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姐!”“蜉蝣妹!”“原来咱俩是亲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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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4亿年前,地球上还没有花朵,没有鸟儿,没有哺乳动物。就连第一只四足动物爬上陆地,都还要再等两三千万年。但是,如果当时有生物能够抬头望向天空,它将看到一个划时代的场景:一只长有翅膀的昆虫,正在空中飞行。
这是地球历史上第一种能够振翅飞向天空的生命,也是今天蜉蝣、蜻蜓、蝴蝶等有翅昆虫的远古祖先。它的身体只有几厘米长,翅膀薄如蝉翼,飞行姿态笨拙。但就是这一次看似不起眼的起飞,却在亿万年间改变了地球生命的演化进程。
图为石炭纪陆地想象图,最早的飞行昆虫,大约就是在这个地质时代出现的。(图源:eurekalert.org)
昆虫是有史以来第一批征服天空的动物,大约比翼龙早了将近7000万年,比鸟类早了1.5亿年,比蝙蝠更是早了将近2.5亿年。然而,这些小生灵最早的“家谱”是什么样的?
这就要说到昆虫演化领域大名鼎鼎的“古翅类难题”。如今所有能飞的昆虫,无外乎是蜉蝣目、蜻蜓目和新翅类三个门类中的一员。但三类昆虫究竟谁最早学会了飞行,彼此之间又是如何演化的,却是整整困扰了全世界昆虫学家一百余年的未解之谜。古翅类难题:三大支系,谁和谁更亲近?
(图片来源:AI生成)
近日,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蔡晨阳研究员团队联合南京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周长发教授团队,在国际顶尖学术期刊《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上发表了一篇论文。研究团队依靠大规模系统发育基因组学研究,为这个百年难题给出了迄今最有力的答案。
一只停留在花上的蜉蝣。蜉蝣的成虫寿命通常只有数小时至数天,但它们所属的演化支系却拥有近4亿年的漫长历史。(图片来源:南京古生物所)
百年争论的三个“剧本”
在漫长的演化长河中,地球生命留下了一部庞大的家谱。每一代生物都把遗传信息传给后代,今天的基因中,仍保存着来自远古的线索。然而,关于有翅昆虫最早分化出的几条支系,这部家谱却留下了不少疑问。
有翅昆虫早期分化的三种假说。(A) 古翅类假说(H1):蜉蝣与蜻蜓更近;(B) 交叉翅类假说(H2):蜉蝣与新翅类更近;(C) 后翅类假说(H3):蜻蜓与新翅类更近。(图源:南京古生物所)
从结构上看,蜉蝣目、蜻蜓目的物种翅膀不能折叠,而新翅类则演化出折叠翅膀的精巧机制。蝴蝶、蜜蜂、甲虫、苍蝇等绝大多数我们熟悉的昆虫,都属于新翅类“家族”。
部分新翅类昆虫代表(图源:Wikipedia)
根据这个特征,从19世纪末开始,昆虫学家们围绕着古翅类难题,先后提出了三种不同的演化假说。
一、古翅类假说:蜉蝣和蜻蜓的亲缘关系更近,二者共同组成古翅类,再和新翅类构成两大分支。
二、交叉翅类假说:蜻蜓的祖先先分出去,蜉蝣反而和新翅类更亲近。
三:后翅类假说:蜉蝣的祖先先分出去,蜻蜓和新翅类更亲近。
换句话说,争论的焦点,就是三大支系中哪两支拥有更近的共同祖先。
一百多年来,三种假说各有支持者,争论不休。化石形态证据和早期分子数据也始终无法一锤定音。这场拉锯战,是昆虫生命之树重建过程中最核心的谜题之一,是涉及到了昆虫分类的基石问题
基因里的“远古回声”
破解百年谜题的关键,就藏在今天现存昆虫的遗传信息里,要在细胞的最深层找答案。
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以下简称南京古生物所)蔡晨阳研究员团队联合南京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周长发教授团队,从基因数据入手,再结合化石追溯这段演化历史。
研究团队合影。从左到右依次为:南京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龚德文博士生、杜诗雨博士、南京农业大学张峰教授、南京师范大学周长发教授、南京古生物所蔡晨阳研究员和王业浩博士生
蜉蝣是古翅类两大代表类群之一,在有翅昆虫演化中占据关键位置。但过去全球蜉蝣的基因组资源非常匮乏,蜉蝣类群的样本比较稀缺。取样不足,就会影响早期分支关系的判断。
我国拥有丰富的现生蜉蝣物种资源。研究团队此次研究中,一次性新测定16种本土蜉蝣的核基因组,补充了这个关键类群的遗传数据,使得整个研究有了更充分的样本基础。
蜉蝣虽然非常微小,一般只有几厘米,但仔细观察能发现它们也非常漂亮,图为一只正在张开半透明光泽的翅膀(图源:南京古生物所)
在获取了更多蜉蝣基因组数据后,研究团队开始为有翅昆虫重建“家谱”。
团队整合了101种昆虫的基因组与转录组数据,筛选出1367个在各物种中通常只有一份、能够相互对应的核基因,构建了两套氨基酸序列数据集。简单说,就是把不同物种中适合比较的基因放在一起,分析它们编码的蛋白质序列有哪些相似和差异。同时,团队还用13个可靠的昆虫化石作为时间锚点,开展分子钟分歧时间估算。
通过基因数据,可以推断哪些支系亲缘更近,基因序列的变化还包含时间线索。而化石能告诉我们,某个类群至少在什么年代已经存在;把这些时间线索与分子钟分析结合,就可以估计演化树上的分支何时出现。
有翅昆虫分歧时间估计。横轴表示地质年代,灰色或淡紫色的分布表示分化时间估计的不确定范围,红点表示化石校准点。(图源:南京古生物所)
答案浮出水面
研究团队分别把多个基因合起来分析,也根据各个基因的演化历史推断物种关系,并更换演化模型、开展模拟检验。多种分析结果一致支持:蜉蝣目和蜻蜓目的亲缘关系更近,二者共同构成古翅类,古翅类整体与新翅类构成姐妹支系,也就是从同一共同祖先分化出的两大分支。
有翅昆虫早期演化关系示意图,蜉蝣和蜻蜓是“亲姐妹”(图片来源:AI生成)
这也意味着,在此前的三种假说中,第一种“古翅类假说”目前得到了最有力的支持。
这一结论让我们更清楚地理解翅膀结构的演化:蜉蝣和蜻蜓保留了不能向后折翅的祖先特征;而新翅类能够向后折叠翅膀的本领,则是在后来的演化中出现的结构创新。
图为毒隐翅虫,它也是新翅类的一员。它黑色的前翅(鞘翅)演化得非常短小,看起来就像是没有翅膀一样。这正是新翅类祖先给它们留下的技能:当它需要飞行时,后翅会迅速从鞘翅下面展开;飞行结束后,它会靠腹部和后足的配合把后翅重新叠好、藏回鞘翅里(图源:Wikipedia)
更重要的发现是,昆虫的翅膀在整个演化历史中只起源过一次。所有有翅昆虫的翅膀,都源自同一个带翅的远古共同祖先。只是在翅膀诞生之后,两大支系走上了不同的演化道路。
历史深处的快速分化
研究还意外解开了另一个谜题:为什么过去几十年的研究经常会得出相互冲突的结论?
团队通过信号分析与数据模拟发现,在距今数亿年前,有翅昆虫经历了一场快速的辐射演化,也就是在较短的时间内分化出多个支系。祖先种群中原本就存在不同版本的基因;当支系接连分化时,这些版本可能以不同组合传到各个后代支系中。
不完全谱系分选和基因树估计误差分析(图片来源:南京古生物所)
这种现象叫做“不完全谱系分选(ILS)”:说明基因的“家谱”,并不总能与物种的“家谱”一致。此外,研究人员重建基因树时,还可能产生基因树估计误差(GTEE)。在这项研究中,大约40%的基因树所显示的亲缘关系,与综合数据重建的物种树不一致。可以理解为:不同的基因片段提供了不同的“家谱线索”,而分析这些线索时也可能出现偏差。只看少数基因,未必能准确还原物种之间的关系。
这一个对“研究工具”的新发现,有助于在提醒未来的研究者,在研究过程中不仅要考虑增加合适的样本,也要选择合适的处理样本差异的方法,消除“演化噪音”的影响,并检验结果是否稳定。
亿万年后的回信
结合化石与分子钟数据,研究团队估计:现存有翅昆虫的最近共同祖先(冠群有翅昆虫)可追溯到早泥盆世,距今约4亿年前;蜉蝣与蜻蜓的最近共同祖先(古翅类冠群)则可追溯到晚泥盆世分化形成。这意味着,早在脊椎动物学会飞行之前,昆虫已经独占地球天空数千万年了。
有翅昆虫系统发育树,也就是演化“家谱”。蜉蝣目与蜻蜓目组成古翅类,再与新翅类构成姐妹支系。(图源:南京古生物所)
这些年代线索有助于理解陆地生命的演化。昆虫是第一批飞上天空的动物,翅膀的诞生打开了全新的空中生态位,改变了陆地生态系统的结构。尤其是对在石炭纪出现的新翅类来说,自身能够收起翅膀,意味着爬行、休息或钻进缝隙时,可以减少翅膜受损的机会。此后的漫长演化中,这一支系逐渐分化出今天我们看到的蝴蝶、甲虫、蜜蜂、蚊蝇等众多类群。
从4亿年前那个振翅升空的瞬间,到今天夏日漫天飞舞的蜻蜓、蜂蝶蚊蝇,地球的天空见证了无数次生命的更迭,各种动物在空中飞翔,占据这个广阔的舞台。而今天的中国科学家,则用16种蜉蝣的基因组、1367个基因的庞大数据、百余种昆虫的演化图谱,给这段跨越亿年的演化史诗写下了最清晰的注脚。让人类这种“两脚动物”,更加了解这个百虫争鸣、蜂飞蝶舞的生机勃勃的地球。
参考文献:
[1]Du, S., Wang, Y., Zhang, F., Engel, M. S., Zheng, X., Gong, D., Zhou, C., Cai, C. (2026). Phylogenomics confirms Palaeoptera monophyly and illuminates the origin of winged insect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https://doi.org/10.1073/pnas.2614706123.
作者简介
刘芸、蔡晨阳,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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