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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罗韦利:物理学的根本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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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罗韦利(Carlo Rovelli)。图源: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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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理解世界的基本规律,是否就能理解一切?在《自然》杂志近日刊发的采访中,理论物理学家卡洛·罗韦利(Carlo Rovelli)反思了基础物理学的解释边界,也谈到他为何相信机器可能拥有意识。

黄磊|编译

Nature|来源

追问世界的基本规律,是意大利理论物理学家卡洛·罗韦利数十年研究生涯的核心。但他越来越怀疑:我们是否应该期待,物理学最终能给出一份关于现实的终极答案?
在《自然》杂志2026年11月12日刊发的采访中,罗韦利围绕新书《万物平等:物理学与哲学》(On the Equality of All Things: Physics and Philosophy,暂译),阐述了他对这一问题的思考。本文据该采访摘编,选取他关于物理学的解释边界、认识世界的视角,以及人工智能与意识的主要观点。
卡洛·罗韦利职业生涯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量子引力理论,该理论致力于调和量子力学与广义相对论。这项工作不断促使他重新思考现实,却也使他对“终极现实”的说法保持警惕。在他看来,科学可以不断拓展知识,但这不意味着它必须以获得终极答案为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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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极理论”是个坏问题
罗韦利认为,基础物理学在某种程度上被高估了。高能物理、粒子物理、量子引力,这些都是十分出色的科学,它们精彩纷呈,也揭示了世界的部分真相,但不该再把它们当作解释世间万物的本源。
罗韦利表示,自己过去认为物理学可以解释现实世界,但现实世界远比一套基础方程要复杂得多。世界非常复杂,这意味着就算弄懂基本规则,对于理解我们所关心的各类现象,也帮助有限。
当他被问到为什么不该抱有追求终极理论的想法时,他提出自己的研究方向是量子引力,试图建立一套理论,用来描述那些量子效应不可忽略的引力现象。他说,这些研究十分有趣,迫使我们重新思考何为现实。但如果认为物理学能够抵达“终极现实”,那便是一种误区。
他认为,“终极”这个概念本身毫无意义。理论的统一性,并不等同于理解透彻。罗韦利用跑步比喻,他说总想跑得越来越快,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提速,但这不代表想要跑到光速。同理,人们渴望更多地认识世界,但妄图掌握所谓终极现实,只是一种幻觉,我们应当抛弃这种世界观。
罗韦利也认为,物理学界存在傲慢的弊病。虽说算不上严重的过错,但已经给物理学带来不少麻烦。在他看来,物理学家有时会过度夸大本学科。他以理论物理学家史蒂芬·霍金曾宣称“哲学已死”为例,指出这种言论引发了一股强烈的反科学思潮,非常糟糕,如果科学家自居为现实的最终裁判,反而损害科学与公众之间的关系。
他也批评了研究中的一些浪费。例如,超对称理论预言每一种物质基础粒子都存在对应的伴粒子。整个学界几乎一度笃定这类物理现象真实存在,可最终实证结果却证明并不存在。他认为,物理学家应当主动寻找知识体系当中的裂缝,而非随意押注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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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角不等于主观,我们只是物理系统
如果无法获得对现实的终极描述,我们是否只能接受一个主观的世界?
罗韦利的回答是否定的。他表示,对世界的描述总有一个特定视角,但视角未必属于人类。人类本身没有什么特殊地位,和世间万物一样,都只是物理系统。例如,月球相对于地球有一个速度,相对于太阳又是另一个速度。这种差异并不是人类观察造成的,而是因为速度本来就取决于参照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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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视角主义,人们无法对现实做出终极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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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力学的洞见:不要追问“真实本质”
在谈到如何重塑思考方式时,罗韦利认为突破口就在量子力学。该理论的预测与实验高度吻合,但依旧令人费解。
他将理解量子力学的不同路径大致分为两类。第一类预设了超出我们可观测范围的理论框架,例如多世界诠释、以普适波函数为基础的理论,以及隐变量理论。
而另一种解读,他认为在科学层面更富成效,也更合乎情理。它告诉我们一条关于世界的深刻洞见:不要追问“事物的真实本质究竟是什么”,因为这本身就是个错误的问题。
当被问到什么会让他相信自己的诠释是错的时,罗韦利说,一种可能是实验得出与量子力学相悖的结果。但很多时候,决定认知的并不是一锤定音的判决实验,而是证据的不断累积。不同的思考范式,会逐渐显现出孰优孰劣。科学不只是列方程、检验预测、抛弃那些预测失效的公式,它同样意味着人类整体概念框架也会不断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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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能否拥有灵魂
罗韦利认为,我们目前正处于新一轮概念突破的前夜。量子力学与广义相对论的发现颠覆了旧的世界观,我们至今仍在消化它们带来的冲击,就如同当年欧洲文化,在天文学家哥白尼提出地球并非太阳系中心之后,不得不重新审视一切。但建立一套自洽完整的认知图景,则耗费了一百多年。
物理学家牛顿意识到,天堂与尘世不是割裂的,天地遵循同一套自然法则。博物学家达尔文又推翻另一重根深蒂固的观念隔阂:人与动物之间的壁垒。在罗韦利看来,过去几十年,“生命究竟是什么”这个形而上学的问题已经被消解,取而代之的是:“生命是如何起源的?”他认为,这才是好的科学问题。
同时罗韦利指出,“意识”不过是过去所说的“灵魂”换了个新词。只是“灵魂”听起来不够科学,而“意识”听上去很科学。那么灵魂究竟是什么?它既是科学问题,也是哲学问题。他认为,需要从哲学层面消解这样一种执念:两种不同现实之间存在某种巨大的形而上学鸿沟。
在讨论人工智能系统是否有可能产生意识时,罗韦利相信,人类可以造出和人类一样拥有意识的机器。但要区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我们如今见到的人工智能有意识吗?现在的AI和人类截然不同。它没有躯体,没有生化机体,没有历经演化而来的欲望、诉求与动机。还有一种观点把智能等同于人之为人的本质,罗韦利并不认同要将智能和灵魂绑定在一起,二者并不必然存在联系。Image

本文据《自然》杂志采访“Carlo Rovelli on physics’ fundamental limits”摘编。原采访:Chris Stokel-Walker,发表于2026年11月12日。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编译者简介:

黄磊,《赛先生》科学写作小组成员,香港大学管理学博士,同济大学自动控制硕士,目前在互联网企业从事数字营销相关业务管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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