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止一座山:从三次珠峰攀登到耶鲁课堂
前不久,在耶鲁大学管理学院参加“耶鲁创新学者项目”期间,碰到了老朋友秦朔。聊天时谈起这些年的登山经历,从珠峰到南极,不知不觉讲了不少故事。
秦朔听完说,你应该把这些经历写一篇文章。
想想也是。从2005年第一次攀登乞力马扎罗,到2019年第三次尝试终于登顶珠峰,再到2023年徒步抵达南极点,前后差不多二十年。其中有成功的喜悦,也有意外和挫折。
登山只是我的业余爱好。平时我主要从事金融投资和企业管理,工作一直很忙。朋友们经常问我,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去登山,甚至冒着生命危险一次又一次去珠峰?
借这个机会,我想讲讲自己的经历,以及一些真实的体会。
我怎么开始登山的?
我的童年,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很长一段都是在安徽山区度过的。那里没有城市,只有山。童年的记忆里,总是漫山遍野地开着各色杜鹃花,飘着毛栗子的香气。
大学毕业后我去了美国留学,忙于学业与工作,很多年没有登过山,直到我看到大学同学发的一份邮件,说他登顶了海拔4418米的威特尼峰,这是美国本土最高峰,高度差不多是珠峰的一半。
这封邮件勾起我强烈的尝试欲望,尤其“最高峰”三个字让我来了兴致。在威特尼峰之后,我又爬了华盛顿州的瑞尼尔峰,之后2005年我爬了非洲最高峰乞力马扎罗。
当时,登山对于我来说,只是旅行中顺带的一部分。我完全不了解“七峰”是怎么回事,更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完成它。
三次登珠峰的故事
1. 两次意外,三年的等待
我曾两次尝试从南坡攀登珠峰。第一次是在2014年,那时我已经登上了其他六大洲的最高峰,一心想要登顶珠峰,完成我的“七峰计划”。
我们徒步10天来到南坡大本营,在昆布冰川训练。结果4月18日早晨山上发生雪崩,夏尔巴(注:喜马拉雅的一个高原族群,不少人从事高海拔登山协作、向导工作)死伤惨重,有18个夏尔巴遇难。
我们的向导也参与到救援当中。让人后怕的是,遇难夏尔巴走的那条路,正是我们前一天训练刚刚走过的。与致命的危险擦肩而过,那种恐惧和庆幸混杂的心情,让我终生难忘。
不甘心的我在第二年又来到了尼泊尔,再一次准备从南坡攀登珠峰。2015年4月28日早上我们拉练到C2营地,刚回到C1营地,就感觉帐篷在移动,那感觉很像去年我经历过的雪崩,不时有小石块砸到帐篷顶。听领队说可能是地震了,随后向导们也发现回大本营的路已经没法走了,昆布冰川上的梯子全部被摧毁。
我们被地震困在了6000多米高的C1营地。原计划第二天就下撤到大本营,所以我们的食物储备非常有限。只能待在山上干着急。挨了两天之后,带到C1营地的食物都吃完了。
和我们一起被困的还有其他队伍总共160多人,我们最终依靠改装过的直升机才回到大本营。因为空气非常稀薄,直升机每次只能坐两个人,飞了80多架次才把所有人运回来。
回到大本营之后,我发现这里就像一个被轰炸过的战场,各种废弃物散在雪地上,还有血迹。我的帐篷也破了一个大洞,满目疮痍。这个登山季也在我沉重的心情中结束了。
归途中我一直在想,这是不是我最后一次攀登珠峰,甚至,不只是珠峰,而是任何一座高海拔雪山。家人的压力太大了。对我的平安归来,所有家人的想法都很一致——“你以后再也不要去登山了。去年你说还没到1号营地就遇到雪崩,不甘心,可以再试一次。今年已经到了2号营地了,又遇到地震。你已经尝试过两次了,两次都遇到这么危险的灾难,我们在家里有多担心,你知道吗?我们不可能再让你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去爬珠峰了。”
我知道,对我登山这件事,家人的支持已经达到极限。后来家人还忙前忙后为我在纽约张罗了一场登山分享会。以这样的仪式感宣告,我与珠峰相关的一切到此为止了。
2. 重新出发
2015年后,我知道短期内再次攀登珠峰是不现实的。既然暂时不能去珠峰,我就继续攀登一些海拔相对较低的山峰,保持体能,也保持登山的状态。我没有给自己设定明确的重返珠峰时间表,但始终希望有一天能够再试一次。
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三年。
2018年初,我看到一条珠峰登山队的招募信息。那个已经搁置了很久的目标,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2018年4月,我先去了珠峰北坡,攀登到海拔7000米左右的北坳。之后又去挑战海拔8201米的世界第六高峰卓奥友峰。这两次攀登,对我来说不仅是体能训练,也是重新建立信心的过程,更是为了满足北坡“678”的要求(注:登山公司要求珠峰攀登者先要登顶一座6000米级、一座7000米级和一座8000米级的雪山)。
2018年9月,我出发前往拉萨,开启攀登卓奥友峰行程。这是为了2019年攀登珠峰的热身。这次出发前,我没有告诉家人。直到抵达海拔5800米的前进营地,家人打来电话,像往常一样问我在哪里。我含糊地说正在爬山训练。对方追问具体地点,我才说出了卓奥友峰。得知这座山位于西藏,海拔8000多米,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最后,只叮嘱我注意安全,等我回来。
珠峰的梦想,无论坚持还是放弃,都很煎熬。
3. 登顶故事
2019年中国报名参加珠峰攀登活动的有20多人,最终只有12人通过了审核。我们成为珠峰北坡春季攀登队伍中唯一的中国队伍。除了我们,还有来自其他国家的很多登山队。
攀登珠峰北坡共有6个营地,从下往上分别是大本营(海拔5200米)、过渡营地(海拔5800米)、前进营地(海拔6500米)、1号营地(海拔7028米)、2号营地(海拔7790 米)和突击营地(海拔8300米)。正式冲顶前,我们需要在大本营和前进营地之间反复拉练,让身体逐渐适应高海拔的低氧环境。
随着海拔升高,大气压降低,人体能够获得的氧气也随之减少。通过逐步上升、在高处停留,再返回较低营地休息,身体会慢慢调整呼吸和血液携氧能力。这种适应需要时间,不能操之过急。
攀登珠峰的窗口期很短,主要是因为珠峰顶峰附近常年受到高空急流(Jet Stream)的影响,风速很大,只有每年5月中下旬,随着季风逐渐到来、高空急流向北移动,才可能出现几天风速较低、天气相对稳定的窗口期。一旦天气窗口出现,所有准备就绪的登山队都会集中向顶峰进发。这也是为什么珠峰经常出现登山者排队的现象。
为了在攀登期间跟公司能随时联系,我做了充足准备:笔记本电脑、iPad、卫星电话、两部手机。一部手机是常用的苹果手机,装的是中国移动的卡;另一部是新买的华为P30手机,办了一张中国电信的卡。在西部地区的不少地方,中国电信的信号比中国移动覆盖要广。
不过在前进营地,无论是电信还是移动,都没信号,只有卫星电话能跟外界保持联络——这对我很重要,因为与某个海外基金的法律纠纷一直在持续,我必须实时掌握第一手信息。
海拔8300米的突击营地是4个人一顶帐篷,冲顶出发时间定在凌晨1点,休息时间只有短短几个小时。想着公司尚未处理的事,我拿出华为手机作为热点,然后用苹果手机回复邮件,处理工作,同帐篷的王静(探路者TOREAD公司的联合创始人)看着我在用手机,也蹭了我的热点。后来我们开玩笑,“在珠峰8300米的高度还在回公司邮件,恐怕再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路绳是固定在左边山石上的,右边似乎是悬崖,大半夜的头顶灯只能照到前面一段路,其他地方都被黑暗笼罩,看不真切。我们只是机械地一步一步跟着向导往前走,也幸好半夜出发什么都看不到,不然可能有些人一出发就会被吓到掉头折返。
我们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就遭遇“堵车”了,山脊上有很多国外队员,他们行进的速度很慢,我们在后面不时要停下来等着。这时要不停地跺脚、拍手,防止冻伤。
所有人都要沿着同一条路绳向顶峰前行,“超车”几乎不可能,但等得太久同样危险重重。在横切路段的两次“超车”,普次仁和我都解开了与固定路绳的连接,再把自己的保护器挂在对方的安全带上互相保护,等快速通过后,再连接到固定路绳上。就这样战战兢兢地连超了两支队伍。
有惊无险地过了第一台阶,小心翼翼地又走过一段悬崖上的横切路段后,便来到珠峰北坡传统攀登路线上的最后一个难关——第二台阶。梯子被五颜六色的路绳固定在第二台阶上,在我爬上有些摇晃的梯子之前,普次仁已经帮我把上升器挂在了修路队员新铺设的路绳上。这是非常关键的一个步骤,如果错把上升器挂在了往年的旧路绳上,后果不堪设想。爬到梯子的尽头,还有一米多的距离才能到第二台阶最顶端,最后这一步我只能靠着左手抓上升器,右手抓路绳,使劲把自己拽了上去。
梯子上面是仅容一人站立的岩石小道,要面对着岩石山体一步一步侧移通过,而背后就是万丈深渊。当我小心翼翼挪动脚步,转过那块突兀的岩石之后,看见一个约半米高的向下的台阶。台阶上一块看上去并不牢固的大石头,让我停下脚步犹豫了起来:如果踩在大石头上,一旦滑倒肯定要滑坠;如果不踩在大石头上,我又实在无从下脚。我鼓起勇气果断地一脚踩在大石头上,然后马上另一只脚踩到路上,成功通过。但在我身后,那块刚刚被我踩过的大石头滚下了深不可测的悬崖,看得人心惊肉跳。
当我走到海拔8750米的第三台阶时,天已大亮。翻过第三台阶,就是一个100多米的大雪坡,似乎每座雪山都有一个“绝望坡”,我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着,感觉这雪坡似乎总也走不到头。
好不容易挪到了大雪坡的顶部,迎来的是更让人崩溃的最后一个横切。“过了这个横切就是顶峰了”,我不断鼓励着自己,这是最后一搏了。海拔约8800米的这段横切路段暴露感极强,走在其上,一边是绝壁上被风化得非常锋利的岩石,一不小心就会把连体羽绒服划破,另一边是落差3000米的悬崖。这70米长的路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的脚。每当与登顶成功下山的人交汇时,我们都能明显感觉到彼此的紧张,生怕被对方拖下万丈深渊。
过了这段横切,顶峰就在几十米之外。这时我已经不吃不喝地走了快9个小时,实在想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普次仁鼓励我说,顶峰还有10分钟就到了,不让我休息。当我一鼓作气走完这最后的10分钟,终于在2019年5月23日上午10点04分站在了珠峰顶峰。
在珠峰北坡海拔8300米以上的冲顶路,散落着大约十几具尸体,大多数都被移出路绳区域之外。但我登顶的过程中还是看到了著名的“绿靴子”(注:遇难登山者留下的标志性“路标”),它就侧卧在路边。这些景象是我本能排斥的,刻意不去看,专注脚下的每一步,但内心的巨大冲击是我难以控制的。心跳明显加快,气也喘得更厉害了。
登珠峰就是这样,生死是一瞬间的事。
攀登七峰,我的几点体会
第一,登山让我重新认识了自己。
登山原本只是我的个人爱好,是人生的小插曲。随着七峰计划一步步推进,它慢慢改变了我的生活,也让我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
以前我几乎不跑步,偶尔去健身房找教练练一练,主要是为了缓解长期坐办公室带来的身体不适。开始登山后,我逐渐养成了系统训练的习惯,从耐力到力量,都有了明显提高。后来,跑5公里、游泳1公里成了常规训练,到最后,百公里徒步、6000米高山都可以成为实施“七峰计划”前开展的预热训练。
除了体能上的变化,我也开始主动了解雪山。每次出发前,我都会搜集大量资料,研究登山路线、地形和天气,也读了不少登山书籍,看了很多相关电影。渐渐地,我对这些山峰的了解不再局限于海拔和攀登难度,也开始熟悉那些曾经发生在山上的故事。
登山让我发现了自己的潜能。很多原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只要愿意花时间去学习、训练,最后也可能做到。人的潜能,有时候连自己都不清楚。
第二,登顶不是最终目标,全身而退才是。
刚刚登山时,登顶成功之后都意气风发的,觉得这么艰难让人恐惧的事情我都干成了,还有什么事我干不成?
这些年,我在山上亲身经历过雪崩、地震和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也见证过一些严重的登山事故。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能够平安回来,除了准备和经验,还有很大的运气成分。
登山让我逐渐明白,人的能力终究是有限的。再充分的准备,也无法控制天气,更无法预料地震、雪崩这样的意外。有时候,放弃比继续坚持更需要勇气。面对每一座山,登顶不是最终目标,全身而退才是。
第三,很多事情值得去做,不一定因为它有实际回报。
作为一个长期从事金融投资的人,我的职业习惯是分析风险和回报。但登山很难用同样的方法计算。
花十五年攀登七峰,既不能直接带来商业收入,也不一定能提高工作效率。
那为什么还要去?
对我来说,登山就像是一种修行。我很享受在山上的那种状态,平时工作中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但到了山上,每天关心的是天气、路线、体力,以及怎样安全地到达下一个营地。生活一下子变得简单了。
每一次登山的过程很辛苦,在山上走到喘不过气来的时候都会想,“我干嘛要自讨苦吃来登山?”但每次下山回到城市,过不了多久,又会开始怀念山上的日子。那些艰苦的时刻,回想起来反而成了最难忘的记忆。
我想,这就是我一直喜欢登山的原因。不是因为它能带来什么实际回报,而是因为我喜欢登山本身。
结尾:下一座山
2019年登顶珠峰后,我终于完成了持续十五年的七峰计划。朋友们问我,七峰计划已经完成了,没有必要再证明什么,接下来准备干什么?说实话,当时我也没想好。
2023年,我去了南极。从南纬89度出发,经过七天120公里的滑雪徒步,最终抵达南极点。这一次没有山可登。放眼望去,只有一望无际的冰原。每天踩着滑雪板往前走,走了几个小时,周围的景色似乎还是一样。
2026年夏天,我又去了阿尔卑斯山,一周之内爬了4座4000米以上的雪山。最近,我还来到耶鲁参加创新学者项目,重新坐进课堂,学习科技与人文领域的前沿进展。
回头看,这些年我从物理、工程走到金融投资,又开始接触区块链、人工智能。登山也是一样,起初只是想登上一座山,后来有了“七峰计划”,完成之后又去了南极。我并没有刻意为自己安排这么多目标,只是始终对一些没做过的事情感兴趣。
也许我不会再去攀登珠峰,但我相信,未来总还会有新的事情值得尝试。只要保持好奇心,就总能找到新的挑战。
人生不止一座山。
生命不息,折腾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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