一次，去不去唱歌？我没理他，他就抓住我，往外一摔，我摔到了地上，膝盖都磕破了。

回去后我就提了分手。他急了，让做媒的两口子过来说情，也几次找我道歉，说以后一定尊重我什么的，要死要活剖肝沥胆，挺诚恳的样子。我就动摇了，纠结着，说那就再处处看吧。不久，就又发生了一件事。那时是春节期间，我去了一趟甘肃，去看姥姥。回来后，是大年初五还是初六，我带了一些特产，去看他妈妈。路上碰到一个好朋友，就和朋友一起去他家拜年。拜了年，说了一会儿话，我和朋友就走了。他妈妈也没让晚饭，本来我们也没打算吃，但是她没让，我就有点儿不开心。过了一段时间，说到这事，我吐槽了两句，他马上很严肃地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听着，我妈把我带大，很不容易。我妈对也是对，错也是对。从今往后，一辈子，你不能说我妈半个不字！

我很意外。但我马上说，我知道了。对不起。他以为我跟他道了歉，这事儿就过去了，没怎么在意。其实我已经下了决定，必须分手了。

这就是男人蠢的地方。他不知道，女人对你格外通情达理的时候，已经把你当外人了。

过了两天，他又约我吃饭，我没去，在电话里跟他说，分手吧。他很茫然，不知道为什么，我告诉他，经过这一段时间相处，我觉得咱们俩不合适，很不合适。不如就此一别两宽，各自心安。

可他显然不宽，也不安，更不让我安。那两天，他把我的手机都快打爆了，后来我就不再接他的电话，上下班也很警惕地躲着他。有一天中午，他来我的住处找我，我正在睡懒觉，被敲门声叫醒，本能地知道是他，没有开门。他打电话，我接了。他问，在哪儿呢？我说在外面呢，朋友聚会，走不开。他说，那我等你。我说，你非要见我吗？他说，非要见。我说，好吧，我想办法早点儿脱身，一个小时后在某某咖啡馆见吧。支开他之后，我立马收拾东西，去了我妹妹家——我妹妹和她男朋友住的地方。我们俩腻在一起看韩剧时，他又打来了电话，我说，朋友们不放我，我真走不开。我们真没必要见了，分手吧。就把电话挂了。

你没有想过要跟他再好好沟通一下么？

没有。我觉得和有些人在某些事上经历过一次就足够了，没有再沟通的价值。

同意。对了，你是什么星座？

天蝎。

我也是。

哈哈哈哈哈哈。

我在妹妹那里住了几天，他好几天没再联系我，我以为这事完了。可是，有一天上午，我回到住处去拿衣服，赫然看到他在门口等我。准确地说，是在蹲守我。他是警察啊，善于蹲守嘛。看见我，他就笑了。还是那两个小酒窝，但我觉得不可爱了，有点儿可怕。

他贴着我的后背，让我开门。我也只好开门。进屋后，他就用脚把门一踢，惊天动地地响了一声。进屋后，他从后面抱着我，问，你这么想跟我分手，是找好下家了吧？我说，没有。他说，说实话！我说，这就是实话！他挟持着我，把我推到卧室的床上，开始掐我的脖子。他的腕上越来越使力，掐得我满眼泪水。我想，今天可能要死到他手里了。不能这样，不能。我得救自己。

可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泪水和眼神恳求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了我。喘过气后，我就开始说好听话。我说我不是真的想分手，我年龄也不小了，碰上你不容易，何况你这么爱我，我怎么会不珍惜？我提分手，是开玩笑的，是耍小性子，我不知道你这么认真，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我爱你，我当然爱你。你要是不相信，我马上就回家拿户口本，咱们去领结婚证……总之，我把这一辈子的好听话都说完了。就差跪下了。

如果他要你跪，你会跪吗？

会啊，当然会。活着高于一切。我凭什么就这么死在他手里呢？我姥姥说过，好马不吃回头草，好汉不吃眼前亏。对吧？

当然对。

听我说着好听话，他只是看着我，一言不发，似乎是在辨认我是不是在骗他。听我说完后，他去厨房拿了一把刀——那一瞬间，我就想起自己拿着刀对着“教父”的情形，现在，轮到别人拿着刀对我了，一报还一报啊。

他拿着刀，看着我，说，你真会跟我结婚吗？我说，当然是真的。今后，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你相信我。他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趁机把刀拿过来，放回到厨房一个隐蔽的地方。他在沙发上坐着，开始抽烟，明显是放松了。这期间，我脑子里无时无刻不在想，怎么逃，怎么逃——还是要感谢香烟。看到他在抽烟，我就知道机会来了。他抽完了一支烟，又点了另一支。就在这个当口，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仁不让之势跑下楼。他是警察啊，反应也很快。一瞬间就跟了上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四楼的，只知道到一楼的时候，他跟上了我，抓下我一大绺头发。

正是中午。院子里的人川流不息，我知道自己安全了，就抱着一棵树，开始对他喊：你在找死，你在找死！我还跟一个面熟的阿姨说，阿姨，快报警，这个人要杀我！他要杀我！

他惊呆了。开始求我，让我上楼。我当然不去。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也打了电话，给做媒的那两口子，让他们来劝我。他们来了之后，我才放开那棵树。

报警了吗？

报了。最后还是当成情侣纠纷处理的，没当成刑事案件。否则他的工作就会丢掉，他一辈子可能就完了。毕竟相处了一场，还是有恻隐之心的。再说，只要有一点儿余地，我也不想把路走绝。但是，那把刀我留了下来。刀上有他的指纹。我对他说，你留下了充足的证据，我随时可以告你，但我不告你，这是我对你最后的仁义。你好好想想吧。此后，他再也不找我了。

你很戏精啊。

对，我可以很真，心都可以挖出来给你。也可以很假，完全像个演员。可以很感性，一三五不论。也可以很理智，二四六分明。我软的时候，像我姥姥，硬的时候，像我二舅。戏精的时候……肯定是像我小姨。

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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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叶

当代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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