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起飞:是长江拐点,更是科创节点
长江自西向东,流经安徽芜湖,折而向北,拐了一个近九十度的大弯。
江水拐弯,自然就会慢下来,泥沙下沉,垒出了江心洲,沉出了深水岸。芜湖后来能开埠建港,兴办南北通衢的米市,全赖由此。
改革开放初年,这座城市换了一张家喻户晓的新名片:年广九的傻子瓜子。一个识字不多的炒货小贩,砌了九口大锅,雇了一百多人,惊动了中南海,被写进了《邓小平文选》。
此后的四十多年,这座江城不声不响,在经济强市环伺的长三角,默默孕育出了两家世界500强。这在全国293个地级市里,极为罕见。
“芜湖起飞”,正从一个网络梗,成为这座城市的自我期许。2026年秋,芜湖迎来了新的生长拐点: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扩围,芜湖是七个高能级创新型城市之一,亦是安徽唯一的科创支点。
夹在南京和合肥两大省会之间,人口不足400万,没有一所985高校,芜湖是如何挣脱困顿,逆袭起飞的呢?
换金山和造金山
改革开放初期,芜湖工业格局乏善可陈,南边卷烟厂,北边冶炼厂,中间纺织厂。1978年,全市GDP7.45亿元,在全省16个地级单位中,排名第九。
三百年前,清初地理学家刘献廷在《广阳杂记》里排天下商埠:“北则京师,南则佛山,东则苏州,西则汉口。然东海之滨,苏州而外,更有芜湖、扬州、江宁、杭州以分其势。”
芜湖是“四聚”之外的分中心。明代宋应星在《天工开物》里留下一句“织造尚松江、浆染尚芜胡”。近代它是江南四大米市之一,1876年开埠,号称“长江巨埠、皖之中坚”。
那是芜湖的高光时刻,行商走货,南来北往,都是过客。繁荣了这座城,却未能在此扎根,沉淀出兴盛。
1996年,一笔买卖,改变了芜湖的城市命运。
当时,省内宁国水泥厂准备搬迁,正在寻找新址。它作为国家“六五”计划重点项目,是安徽省的“大金山”。芜湖南郊有座白马山水泥厂,是当地经济支柱,被称为“小金山”。
芜湖瞄准时机,计划用“小金山”换“大金山”:白马山作价两亿元,作为嫁妆,外加税收优惠、户籍指标和员工宿舍。条件只有一个:宁国水泥厂的总部要迁入芜湖。
1996年9月3日,安徽省人民政府皖政秘字〔1996〕176号文正式批准以宁国水泥厂为核心企业,组建安徽海螺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授予国有资产经营权。
1997年9月1日,海螺集团独家发起成立安徽海螺水泥股份有限公司,10月,在香港上市,是安徽最早到境外融资的企业之一。2019年,海螺集团成为安徽首批进入世界500强的本土企业,名列第441位。
世界水泥看中国,中国水泥看海螺,当年的“大金山”,成了如今的“金不换”。
对于当年白马山换来的两亿元,芜湖做了个极为大胆的决定:造轿车。
1997年,在北上从一汽请来尹同跃后,奇瑞在开发区一片旷野上破土。班子八个人,启动资金三十万元。尹同跃的办公室在城北一个废弃砖瓦厂的草房里,那里就是奇瑞厂史“小草房”的由来。
发动机产线是从英国买的二手设备,约定由英国人过来拆、运、装、调试,最后交钥匙。结果是英方派来二十多人,耗费几个月时间,一台设备也没装上。
尹同跃急了:买设备的钱,是贫穷的安徽省砸锅卖铁的钱,是农村老太太卖鸡蛋的钱,不能这么糟蹋。他把人请走了,选择自己干。
1999年4月,第一台发动机点火。同年12月,第一辆奇瑞“风云”下线。2024年,奇瑞跻身世界500强。
在有限的条件下,芜湖“以货易货”换金山,“零帧起手”造金山,给自己争取到率先拐入发展快车道的机会。
不止制造,还要智造
若止于制造,产业则可能止于制造。
2007年,奇瑞产能激增,焊装、涂装、总装线的自动化需求随之上涨。可此时产线上的装配机器人,全依赖进口。但凡机器人出现一个小问题,整条生产线都必须停下来,等着国外工程师打着飞的来维修。时间和金钱,都耗不起。
要么思退,要么思变。那年8月,奇瑞出资两百万元,成立芜湖奇瑞装备有限责任公司,初始团队不足十个人。他们先跑沈阳,再跑广州,一圈下来发现,国内没有一家企业能做出满足汽车六轴要求的机器人。团队最后找到哈尔滨工业大学合作,吃住在校园,早晚闷在实验室,足足待了一年。
2008年9月20日,国内首台165公斤重载点焊机器人试制成功。从实验室做出样机,到整车焊装批量应用,需要磨的是可靠性。
这一磨,就是三年。2011年,第一条机器人焊装生产线在奇瑞投产使用。
2013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和财政部批复成立芜湖“国家级机器人产业集聚试点区域”,是全国的第一个。更名为埃夫特的原奇瑞装配公司,挑头成为集群链主。如今,芜湖机器人产业链企业达到300多家,产业规模四百多亿,综合实力排在全国第六。
相比“十项全能”的综合排名,芜湖的机器人产业,更看重做精、做深的“单项冠军”。焊装工艺、精密传动、伺服控制、质量体系、供应链管理,原本诞生于奇瑞汽车焊装线的能力,以机器人的形态反哺产业的智能制造升级。
生产上发现的问题,用生产的方式解决,是芜湖踏实做产业的另一个核心逻辑。很多技术问题的解法,在实验室和科研论文上都有答案,但真正规模应用,稳定运行,可以负担,才是芜湖关注的,也是它最擅长的。
高可靠性、优质价比、短时效率,三者兼顾,本身就是工程化。它相当稀缺,决定了一个国家从纸面理论到制成现实产品之间的工艺定义能力,远比建产线、扩产能,来的难而重要。
当这种能力成为一座城市的产业底色,自然会成为城市产业的共同气质。
当金山连成矿脉
当外界以为海螺是一家水泥厂时,它早就悄然转型成了装备和工艺公司。
水泥制造的过程,是把石头变成熟料。能保持竞争力的关键,靠的是将能耗、热耗、电耗、排放压到极限,决定性因素就是设备、控制和工艺。
沿着这条思路,海螺跨界延伸,在建材和汽车之间找到了交汇点。
2026年9月27日,海螺集团总部办了一个展,主题叫“绿智共生、链动未来”,主角是汽车相关的产品:动力电池负极材料、车载偏光片、座椅发泡海绵、汽车安全玻璃、废旧锂电池回收装置。
这是海螺并购皖维高新,间接控股杉杉股份后,亮出的新家底。其中三样最亮眼:
第一是电池材料,来自杉杉科技的人造石墨负极材料,特性是长续航、超快充、半固态,市场占有率21%,全球第一。
第二是车载偏光片,源自杉金光电的高端定制,用在智能座舱的各类显示屏上,支持多屏化、大屏化、曲面化的趋势。
第三是汽车玻璃,依托安徽皖维以PVB胶片为核心的明池玻璃基地,它是“公路之王”斯堪尼亚在国内的独家玻璃供应商。
如果拆开看数字,则更有说服力。2026年上半年,海螺水泥营收369.27亿元,归母净利润25.27亿元。同期,海螺集团旗下的两家新材公司,皖维高新和杉杉股份的净利合计11.35亿元,接近水泥主业净利润的一半。
老产业要拓新,新产业更得创新。2026年10月的奇瑞全球创新大会上,尹同跃登台发言,告诉全场:“奇瑞是一家‘披着车企马甲’的高科技创新公司。”
随后发布的产品,成了这句话的最好注解:CheryMind垂类大模型,沉淀了700TB企业知识和200PB工程数据,2500万clips教练级驾驶数据和500万clips机器人动捕数据,打通400多套企业系统;紫微芯片系列,C100两颗NPU算力2400TOPS,S1500碳化硅芯片效率超99.6%。一个技术底座,撑起“出行、能源、粮食、生活”四个自由。
面向全新的产业未来,海螺和奇瑞在2026年5月正式达成战略协议,聚焦汽车玻璃、聚氨酯新材料、新能源汽车应用,从产品供应走向共同研发。9月,双方的联合实验室揭牌;恒泰聚氨酯项目签约,计划年内形成150万辆整车配套能力,五年内拓展到600万辆。
尹同跃说:“奇瑞Chery,海螺Conch,我们两家都是C打头。为什么C打头?都是C位,都要当行业最大的C位。”
当初引进来和造出来的两座“大金山”,如今连成了一片金矿。
产业兴,才有城市兴
金矿丰饶,仍需掘金人,还需要挖金铲。这两样,芜湖都不占优。
先看人才现状。人才密度源自高等院校的质量。全国“双一流”高校37所,分布在八个城市,名单上没有芜湖。全市高校12所,在校生约18万,没有985、211的背书。培养人才之外,就是吸引人才,位置、能级、平台,别说比北上广,就是周围的合肥、南京,芜湖也毫无优势。
其次看科研转化通路。从实验室到产线,中间隔着概念验证、中试熟化、工艺定型、可靠性验证,需要,却要投钱投设备。更关键的是,环节中节点分散,上海的成果、南京的团队、合肥的装置、杭州的场景,与芜湖的产线,不仅横跨省界,还要打通信息落差,达成利益分配机制。
以工业机器人举例。2025年,中国工业机器人国产品牌合计市场份额首次突破54%,销量上完成对外资的反超。反超的代价是用高研发投入,实现国产替代。
埃夫特2025年全年研发投入超过1.9亿元,占营收20%以上;核心部件国产化率超过95%,控制器自主化率99%以上。此外,随着智能机器人通用技术底座国家制造业创新中心的申报,各项生产要素需求激增,要求也水涨船高。
距离巅峰越近,登顶难度就越大。光凭一家企业,某个产业龙头的单打独斗,闯关难度显然巨大。所在区域的长远规划、人才配套、耐心资本,都将发挥极为重要的作用,而且缺一不可。
意大利北部重镇都灵,以意甲球队“斑马军团”尤文图斯闻名。事实上,它是名副其实的汽车之城,菲亚特就是都灵的图腾。20世纪70年代初,全市近80%的工业工人做汽车,尤文图斯背后的财团就是菲亚特集团。一企一城,是都灵巅峰期的真实写照。
随着全球汽车产业集约化竞争格局的加剧,菲亚特不得不将产业转向劳动成本更低的东欧、西南欧等地,都灵逐渐从菲亚特的心脏,变成生产网络中众多产线之一。以至于本地产业工人过剩,新兴科研人才吸引力不足。
更为关键的是,专为车身焊装线打造的工业机器人柯马(COMAU),也在2021年菲亚特克莱斯勒集团(FCA)与标致雪铁龙集团(PSA)合并中,被写进交易合同,要求分拆。本意是独立发展,但实质上却将本地产业生态打散,以至于都灵的汽车工业不仅在产量上一蹶不振,而且在尖端制备上也丧失优势。
荷兰的埃因霍温,走的则是另一条路。城市的骄傲是飞利浦,它的名气比城市名更响亮。1990年飞利浦陷入危机,8年后,总部搬去了更国际化的阿姆斯特丹,但是研发部门几乎留在了本地。
研发部门中一个不起眼的半导体业务,1984年在漏雨的棚子里成立,也留了下来,成了后来鼎鼎大名的光刻机巨头阿斯麦尔(ASML)。原先的实验室改造成了高科技园,培养和吸引了更多人才,半导体芯片巨头恩智浦也诞生于此。如今,这个人口不到百万的城市,人均专利密度居然能排在全球前三。
都灵和埃因霍温,都曾是“一企一城”的代表,通过30多年的兴衰,可以明显看到:一座城市要永葆产业活力,距离科研上游和顶尖成果越近,则越能焕发持久动能。否则,就算拥有再庞大的生产流水线,也只能称之为加工装配的工厂,而不是创新价值的转化基地。
这是对芜湖的启示,也是待解的难题。
“引进来”和“融进去”
要补自己的短板,就得发挥自己的长板。
芜湖的产业积淀,让它拥有一条承接科研创新转化的快速通道,从材料到零部件到整车,从焊装线到机器人本体到通用技术底座,从算力到场景到出口通道,一应俱全,全国少有。
围绕这条转化链路,芜湖用“引进来”和“融进去”,打造产业链的闭环飞轮。
“引进来” 不是简单落地几个科创园区,而是以科创的逻辑重塑城市生态。
市科技局主要负责同志说,一般城市高铁站都属于黄金商圈,搞商业肯定更有效益。“芜湖把高铁站对面最好的地段留给了科创园”,一出站就是神山智谷,科创气息扑面而来。
类似的科创园,芜湖建了18个,有山有水,环境优美。楼与楼之间,空中塑胶跑道相连,屋顶有花园,配商业空间、酒店、人才公寓和运动场。据介绍,部分园区不少员工选择跨城通勤,其中不乏来自南京等周边城市的人才,在芜湖就业发展、创新创业。区域间的人才流动,正持续提升芜湖的人才密度和创新活力。
科创园是壳,创新项目才是核。过去几年,芜湖在科技上的投入,占财政总支出的比重长期稳定在10%以上,按照既定规划,未来五年市级财政科技投入将达到100亿元以上。产业龙头更是出钱、出人、出订单。奇瑞年研发投入超过营收的5%,过去五年研发投入1100多亿元;2026年前三季度,奇瑞汽车研发开支同比增长40.21%,增速约为收入增速的3.3倍;全球研发人员超三万人。开阳实验室已与100多所高校建立合作关系,开展星火课题4000余项,并已与十多所双一流高校共建“协同创新中心”,建成三十六个专业实验室,转化项目超两百个。
与“引进来”相向而行,“融进去”是把转化对接平台建到科研的源头高地。
松江科创飞地,是安徽首个在沪购地自建的跨省飞地,已促成一百多项合作、柔性引进两百多名高端人才。同期,G60科创走廊芜湖(上海)产业创新中心已经挂牌。埃夫特的做法,更具典型性,分设芜湖总部、上海科创飞地和杭州研发中心,真正实现了落子长三角。
在10月28日的“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芜湖高能级创新型城市建设大会”上,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安徽师范大学三家高校敞开怀抱,为芜湖的科创能级提供了科技与人才保障。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带来国产自主科研智能系统,投入超80亿,自主知识产权超70%。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的芜湖研究院主攻第三代半导体和汽车电子,已建成中试平台。安徽师范大学与奇瑞校企联动,共建三个新工学院、十二期订单班。
在一座没有985的城市眼里,世界就是自己的校园。
芜湖的科创产业飞轮雏形初现,它的落脚点依旧踏实质朴,就是立足长三角科创中心,在应用型基础研究中挑大梁。
在区域定位和产业光谱中,它不属于源头创新,也不简单是加工制造。芜湖的角色是:用科学方法,解决来自产业现场的实际问题,并在市场上创造增量价值。在创新理论里,这叫“巴斯德象限”——做的是基础科学,但问题基于现实。
未来,芜湖的规划是这么写的:到2030年,高水平建成省域科创副中心,研发投入强度力争达4.8%,新培育一个万亿级、六个千亿级特色产业集群。到2035年,芜湖成为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的重要增长极。
可以想见,接入上海(长三角)国际科创中心后,芜湖产业动能将迎来新的上升拐点。自我迭代和新近涌现的创新主体,它们将集提需求、做攻关、定标准、验成果于一体,扮演好科创支点的出题人、答题人和阅卷人角色,助芜湖再次起飞。
尾声
高能级创新型城市建设大会在市府一结束,不少从南京、合肥赶来与会的人,都匆匆奔向高铁站,40多分钟直达南京和合肥,2小时到上海的距离,让人几乎感觉不到跨城之间的距离。
高铁线加速了人员的流动,长江拐点的芜湖口岸,水流一如千百年来平缓。除了江心洲,长久积淀下来的,还有徽商的商埠基因、上海的技术外溢、三线建设的工业底子和一代工程师的热忱与手艺。
它们重塑了城市的精气神,也将改变历史的走向。或许三十年后再看芜湖,一切如昨,一切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